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狂歌扶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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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幾天,朱墨按部就班在翰林院上班,越發感覺清流真的是窩囊,要什麽沒什麽,就連俸祿也比人家少得多。閑來無事,幹脆就研究係統,卻覺得真是了不起,許多疑問都解開了。
這天傍晚,
他出了翰林院,忽見一片血紅的夕陽灑在街巷之中,讓人有些異樣感。這時心情寥落,也不想回住所了,幹脆去街市逛逛,而剛來到集市口,就見人群一陣陣喧嘩。
今天的老百姓不知犯了什麽病,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口中不停念叨什麽。似乎,就在一夜之間,老百姓都不幹正事了,人人臉上透著驚奇欣喜之色,三三兩兩低頭耳語,卻不知在議論什麽?
而他們手中,無一例外都拿著一卷宣紙,像是在傳抄文章?
“聽說皇上喜歡朱公子這卷青詞……”
“寫得是真好,唉,蒼生百姓,皇上總算是想起來了……”
“聽說這朱公子生的也是一表人才……”
“那自然,有人在翰林院門口見過,是個俊逸少年……”
“這麽說,咱們老百姓這回真有盼頭了……?”
“噓……!別聲張,皇上自有分寸……”
“嗯、嗯……”
朱墨這才笑了——
原來是說我呢,真想不到這卷青詞有那麽大魔力?老百姓是看出了其中的蒼生之念,就腦補皇上要收拾天下了……?
想到這裏,微笑已變成苦笑——
這位皇上可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啊。而且如今的局麵,哪裏還有時間關心你們?能保證不大亂就算不錯啦……
他搖搖頭,忽然興致全無,幹脆想回自己的小院。
而這時,忽然之間,
百姓們驚呼聲中,轟的一下就突然散開,循聲望去,隻見街頭竟然走來一輛喪車!
一個中年書生披麻戴孝,左手捏著一副大字對聯,右手抓起一把紙錢,嘩的一下向天散開,而後又片片飄落,一股陰氣頓時席卷過來……
中年書生嘶啞已極的嗓子,忽然哀號唱道:
“離九霄而膺天命兮,情何以堪;
禦四海而哀蒼生兮,心為之傷!”
嗚呼……
哀哉……
“我何幸也?竟在末路窮途之中得誦如此文章啊!”
“又何其不幸?不能眼見蒼生之興也……”
“……”
這人麵目清秀,但悲傷憔悴過度,此時竟有幾分狂態,披麻戴孝,兩眼空洞。一路扶著靈車又哭又唱,畫風忽然詭異無比,頓時嚇壞了百姓。此時喧囂的街市忽然安靜異常,隻聽得他一個人撞天喊冤、嚎哭狂歌,滿街飛舞的紙錢,襯著百姓麻木恐懼的臉色,讓朱墨一顆心頓時悚然,恍惚間,竟有一種身處陰間之感……
這人誰啊?
怎麽回事?
他念著朱公子的詞章,怎麽那麽悲苦呢?
朱墨遠遠望著,一時也想不起來大明怎麽會有這麽一號人物,不覺也湊來上來,四下張望。
“唉,一代名士,落得如此下場……可悲可歎啊……”
“是啊,王世貞也是大才子了……”
“他爹王忬在獄中不明不白死了……他自己又得了大病,唉,這王家算是完了……”
“嗬,誰讓他得罪那個鬼見愁呢……”
“也是啊,寫詩諷刺那個主兒,有這個下場也不奇怪……再說,他也不是第一個了……”
“唉……他是個好人啊,到了這田地,還在哭老百姓呢……”
“……”
三四個文人低聲說著,滿臉都是悲哀同情。
朱墨猛地想起來——
他是王世貞!?
對,
就是他!
這麽說,王世貞父子也是被嚴嵩、嚴世蕃害死的?以前看書,還不知道王世貞原來也是嚴家的對頭,而且搞得下場那麽慘……
正思忖間,王世貞又是撕心裂肺地哭唱起來,聲音淒切哀楚,讓人動容,而唱的又是自己的青詞,頓時讓他有著深深的觸動:這大明可比想象的殘酷多了……
這時,
滿街的百姓也被如此場麵震懾,竟紛紛避讓,嘩的一下又退後數尺,有的已經靠著街邊門窗……驚愕之中,渾不知道他哀哭的是自己,還是他爹,又或是哀哭百姓?一霎之間,人人生出了無限的驚惶、悲傷……人人早已心知肚明,卻是沒見過他這樣激烈悲愴的……
本來不敢說話議論的,這時也忽然鳴起不平來——
“唉,嚴世蕃那個鬼見愁,作孽啊!”
“文人嘛,不能亂說亂寫,誰讓他寫詩諷刺姓嚴的?”
“也是個大才子啊……”
“想不到朱墨公子的詞章,竟然成了他父子倆的挽辭……”
“所以說不能亂寫東西……”
“可他寫的是為老百姓鳴不平的文章啊……”
“那又怎麽樣?老百姓算個屁!”
“也是啊,有什麽法子呢……”
“這麽說,朱墨公子會不會也遭了毒手?”
“怎麽會?那是寫給皇上的青詞,朱墨的命比他好,皇上喜歡,嚴家害不了他……”
“唉,這是怎麽了,給老百姓說句話,就活不成嗎?”
“……”
遠遠望著王世貞扶靈而去,消失在街口盡頭……又看看百姓們麻木悲傷的神情,朱墨真的駭然不已,同時,一個念頭像是從深淵中冒起來的火一樣——
完了,大明真的是不可挽救……?
……
次日清晨,
朱墨回想著昨天的詭異悲哀場麵,猶自有些顫栗,一個人摸到翰林院,想看看別人怎麽說。
而剛進來,張居正已經在經禮堂久坐多時。
“朱公子,翰林院今日公議江南財賦之策,內閣很是重視,嚴閣老、徐閣老他們也來了……你要多聽、多想,嗯,咳咳……江南呢,呃……發了大水災嘛,九個縣被淹,朝廷很是頭疼……呃,跟學士們議出一個良策,以解朝廷燃眉之急啊……”
朱墨這時才近距離看清了張居正,感覺這人的確有點厲害,一臉長須胡子,腦子卻是異常的清醒。
“哦,多謝張大人提醒。”
同時心裏卻也在想:毀堤淹田這事兒竟然真的被輕輕蓋過去了……?真的是一點風都沒聽到?這也太可怕了……
一路氣氛詭異緊張,兩人無言來到經禮堂。
學士們已經羅列兩側,兩排太師椅上坐著的則是嚴嵩、嚴世藩、鄢懋卿,另一邊是徐階、高拱,空位子則是張居正的。而正中偏右的一張太師椅上,卻是坐著一個司禮監的中年太監,想必就是黃錦。
此時,朱墨已經是大名人了。翰林院和內閣大臣們全都投來羨慕嫉妒恨的眼光。
坐定之後,嚴世藩說道:
“各位學士,如今東南有倭寇、北方有韃靼,江南財賦重地,九個縣遭了水災,如何賑災?與海外的絲綢生意怎麽做?農戶們又如何供應蠶絲,以及抗倭軍需如何解決,眼下都是朝廷的大事,皇上命翰林院也拿個章程出來……”
“我琢磨著,大家都議議吧,先不說如何應對國艱,權當是學士們也曆練一下,內閣看著有可用的,就先看著……”
嘩!
嚴世藩是當今的權勢人物,他說這次是選拔人才,那還得了?真被看上了,那還不是一步登天?
學士們誰不想謀個官做做,於是個個臉色興奮,一副躍躍欲試。
徐階剛剛抿了一口茶,人群中已經走出一個白皙斯文的年輕人,幹咳一聲道:“幾位閣老、大人,學生可否說兩句?”
此人正是高寒文,他此前已經自己搞了一套方略,私下呈送給內閣。徐階、張居正對他的方略本來頗為欣賞,但當天聽嚴世藩高調讚揚就覺得有問題,此時自然想聽聽他怎麽說。
徐階於是和顏悅色道:
“今日是公議,你盡可說話,別人也是如此。”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