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2更】鳥妖像聽到什麽極...)
字數:4956 加入書籤
就在澹台蓮州登上竹屋的同時, 岑雲諫正在掌門的洞府與之商議戰事。
掌門盤腿以打坐姿勢坐在蒲團上,身形姿勢並未有變化,但給人的感覺莫名地重拙了許多。
他的時日已經不多了, 最多再撐兩年。
修真之人壽命悠長,到今年,他一共活了六百八十二歲, 與之相比, 兩年時間實在太短太短, 他得爭分奪秒地進行布置。
到即將油盡燈枯之時, 他愈發清晰地回憶起自己的名字, 他本名叫作陸蒙望, 太多年沒有被這樣稱呼,都快忘記了。
自他當上昆侖掌門起, 其餘都是可以舍棄的。
從十年前, 差不多岑雲諫初而頭角崢嶸開始, 他意識到這或許就是那個預言中的救世主以後,突然變老的速度快了很多。
年輕時,他並非仙門裏最優秀的弟子。
要不是當時精英昆侖弟子實在折損太多,說不定還輪不到他入門。
他起初是另一個小門派的弟子,農家出身, 哪國哪地已經不想去記了, 他輾轉來到昆侖以後, 確信昆侖就是他的埋骨之地。他要將自己的屍骨與曆代昆侖精英一起埋入靈英塚, 受到千秋萬世的祭奠供奉。
在他成名的時期, 昆侖比現在要強,卻像是泥石滑坡一樣無可抵抗地在走下坡路, 他大約五十幾歲才算是修煉有成,之後上了戰場,在最前線,作為修士中的士卒跟妖魔打了一百多年,在此中迅猛地提升了實力,踩著氣運,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
如果現在脫掉衣服,那麽能夠看到他身上有無數傷痕。這些醜陋的疤痕因為附著有深而難解的妖魔之力所以無法消抹。他都數不清有多少次致命傷,但這些傷在以前並沒有削減他的生命力,反而使他愈發強大。
這將近七百年來,與妖魔對峙碰撞的危險之極的生活沒有讓他老去,而是比任何丹藥都管用的續命丹,使他一直能保持住一個相對他年紀來說很不錯的狀態。
但在這十年間,他明顯地衰老了,靈氣枯敗,暮氣沉沉,身上像是有無數個已經再無法堵住的破洞,儲貯多年的法力已經維持不住了。
前麵的六百年,他的長相一直沒有變,好似不會變老,如今一開始變老,就異常的觸目驚心,之前有多緩慢,現在就有多快。
他臉上的皺紋變得深的可怕,淚囊大而空地耷拉在眼下,像一張皺巴巴的人皮掛在骨頭架子上,早已雪白的頭發沒有了光澤,坐著不動時給人的感覺不是沉穩,而是覺得他已經沒有力氣能動了。
“魔皇將要出世,或者已經出世,已經是不爭的事實。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也要加快速度。”
“近百年來,萬裏江山,淪為妖壤。那些妖魔以為搶到了靈石礦藏嗬嗬……讓他們再高興幾天。”
“仙君,你不能埋頭修煉,還得在戰鬥中學習仙術使用。你十八歲時從死中歸來,實力大漲,你也體驗到了,唯有一直在生死一線間磨煉,才能更好地成長起來。”
“屆時就將由你來收複昆侖失地與靈脈,雪恥洗恨,把那些東西趕回老家,光複昆侖昔日榮光。”
他在說這些時並不慷慨激昂,而是平鋪直訴的,猶如在牢而穩固地搭起磚石。
“他們得意不了多久了,以為搶到了地盤,實則都是我們不要的,而且竭澤而漁,並不得靈石開掘之法,我們都不必出手損耗,他們就會變相地困死自己了。”
“到時你可以注意,人少的地方靈石礦並不豐,這種地方就是拋棄了也無妨,抓住人口興盛的地區不給他們就可以了。假如一點地盤也不給他們,他們也要發瘋,與我們拚個魚死網破。然而現在還不是跟他們決戰的時候,必須留存實力。有時你正得如此注意取舍,才能穩穩地平衡局麵,不要著眼於小處,以至於一葉障目,不識大局。”
他曾經也想要去考上仙君,然而去了一次失敗以後,就再也沒有去過第二次。
五百歲時,他想,或許每一個生靈的命數都已經在出生時被注定,譬如他沒有足夠的天賦,所以修為桎梏,僅僅隻能走到這一步,以他的資質,能當上昆侖掌門已經是上天眷顧。
而在見到岑雲諫時,他忽然覺得,興許他活這麽久,正是為了等到這個天喻之子。
岑雲諫的話依然很少:“我明白了,掌門。”
這個孩子一向不愛長篇發言,能少字就少字。
掌門在心底歎氣,算了,日子久了,自然能學會。
他駕駛這艘過於龐大陳舊卻破漏百出的名為“昆侖”的船太久太久,早就累了。
最後,他意有所指:“你要先能穩住天下大局,才能有空去管一些小事,偶爾放鬆一下倒也無妨。記得不要玩物喪誌,耽誤大業就行。”
“磅礴天下與微小情愛孰輕孰重你應當心知肚明,你既當上仙君,就得記住這份責任。”
岑雲諫知道這是在說澹台蓮州的事,他並不慚愧,自認還是公務為先。
然而,在跟掌門說話時,他總有幾分心緒不寧。
等他快到洞府時才明白過來這是為什麽。
他將那道連結昆侖跟昭國王宮的門放在洞府的蓮花池邊,此處的景致最好,但此時卻因為太近,而讓從門裏而來的天雷,直接劈在了蓮花池中。
當岑雲諫趕回去時,正看見一池蓮花蓮葉全部都在燃燒。
他伸手將天火攥於掌心,然而已經太晚了,滿池精心嗬護的花已然被燒得隻剩下焦枝黑葉。
都沒了。
岑雲諫走出門時,正巧又有一道雷劈下。
他驅劍引雷,擎山劍轉了一圈,才飛回他手中,閃著未消盡的霹靂,使他手上身上頭上都似乎有雷光閃爍。
再一劍。
劈開雷雲。
暴風雨旋即停止。
明月從黑雲後露出皎潔的臉龐來,靜謐地注視著湖上的兩個人。
岑雲諫沒走過去,問:“就這麽厭惡昆侖嗎?”
澹台蓮州道:“我不厭惡昆侖,我隻是不想回去。上次你問噬心劫怎麽辦?我覺得其實好辦,您放著我不管就成了。”
“凡人隻有百年壽命,等我死了,自然就斷了。您何必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
岑雲諫一言不發,他把屋頂上的琅琊劍拔下,看了一眼,甩手擲回給岸上的澹台蓮州。
長劍如飛鳴鏑,發出嘯音,直刺在澹台蓮州的身前腳下,一小半劍身都紮進土裏。
他們之間隻有百步左右距離,卻像是隔著天塹溝壑,永遠無法填平。
說完,他渾身上下還縈繞著劈啪作響的細小電花,轉身重新走入門中。
在關上門的一瞬間,燒焦的房屋徹底坍塌,化作齏粉,沒入湖中。
萬妖域。
金帳妖廷。
懵未啟智的小妖們正在嬉戲玩耍,四處覓食,反正這裏到處都是他們的地盤,但最近生靈越來越少,沒東西吃,有時候他們會打起來,贏的可以吃掉敗者的骨肉。
在這夏末秋初的時節,戈壁的白日悶熱得如火爐,一輪太陽貼在天邊無情地炙烤著大地。
忽然,小妖們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息隱,原來是有一大片遮天蔽日的影子把他們給罩住了,抬頭一看,一隻棕黑青藍羽毛、有珍珠斑紋的巨鳥飛過,在附近天空盤桓了數遍。
鳥目銳利地盯住小妖中的首領,後者則已開始提前發抖起來,這是來自於靈魂深處的,獵物對獵者的恐懼。
想逃,卻不敢逃。
倏忽間,巨鳥的殺意捕捉住他,朝著他俯衝而下,急速到周身隱約發出破空之聲,作霹靂響,其他小妖瞬間被嚇得一哄而散,嘰嘰哇哇地逃命去了。
巨鳥在用爪子按住小妖首領的同時,幻化成半人半妖的形態——爪子雙臂還是鳥狀,其餘地方卻是人形,一頭青藍色短發,他用一金一紅的眼睛盯住這家夥,罵道:“碎月城的人都到哪去了?被你們吃光了嗎?”
“我不是說了不可以吃光?你的首領呢?”
小妖畏懼不已說:“魔將饒命,我、我就是現在的首領。之前的已經死了。”
鳥妖俯身,豎瞳縮作一條細線,說話時一口參差尖牙森森作光:“哦?是來了個修者?哪家的?”
小妖搖頭:“不,不是,是個凡人。”
“他騎著一隻白狼妖,闖破了我們的陣線,把碎月城的那些人全帶走了。”
鳥妖像聽到什麽極為可笑的事:“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