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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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霄定日月》的整個劇情並不複雜。
    在一個烽火連天的時代, 朝廷不爭,於是武林豪傑四起,江湖四處俠客縱行。五湖四海都有自成一派的武功體係, 各自占山為王, 百家爭鳴。
    偏就是在這樣的亂世,在武林眾人爭著一個盟主之位時,忽然有一個人修仙得道。
    他成了傳說,也成了所有凡人的一場夢。
    起初,也有人稱修仙是天方夜譚, 直到真的有人練出了禦劍飛行, 真的有人駐顏有術, 長生不老, 於是修行之人越來越多。
    俠客豪傑全都放下刀劍, 開始尋找修仙秘法。
    短短百年,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修仙, 但越是想成仙越是成不了。他們發現,他們所修的“道”,似乎永遠差著一口氣。
    每個宗門總有一些天縱奇才, 比普通人更快地築基,但又永遠停在結丹前, 想要飛升成仙,似乎遙遙無期。
    即便這麽難,但仍然有絡繹不絕的人前往各個仙宗求道。
    百年後,江湖中似乎再也沒有了仗劍天涯的俠士,縱馬山河的豪傑, 有的隻是一群白衣飄飄的修仙者。
    女主葉孤白的父親曾是武林盟主, 母親也曾是聞名天下的鍛刀娘。
    葉孤白一心隻想成為武林第一, 卻不知,隨著歲月流逝,早已無人在意誰的武功高強,誰是江湖第一。
    大家都隻想飛升成仙,睥睨蒼生。
    十五歲的葉孤白聽說如今的天下第一是扶微山的扶瀾尊者,於是她揚言要上山挑戰,讓大家看看,仙道是虛,江湖不死。
    結果被扶瀾尊者一根指頭就彈飛。
    眾人得見此景,更是覺得這就是修仙和練武本質的區別,於是越發推崇修仙得道。
    到後來,連葉孤白的爹也因為恐懼年老,而轉投仙門,開始修行,結果在築基時,走火入魔,爆體而亡。
    葉孤白的娘去找仙門要說法,得到的隻有一句:“是他的命數。”
    那時候他們才知道,所謂修仙,其實就是一場豪賭。賭贏了,你便是有仙根,依照此道法一路修行便有望登天。賭輸了,便是沒有命數,生死皆是自找。
    葉孤白的娘自此心病難愈,在最後的時日,以畢生之所長為葉孤白鍛造了一柄長刀,名為破霄。
    那以後,葉孤白一年又一年上山挑戰,從十五歲,戰到二十歲。
    隻是從未成功。
    但她的武功越來越高,雖然無法像修行者一樣在天上飛來飛去,但隻要拔出長刀,與她正麵一戰,無人可敵。
    在挑戰扶瀾尊者的過程中,她結識了那位尊上的親傳弟子,也就是男主。
    男主很清楚女主的實力,並告訴她,以她的天賦,如果願意修仙,也許有望成為百年來第一人。
    但女主始終認為,仙是一個偽造的美夢。
    她不相信,她恨那個得道成仙的傳說。
    現在這個世道,每個人都想修仙,都想上天,但這根本就是一條走不通的路。她娘親手打造的刀,之所以名為破霄。
    便是要斬斷這群修仙之人的妄想。
    後來男主的師父扶瀾尊者終於結成要結成金丹,在天下修行者的期盼中,他終於越過了所有人沒有越過的那道坎,成為了所謂的“仙”。
    金丹在身,與凡人便有了不同,扶微山立刻成了所有修行者向往的聖地。但扶瀾尊者卻開始閉關。
    而男主作為扶瀾尊者的弟子,發現了扶瀾尊者的秘密——他根本就不是閉關,而是消失了。
    女主成功說服了男主,修仙之道的盡頭必然是一場空,他們要去尋找這個錯誤的源頭。
    那之後,兩個人就一起仗劍天涯,一方麵在尋找扶瀾尊者,一方麵,行俠仗義,想要勸告所有修行之人停下這種沒有結果的修行。
    《破霄》的故事到這裏,聽上去就是個普通的仙俠偶像劇——
    隨著科技發展,賽博朋克火了幾年後,這幾年開始複古返潮,仙俠武俠大熱,隻要主演熱度跟上,服裝道具場景優質,幾乎拍一部火一部。
    但周孟什之所以要拍,不是因為想蹭一波仙俠的流量。是他要圓早年的一個武俠夢。
    所以破霄拍的其實不是仙俠,而是武俠。
    整個故事以修仙為背景,但除了一個扶瀾尊者,似乎沒有一個人成功得道。
    大家看不上隻會舞刀弄劍的凡人,總認為要施展法術才是立身之本。而女主就在這樣的一個時代裏,堅定不移地練外功修內力。
    隻是轉折出現在了電影的後半段。
    女主原以為男主和她一樣,已經放棄了修仙這條死路,兩個人鮮衣怒馬快意江湖。
    不成想,就在風和日麗的一天,她才發現,男主竟然背著她偷偷修煉。
    好在女主內功深厚,在男主像他爹一樣走火入魔之時,幫男主定下了心神,讓他不至於灰飛煙滅。
    但男主卻徹底忘了修行的一切,成了個癡傻之人。
    女主為了救男主,獨自一人踏上了尋仙之路。
    整部電影的大頭都是男女主想方設法證明成仙不比凡人好,路上結識了另外一群誌同道合的主角團。
    但最後男主動搖了,電影後半部分的高潮就是女主帶著其他幾人終於在一方仙島找到了傳說中的虛無幻境,並遇到了燕非昔。
    這就來到了溫以遙他們要試的這場戲。
    燕非昔就是那個製造出修仙之夢的“仙”,也是女主和男主一直苦苦尋找的終點。
    作為一個百年前成功渡劫飛升的散仙,燕非昔從未在世人麵前露過麵,他居於縹緲仙島,傳聞中隻有有緣人才能得見。
    他的初登場,在如夢似幻的仙境一般的雲霧中。
    葉孤白看到這個人的瞬間,便知道他一定是那個“仙”。因為凡人身上從未有過那樣的矛盾——明明是年少的人,眼中卻有滄海桑田。
    “小喬接下來要試的這一幕,是你與葉孤白初見,你知道她此行的目的,但是卻佯作不知,要引誘她一步一步‘觀賞’你的幻境,令她也陷入修行的美夢,動搖她的信念。”
    周孟什說到這裏,看了一眼喬珩,問他,“你知道這時候‘燕非昔’是帶著什麽目的嗎?”
    喬珩很認真地點點頭,說:“他和葉孤白是兩個立場的雙方,葉孤白要證明凡人比仙強,而燕非昔則與她相反。所以他要向葉孤白證明,成仙的好處。”
    聽到這裏,周孟什和溫以遙都無聲歎了氣。
    歎完氣,又抬頭看著喬珩。
    周孟什道:“雖然你沒有看完劇本,有誤讀很正常。但你的理解,顯然沒有讀懂燕非昔這個角色。你要再往深了想,不僅要站在一個舉世無雙的‘仙’的角度去想,也要站在一個曾經是凡人的角度去想。”
    畢竟隻是試戲,說得再細,也沒有意義。
    周孟什點到即止,順便想到溫以遙在一旁,就隨口問了句:“你懂了嗎?”
    對周孟什來說,喬珩是有過很多經驗的科班出身的演員,理解能力和表演能力肯定都強過溫以遙。
    從他的內心來說,要看的不是誰演出來的效果最好,而是誰更有調教引導的可能。
    他不指望溫以遙能比喬珩懂得更快。
    結果溫以遙倒是不客氣,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嗯。”
    周孟什看他這副自信的樣子,不禁笑了笑,道:“有信念感很好,等小喬試完,你就試下一場。”
    隻是周孟什不知道,溫以遙並非在跟他裝腔作勢。
    快速進入一個角色,是溫以遙穿書那麽多年來最拿手的一件事。
    當他從某個人的身體裏“死而複生”的那一刻,他必須要馬上進入到這個人的一生。溫以遙必須把自己當成這個角色,沒有ng的時候,每一次人設崩塌都會給他帶來致命的麻煩。
    沒有人比溫以遙更懂,如何理解一個人物。
    喬珩和溫以遙之前的試鏡,都已經試過了初見的戲份。但那時候沒有人和他們對戲,隻是演了一下情緒,肯定沒有現在這樣正式。
    喬珩肉眼可見的緊張。
    不過他麵上不顯,努力鎮定起來,在導演說了開機以後,立刻進入狀態,行首闊步地走到聞人君麵前。
    他剛要張口說話,周孟什就叫了“停”。
    溫以遙悄無聲息地揚了揚眉。
    他要是導演,他也想叫停。
    喬珩扮相上沒有問題,狀態也沒有問題。問題出在,他和女主聞人君的氣場。
    一襲紅衣的聞人君,幹練瀟灑,身佩長刀,黑發飄飄。
    喬珩剛剛靠近,整個人氣場就被蓋了過去。
    別說豔驚四座了,大家的目光甚至都被聞人君抓了過去。
    周孟什搖搖頭,眉頭緊蹙,說了句:“調整狀態,再來。”
    隻是一個出場,喬珩試了六次。
    到最後,不是他可以了,而是聞人君開始努力降低自己的氣勢,以達到烘托喬珩氣場的目的。
    聞人君也算一個敬業的演員了,可角色之間要的不是自降身段互幫互助,而是火力全開相互成就。
    所以周孟什無論如何不可能滿意。
    他提點了喬珩很多次,次次都是忍著脾氣,但口吻仍然嚴肅,好幾次嚇得喬珩臉色慘白。
    周孟什知道,喬珩的氣場得練,急不得,但他拍起戲來是個牛脾氣,根本溫柔不起來。
    喬珩再一次因為緊張而接不住戲的時候,周孟什喊停,直接指著喬珩說:“你要是不行,就走,別浪費大家時間。”
    然後揮揮手,要讓大家休息。
    喬珩自然不肯說自己不行,他明明心裏已經慌得不得了,還是哆嗦著承諾:“導演,我可以。”
    周孟什看了他一眼,又突然轉頭看了看溫以遙。
    溫以遙衝他眨了眨眼,不知道周孟什想說什麽。
    然後他看見周孟什長歎一口氣,轉頭對喬珩道:“再來!”
    溫以遙:“……”
    好吧,他懂了。
    在那幾秒的對視裏,周孟什思考了一下,覺得他可能比喬珩還不如,所以忍痛讓喬珩再試一次。
    溫以遙不置可否,繼續安靜地看著。
    或許是因為喬珩被連連叫了幾次ng後,心裏焦急也自卑,接下來更是亂了節奏,連台詞都記不清。
    聞人君是個好脾氣,但也架不住半小時內ng十次。而且隻是試戲,還不是正式拍,她來幫忙搭個戲,實在忍不下去了。
    於是她叫了停:“導演,我想休息會兒。”
    一向脾氣火爆的周孟什,這時候竟然沒有發脾氣。
    他愁眉不展地看著顯示屏上的畫麵,確定喬珩真的無法達到他要的效果,於是重重歎氣,道:“休息吧。”
    溫以遙知道他在愁什麽。
    喬珩的表現實在不盡如人意,如果今天是正式拍攝,那麽周孟什可能會大發雷霆直接換了演員。
    無論這個小演員態度再好,技巧再熟練,也無法抹去一個事實——他撐不起這個角色。
    看到喬珩失魂落魄地抱著劇本走到一棵樹下,安靜地背著台詞,溫以遙不由的感到心軟。
    這種心軟,倒不是他覺得喬珩可憐。
    做演員的,被選擇被挑剔,似乎也是職業的一個特性。要走這條路,遲早要習慣這件事,喬珩必須要練就強大的心髒,才能保證,下一次在鏡頭前不會因為緊張而自亂陣腳。
    但溫以遙很欣賞喬珩。
    因為被周孟什罵了那麽多次以後,他也還是沒有放棄,很執著地要抓住這次的機會。
    溫以遙想了想,他覺得以周孟什的性子,可能喬珩是沒機會了。
    嚴格來說,是無論今天有沒有溫以遙,喬珩都不可能。
    溫以遙回了趟化妝間,從包裏摸出了自己的名片,等重新走出去看的時候,發現喬珩正在和人打電話。
    他沒有立刻靠近,隻是看喬珩臉色有點不好,嘴唇死死咬著,似乎在猶豫什麽。
    等到對方掛了電話,溫以遙才走了過去。
    看到溫以遙走過來的時候,喬珩好像受到了什麽驚嚇一樣,把手機藏在背後。
    溫以遙被他這種很明顯的小動作逗笑。
    再一看,喬珩的表情完全不受控製的慌張起來,一點都沒有在鏡頭裏表現得那麽自如——溫以遙忍不住想問他,剛才那通電話打給了誰?該不會與我有關吧?
    這麽明顯的心虛,想不注意都很難。
    但溫以遙沒有追問,他遞了自己的名片出去。
    喬珩呆呆看著他的名片,抬頭望著溫以遙,隻片刻,躲了目光,悶悶地問:“有什麽事嗎?”
    溫以遙發現他總是這樣低著頭。
    一開始讓人覺得他謙遜乖巧,看久了就發現,這個人骨子裏有些不自信。
    總避諱他人的目光,除了在鏡頭前,幾乎沒有抬起頭過。
    “你好,喬珩,我是溫以遙。”溫以遙沒有收回手,仍然保持著把名片遞出去的姿勢,笑著自我介紹,然後道,“我覺得你的形象和演技在同類型的演員中非常出彩,讓人眼前一亮,剛好我們公司前段時間簽下了幾部影視作品,有不少角色都很適合你,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了解一下?”
    溫以遙第一次親自出馬當星探,也不知道這麽說會不會太老套。
    喬珩顯然被他的話嚇到——
    本來應該是競爭對手的人,現在突然告訴你,想要和你談合作。
    這確實很難不嚇到。
    “你,你什麽意思?”
    “字麵意思。”溫以遙眼睛笑眯眯地看著他,“如果你有關注熱搜,應該知道我有一家影視公司,或許不算很大,但我能保證,隻要你來,我就給你最適合你的一切。”
    喬珩慌裏慌張地接過名片,一會兒看看自己的腳,一會兒又小心翼翼看向溫以遙,莫名其妙地就紅了臉。
    不知是緊張過度,還是心虛過度,再開口說話時,聲音有些抖:“你想用這種方式,逼我放棄嗎?”
    溫以遙笑了,沒有接他的話,而是另起一頭,道:“聽說你還沒有簽公司,我怕晚了一步你就被其他人簽走,趁著現在近水樓台,我先來留個聯係方式。但我也清楚,你這樣好的苗子,多的是公司虎視眈眈,我的公司確實還不太成氣候,如果你有更好的選擇,我為你高興。”
    “但是,你可以拿著我的名片。未來任何時候,隻要你想,都可以聯係我。”
    他們站的位置裏拍攝的地方不太遠,有工作人員注意到,竊竊私語地打望著他們。
    “該不會再互相放狠話吧?”
    “應該……不會吧,溫以遙好像不是那種人啊?”
    “很難不多想啊,畢竟他們倆在競爭同一個角色……你說,溫以遙該不會仗著自己給劇組花了錢就給人放下馬威吧?”
    “要死啊你,被周導聽到你八卦肯定罵你。”
    在不遠處的周孟什也看到了這一幕,但他顯然沒有想到那些無聊的事情上。
    他瞳孔一震,“嘶”了一聲,忍不住抬起手,框柱了溫以遙,盯著他,想把這個人看得更仔細。
    那一刻,身為導演的他,都有些分不清那人是溫以遙還是燕非昔。
    而站在一旁的喬珩,則完全被掩蓋住了光華。
    他們兩人,穿著完全一樣的衣裳,身高相似,妝發相似。
    站在樹下,乍一看,恍惚給人一看花了眼的錯覺。
    但隻要看得仔細了,就會發現,分明是如出一轍的造型,兩個人卻從身段到氣質都完全不同。
    樹葉把落日餘暉切割開來。
    光投給溫以遙,喬珩卻站在陰影裏。
    雖然說出來有些殘忍,但周孟什覺得,喬珩整個人都被壓得很低。他完全變成了溫以遙的影子。
    隻是,很快,溫以遙錯開了身。
    他仿佛讓出了一大片火紅的天光,於是晚霞突然撒在喬珩的肩頭。把那個總是低著頭的影子照亮。
    影子有了光,在樹下抬頭望向溫以遙。
    溫以遙朝他笑,他們獨立開來,周孟什收回了手,臉上露出了今天最大的笑容,朝攝像道:“準備開機!”
    而那頭,溫以遙正拍拍喬珩的肩,說了句:
    “你的未來大有可為,加油。”
    說完,轉身離開。
    留在樹下的喬珩呆呆地看了一眼手上的名片,忽然,手機震動,上麵躺著一條來自甄幼惟的消息。
    他的嘴唇抿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