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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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小的孩子順著風的方向往後看去, 怔怔的望著那人。
    穿著和今天在場所有邊緣星戰士們一樣製式作戰服的女人同樣也在看著不遠處的男人和那個孩子。
    年紀尚小的孩子比起周圍世界觀已經定格了的成年人更容易接受這一幕。在男人還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過度思念妻子而出現了幻覺時,孩子就像是認出了她,使勁兒的朝著她的方向伸了伸手:“媽媽!”
    精神體因為失去了肉.體的依托, 其實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寧元那樣依舊能保有理智,甚至能出於自我保護下意識的進行擬態,讓自己看起來和一般人沒有什麽差別。
    但在今天這個特殊的時間裏,對麵有最親最愛的人,身後是曾經想要守護的一切, 半透明的精神體到底還是做出了下意識的反應。
    麵對孩子的呼喚, 她先是低下頭看了眼自己的上雙掌以及身上穿著的作戰服。
    好在雙掌潔淨,身上就算還沾有蟲族和她自己的血液,也被黑色的作戰服掩蓋, 不會嚇到麵前這個小娃娃的。
    女人下意識的張開手想要擁抱, 然後才發現自己的手臂直直的從麵前兩人的身上傳過去。
    帶給丈夫和孩子的隻有一陣輕輕拂過的風。
    但即使是這樣,也足夠讓回過神來的男人激動。
    男人看著麵前和記憶中沒有任何差別的妻子,怔怔道:“我該早點接你回來的。”
    如果早知道妻子還有一絲痕跡存在在這個世上,他早就該去邊緣星,早就該去陪伴著妻子。而不是讓她自己孤單了這麽久。
    此時的男人全然忽略了周圍的動靜, 也下意識的忘卻了這樣忽然出現的妻子到底有多麽的令人側目的不同尋常。
    【是我眼花了嗎?我怎麽感覺自己看到了淩宴中將?】
    【不是你一個人眼花,我也看到了。】
    【淩宴中將的丈夫和孩子看起來也很驚訝的樣子, 難道是當年和蟲族一戰,淩宴中將並沒有死,而是重傷掉落某個荒廢星球在養傷, 等傷養好後就回來了?】
    豈止是現場的所有人,那些一直在觀看著直播的觀眾們也一時本會兒根本沒想明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於是有觀眾下意識的猜測著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
    直到有觀眾發覺不對:
    【不對!你們看, 淩宴中將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她的手臂剛剛甚至直接穿過了她的丈夫和孩子。】
    【難道是精神體?】
    隨著越來越多的散發著瑩瑩白光的精神體逐漸顯露出讓所有人都熟悉的麵容, 也有觀眾做出了正確的猜測。
    之前寧元被發現精神力曾離開過身體,王副會長就舉例過同樣有類似經曆的治療師,證明精神力確實是可以脫離身體存在一段時間的。
    對於這段記錄,普通人也可以查閱到。隻是大多數人的知識麵並沒有那麽廣泛而已。
    但今天的直播意義不同以往,幾乎所有的聯邦人都在觀看,總有一些偶然看過這些資料的觀眾夾雜其中,一語中的。
    【有沒有可能是執念?】
    執念可以影響精神力,這是近年來聯邦才提出的一個新理念。來源就是經過驗證,原本精神力並不達標廚師可以通過自己日積月累的訓練以及自身對想要完成的事情的執念來提升精神力,最終達成成功製作出特殊菜品的目的。
    如果說想要製作出特殊菜品是執念,那麽想要殺死蟲族算不算執念?想要守護身後的一切算不算執念?想要看到蟲族不再是聯邦威脅的那一天,算不算執念?
    算的。
    這樣的執念甚至執著到了可怕的地步,支撐著原本早就應該消散的精神體在一日日的混沌中堅持著不願意離去。
    支撐著本該永遠處於混沌中的精神體甚至能夠被蟲族的血液喚醒,真正等來了那一天。
    【我看到艾斯上將了……】
    有觀眾心情似喜似悲,極為複雜。
    【三十年前,蟲族攻破了防線,在即將到達距離邊緣星最近的一顆居住星球時被艾斯上將帶領的戰士們阻擊在了星球外。那個時候的我大概十歲左右吧。】
    隻記得那天天上依稀下了好大的雨,紅色的,綠色的。
    粘稠的綠色液體很惡心。
    而那紅色的雨,灣流星的居民們再也不想看第二場。
    每一滴落下時,都見證著他們所有人的無能,隻能待在屋簷下悲憤的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遠方,哪怕他們其實什麽都看不見,連走出屋子都做不到。
    因為蟲族的血液有腐蝕性,一般人觸及到了,就像是遇到了強化版的濃硫酸。
    那位觀眾沒說的是,後來他隨著當導遊的父親偶然遇到了一對十分和藹的老夫妻來旅遊,他們走過星球的每一片土地,撫摸著一片據說是被紅雨撒過的樹林中的每一個樹木。
    他聽到了,聽到了那對夫妻對邊緣星戰士們的緬懷,也聽到了他們對逝去兒子的思念。
    今天他同樣在直播裏看到了那對夫妻,就站在那塊玄晶碑前,手拿刻刀。他們比三十年前看著又蒼老了一些。
    對麵站著一道身影,高大、筆挺、堅定,黑色的作戰服能讓人暫時忽略掉上麵曾經沾染過的或屬於他自己,或屬於同僚,以及屬於蟲族的鮮血。
    人死後是不會繼續老去的,與蒼老的父母相比,時光在那道身影是身上停留了。
    看著麵前抖著手想要撫摸自己麵頰的母親,還有身形都在顫抖的父親,曾經義無反顧的身影低喃的說著什麽,聲音卻因為是精神體的緣故傳不出來。
    但那對老夫妻聽懂了。
    他們的孩子在說:放假時該回家的。
    早知道那次假期後就是永別,他該回家看看的。
    “沒關係。那天後,知道了你的消息,我和你爸去看過你了。”那座星球的每一個地方都很美。
    老婦人蒼老的手掌抬高懸空在兒子的臉頰邊,似乎還能感受到溫度。
    “你是來和我們告別的嗎?”同樣曾經在軍部任職的兩位老人見多識廣,自然猜測出了此刻的兒子到底是處於一種什麽樣的狀態。
    如果說有什麽執念,除了想要看到蟲族敗退的那一天,還有就是想要再見見父母了吧。
    在今天,這些執念似乎都完成了。
    縱然有心如刀絞般的不舍,兩位貪婪注視著兒子的老人還是問出了口。
    男人聞言遲鈍半晌,抬頭看向那座莫名吸引著他的玄晶碑,又轉身向後看去。
    這時目光被玄晶碑周圍動靜所吸引的在場所有人以及直播間的觀眾這才順著艾斯上將的動作往他身後的方向看去。
    將自己藏在人群中的少年手掌半合,一捧熒光被他輕輕托起,給予著精神體們去到自己親人身邊的力量。
    他做的極為專注,在瑩白的精神體的襯托下,整個人都被籠上了一層聖潔的光。
    願意隨寧元回來的戰士們大多是心裏還有牽掛,又或者和邊緣星鎮星碑中的精神體一樣,願意棲身在中央星玄晶碑中,與鎮星碑遙遙相望,繼續以自己的方式守護著聯邦。
    所以這並不是隻見一次就同樣要再次離別的告別。
    在回來的路上,寧元已經和白肆說好了。
    聯邦的全息科技發展至今,甚至之前聯邦就有悲觀派提出過如果不敵蟲族,可以放棄肉.身,把自己的思維永遠留在星網中,重新構建一個新的家園。
    雖然這個提議毫無疑問的被否決了,但也說明了星網說是聯邦外的第二個世界也不為過。
    登錄星網需要的是思維。
    隻要精神力還存在,寧元可以每天在玄晶碑幫助這些戰士們蘊養精神力一段時間。等到他們恢複大半神誌後,就可以以思維的方式鏈接星網。在星網中與家人們再次相聚。
    甚至長此以往下去,精神力在時間的累積下變得深厚,這些隻留下精神力的戰士們未嚐不可以為聯邦開拓出另外一條力量體係。
    寧元為這些戰士們想了很多。
    他並不是那種隻圖一時開心快意,卻不想以後的性格。
    尤其是那些原本在鎮星碑中安眠的戰士們是他帶回來的,他為他們想了很多很多。
    一次見麵後,不論是消散還是回歸玄晶碑,對於所有人來說都是二次傷害。
    在父母親人的麵前再次消散,得到後再次失去,這樣的痛是刻骨的。
    而如果為了保存精神體再次回歸玄晶碑,這些已經恢複了一些神誌的戰士們又怎麽麵對之後那無盡的歲月?
    離開了寧元的精神體,周圍的人看不到他們,聽不到他們。碑下的所有人來來去去,卻沒有一個與他們相關。
    很有責任感,同時已經想出了完美辦法的少年拒絕這樣的結局。
    所以在對麵那對看起來很是慈祥的老爺爺老奶奶隨著艾斯上將的目光一起看過來時,原本專注的寧元分出一部分心神,一邊保持著手心半合的狀態,一邊搖頭:“不會的,這不是告別。”
    已經為聯邦獻出了半生甚至生命的戰士,接下來的時光裏,他們會和自己所珍愛的家人們很久很久。
    如果真的有戰士在很久以後厭煩了過於漫長的生命,也可以遵從自己的意願選擇歸於虛無,寧元也不會說什麽。因為在此之前,他們應該是已經了無遺憾了。
    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英雄的歸宿有時候不應該是千篇一律的默哀與沉重,也可以是鮮花緊簇,溫情脈脈,悠長度日。
    就在被這樣的場景震傻了剛剛回過神來的人們張張嘴想要說些什麽的時候,就見那位站在寧元閣下身邊的老者也是身體猛地一顫。
    那位站在寧元身邊的人正是同樣乘坐星艦凱旋歸來的寧老爺子。
    在那些氤氳的熒光中,他好像也看到了幾十年不曾再見過的父母。
    算是寧元的曾祖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