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叢音啊

字數:20366   加入書籤

A+A-




    獬豸宗大雨傾盆。
    冬融是生了神智的凶劍,無需主人操控也能分辨敵友,在獬豸宗上天入地將那些肆意逃竄的厲鬼幽魂殺成一堆齏粉。
    獬豸宗執正見狀紛紛歡呼稱讚。
    “不愧是冬融大人!”
    “多謝冬融大人救命之恩!”
    冬融本來麵無表情殺鬼,渾身是血宛如凶厲鬼神降世,聽到那一聲聲的誇讚,沉默了。
    執正們還以為是他們吵到冬融大人殺敵,忙噤聲。
    冬融冷冷將一隻修成鬼道的厲鬼斬殺,猛地一轉身,猩紅眼眸冷漠看向下方的執正。
    眾人緊張得呼吸都屏住。
    突然,冬融朝他們一招手,趾高氣昂道:“繼續誇。”
    眾位執正:“……”
    “冬融大人!凶劍榜上第一!”
    “春雨那廝完全不能和冬融大人相比!”
    “冬融冬融!”
    聽到他們捧自己、踩春雨,冬融眉飛色舞,殺鬼殺得更凶悍了。
    ——冬融這脾性,全然不像盛焦,倒有點像奚將闌。
    獬豸宗中厲鬼已被殺得差不多,在流川之外的入口守著的兩個執正順著犀角燈知曉情況,不著痕跡鬆了一口氣。
    “還好,盛宗主來得及時,無人傷亡。”
    “我來獬豸宗時,申天赦幻境已被封印,師兄,那幻境當真有這麽危險?”
    被叫師兄的執正幽幽歎了一口氣:“當年隻是磨煉心境的幻境,就算危險也殃及不了性命,但這回卻難說啊,盛宗主進去,也不知危險幾何……”
    就在這時,有人撐傘而來。
    大雨劈裏啪啦落在油紙傘上,連成一片悅耳脆生。
    執正忙恭敬去迎。
    雨太大,走近了才發現,竟然是倦尋芳。
    倦尋芳一襲獬豸宗黑袍,將傘抬起,微微挑眉看了他們一眼:“打開去獬豸宗的水道。”
    執正一愣:“倦大人?您不是跟著宗主入獬豸宗了?”
    “你剛換崗?”倦尋芳麵無表情,一抬手露出手腕上的天衍珠,“宗主不是沒帶天衍珠嗎,讓我回盛家取了給他送去申天赦。”
    執正麵麵相覷。
    “還愣著做什麽?!”倦尋芳嗬道,“申天赦和現世時間不同,宗主入幻境已經半個時辰,若是再繼續耽擱,宗主出了什麽事你們的腦袋還要不要了?!”
    執正被罵得一愣,確定天衍珠的確是盛焦的法器,趕忙躬身賠罪。
    “是是是——快打開戌字水道!”
    獬豸宗外圍的三麵湖水下方全是洶洶然的流川。
    隨著執正將巨大的日晷撥到戌字,一條湍急流川突然破開薄薄水麵而出,直直崩成一條緩和潺潺的水階,一路蔓延至遠方的獬豸宗。
    倦尋芳撐著傘,輕車熟路地踩著水路快步往前走。
    兩位執正恭恭敬敬目送著他遠去。
    直到走了一半水路,“倦尋芳”才吐出一口氣,嫌棄道:“獬豸宗的人還像之前一樣好騙。”
    黑貓從奚將闌肩上跳下來,貓爪按了按腳下的水,好奇道:“這是什麽水道法陣嗎,竟然沉不下去?”奚將闌皮笑肉不笑道:“但凡你走的不是正確的道兒能立刻沉到底,水裏的鉤蛇直接把你穿成串烤著吃。”
    恰在此時,水道之下一條巨大如遊龍的漆黑影子沉沉遊過。
    黑貓嚇得一溜煙蹦回奚將闌脖頸上窩著。
    “你在獬豸宗受過三個月的刑?”黑貓怯怯地道,“怎麽還敢來啊?”
    奚將闌疑惑道:“為什麽不敢來?”
    黑貓:“就、就沒有什麽陰影?”
    “陰影?為什麽會有那沒用的玩意兒?”
    奚將闌漫不經心地說,隨手將掛在腰間的小木頭人折斷四肢,又摸了下脖子,想了想連脖子也掰斷了。
    “哢噠”的脆響,像是在掰人骨頭似的。
    黑貓噎了一下。
    在獬豸宗受了這麽大的苦,尋常人怕是連靠近都得心中發怵打顫。
    他可倒好,一點事兒都沒有。
    但這小騙子說的謊話一籮筐,它也分不清這話是假話,還是此人當真沒心沒肺,好了傷疤忘了疼。
    奚將闌雖無靈力,腳程卻很快,幾乎是一路小跑著過去。
    等到一隻腳落在獬豸宗平地,水道瞬間化為張牙舞爪的流川,好似水蛇在水麵上一陣翻江倒海,一頭鑽到水底,化為流川繼續肆虐。
    沼澤水麵瞬間平靜,連風都沒吹起一絲漣漪。
    獬豸宗電閃雷鳴,奚將闌在半道上就將耳飾摘下來,裾袍和寬袖已被雨水打濕,濕噠噠地貼在手臂和小腿,難受得要命。
    他在獬豸宗待過三月,大概知曉申天赦的位置,熟練地避開人前去幻境。
    好在獬豸宗的執正都在忙著處理殘局,有的瞧見他也隻是匆匆行禮,並未追問太多。
    奚將闌頂著倦尋芳那張臉,一路上有驚無險地到申天赦封印的地方。
    隻是他剛要走過去,卻在拐角處和一個人迎麵撞上。
    倦尋芳:“……”
    防止失聯,請記住本站備用域名:
    奚將闌:“……”
    兩人在大雨中頂著同一張臉,大眼瞪小眼。
    轟隆隆。
    巨雷劈下,將兩人的臉照得一片煞白。
    倦尋芳:“你……”
    奚將闌眼疾手快,立刻一抹臉,整個人身形瞬間變成上沅的模樣。
    倦尋芳:“???”
    倦尋芳正要說話,上沅握著劍從拐角處走來:“倦大人,我還是擔心宗主……”
    話音戛然而止。
    上沅:“……”
    奚將闌:“……”
    三人麵麵相覷。
    一旁有執正走來:“倦大人?這裏也有厲鬼嗎?”
    倦尋芳:“……”
    倦尋芳心想,對啊,有個會變臉的厲鬼。
    話雖如此,倦尋芳還是眼疾手快一把將奚將闌按在旁邊的柱子後,故作淡然道:“沒什麽,我和上沅處理便好。”
    執正“嗯”了一聲,順從地轉道離開。
    直到周圍無人,倦尋芳才一把按住奚將闌,怒道:“你來獬豸宗做什麽?!宗主不是讓你在盛家好好待著嗎,還把天衍珠留給你了!”
    奚將闌變回原樣,滿臉無辜地拎著天衍珠:“我聽說盛宗主進了申天赦,怕他有危險,特意給他送來天衍珠。”
    倦尋芳匪夷所思地看他,心想這小騙子竟然還有良心這種東西存在嗎?
    此前他一直不懂,為何宗主不放心奚將闌,卻還依然不肯將他帶到獬豸宗看守,後來才逐漸回過味來。
    奚絕當年在獬豸宗被曲家的人折磨了三個月,心中自然留有陰影,讓他過來不是揭人傷疤讓他重新回想當年痛苦嗎。
    盛焦對這個小騙子如此體貼,倦尋芳嫉妒得要命。
    隻是此番奚將闌竟然冒充他跑來獬豸宗添亂,倦尋芳當即為宗主一片苦心被糟蹋,氣得不得了。
    “那你也別親自過來啊!送到獬豸宗外麵,讓執正送進來不就成了?!”
    “不行。”奚將闌深情地說,“盛焦的東西,我不舍得交給其他人。”
    倦尋芳頓時大感寬慰。
    看來這個小騙子還是勉強有那麽一絲真情的。
    倦尋芳看他順眼了些,也不罵人了:“那、那給我吧,我交給宗主就好。”
    奚將闌卻將天衍珠往腰後一藏:“不,我要親手交給他才安心。”
    倦尋芳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宗主現在在申天赦幻境裏,你這破爛身子怎麽能入幻境?!聽話一點,交給我,我讓上沅送你回盛家。”
    奚將闌幽幽瞅他。
    這小子才一十出頭的樣子,說話語調竟像長輩似的。
    還聽話,聽你個鬼頭。
    倦尋芳話說完也覺得奇怪,幹咳一聲,隻好皺著眉和他說道理。
    “申天赦你應該知道是什麽吧,那裏麵可不像尋常幻境,你若進去可是會沒命的。宗主就算沒戴天衍珠也是還虛境,不會有事的。”
    奚將闌瞪他一眼,罵道:“囉嗦,你怎麽和橫玉度一個德行?起開。”
    他一掌推開倦尋芳,大步朝著申天赦那隻詭異的“眼睛”走去。
    倦尋芳一把攔住他,終於怒了:“你修為盡失還想救人?先保住小命再說吧!”
    “放心吧。”奚將闌說,“要是遇到危險,你家宗主肯定會救我的。”
    倦尋芳:“……?”
    你就沒覺得這句話有哪裏奇怪嗎?
    奚將闌和倦尋芳拉拉扯扯,最後實在是厭煩,對一旁滿臉迷茫的上沅道:“小上沅,你家宗主是不是讓你們在外麵候著,不能進申天赦?”
    上沅點頭:“對。”
    “那天衍珠要怎麽送進去呢?”奚將闌柔聲道,“是不是得我送進去?”
    上沅歪歪頭認真思考。
    倦尋芳見他又把傻乎乎的上沅當槍使,怒道:“上沅,別聽他胡言亂語!他就是個滿嘴謊話的騙子!”
    上沅迷茫道:“但宗主的確下令不讓我們進去啊,他沒騙人呢。”
    倦尋芳:“你!”
    奚將闌見此路行得通,笑嘻嘻道:“現在倦大人好像硬要和我一起進去天赦,這不是違反宗主命令嗎,怎麽辦呢?”
    話音剛落,上沅速度極快,轉瞬就到倦尋芳麵前,一把將猝不及防的倦尋芳強行按在地上。
    怎麽辦?
    隻能先製住違反宗主命令的人!
    倦尋芳:“……”
    倦尋芳修為略遜上沅這個無心無情的小怪物一籌,被強行按在地麵的水坑裏,半張臉都是水,掙紮著咆哮道。
    “宗主也不會應允他進申天赦的!他沒有修為,進去了也是去送死!”
    上沅膝蓋壓著倦尋芳的後腰讓他動彈不得,認真道:“宗主沒有說他不能進,那他就是可以的。”
    倦尋芳:“……”
    防止失聯,請記住本站備用域名:
    倦尋芳要被氣得口吐幽魂了。
    在倦尋芳被製住時,奚將闌已快步跑到申天赦幻境旁,偏頭朝著倦尋芳露出一個笑容,縱身躍入那隻詭異“眼睛”中。
    倦尋芳氣瘋了,用力掙開上沅,瘋狗似的咆哮:“蠢貨!你看不出來宗主喜歡他啊?!他如果進了申天赦出了事,宗主怎麽辦?!”
    上沅見他不進申天赦,耷拉著腦袋任由他罵,囁嚅道:“但宗主說……”
    倦尋芳根本和她說不通,瞪著申天赦那隻詭異的眼睛,崩潰地抓了抓濕漉漉的頭發。
    ……隻期望那小騙子一到申天赦就能掉到宗主麵前。
    申天赦說是幻境,其實同一處小世界無任何分別。
    從高處望向下方,整個幻境好似一張棋盤。
    橫豎各十九條線縱橫交錯,每一格皆是一處狹小世界。
    六年前用來盛放斷罪幻境,但因被封印後的混亂秩序,殺戮之氣助長無數怨氣、陰氣相互吞噬廝殺,此時一綹綹漆黑煙霧直衝雲天,怨氣戾氣遍地都是。
    好似硝煙未散的戰場廢墟。
    棋盤最中央的天元處,煙霧消散,隻像是天雷劈過,留一地焦黑。
    數百個幻境,奚將闌根本不知要去哪裏好,隻能抓緊天衍珠,任由它帶著自己落地。
    “天衍珠是盛焦的法器。”奚將闌未落地前還抱有僥幸,“肯定準確無誤找到盛焦。”
    天衍珠滋滋作響,似乎在說放心吧。
    下一瞬,奚將闌轟然落在一處棋盤格子中。
    幻境好似一層水膜,將他包裹其中,重重砸落在地上時還微微一彈,並未受傷。
    奚將闌揉著腦袋爬起來,皺著眉四處張望去找盛焦。
    隻是一抬眼,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張吊死鬼的臉。
    奚將闌:“……”
    吊死鬼麵目猙獰,拖著長長的舌頭,張嘴便是一長串的哭訴。
    奚將闌努力辨認他的嘴型,但看了兩個字就慘不忍睹地移開視線,心想這也太醜了。
    “稍等,先別哭。”奚將闌說。
    吊死鬼一愣,大概沒遇到過先讓他別哭的,但他很好說話,乖乖“哦”了一聲,止住眼淚,等。
    奚將闌翻了半天,找到耳飾後扣在耳朵上,調試好後,才道:“可以了,開始哭吧。”
    吊死鬼:“……”
    吊死鬼“哇”的一聲繼續哭:“……我本是天縱奇才,但誰知大世家嫉妒我玄級相紋,竟硬生生將我相紋抽走,我身負重傷無法修煉,求救無門,隻好自戕吊死在獬豸宗門口!”
    奚將闌“嘖嘖”道:“真慘啊。”
    狹窄幻境中,也有不少被模擬出來的獬豸宗執正站在一旁推推搡搡,每一個人臉上都像是被墨潑了似的,看不清麵容。
    吊死鬼說:“我化為厲鬼,殺了獬豸宗執正,可有罪?!”
    與此同時,一群無臉的獬豸宗執正渾身浴血,也隨著吊死鬼的語調齊齊開口。
    “可有罪?!”
    “可有重罪?!”
    奚將闌盤膝坐在地上,像是看好戲一樣支著下頜饒有興致看個不停。
    這應該是當年獬豸宗磨煉心境讓執正斷案的試題,答案定是:有罪,且重罪。
    吊死鬼直勾勾盯著他,等他斷案。
    奚將闌看了半天,突然一撫掌,笑吟吟道:“自然無罪啊。”
    吊死鬼陰森的臉上戾氣一僵,詫異盯著奚將闌。
    “獬豸宗的職責便是修士遭難受屈時還其公道。”奚將闌歪理一大套,笑眯眯地說,“他們既然給不了你公道,且害你慘死,你報仇自然理所應當。”
    吊死鬼:“……”
    他在此數十年,從未聽過這樣的答案。
    愣了好久,吊死鬼才低聲道:“斷對啦。”
    奚將闌一眯眼睛。
    看來申天赦果然已淪落到是非黑白全然不分的地步。
    “但是很可惜。”吊死鬼纖瘦的身形突然暴漲數十丈,長舌像是遊蛇似的胡亂飛舞,往外凸出的眼珠子差點都要蹦出來,他桀桀大笑,“你還是得死!”
    奚將闌:“……”
    奚將闌捂住眼,心想親娘啊真的很醜。
    手腕上纏著的天衍珠察覺到殺意,猛地四散而出,一半化為圓圈在奚將闌身邊飛速旋轉,另一半直衝雲霄,引來一道道無聲天雷劈在數十丈的厲鬼身上。
    沒有盛焦的操控,天衍珠威力減半,但依然一擊就將吊死鬼抽得慘叫不已。
    一旁扮做獬豸宗執正的小鬼也跟著嘶聲尖叫,四處逃竄。
    天衍珠完全不知手下留情,一連劈了片刻,就連整個幻境都劈得寸寸焦黑,除了奚將闌所在的地方還完好無損。
    轟隆隆——
    天元幻境,盛焦麵無表情站在中央,手中空無一物卻依然能招來天雷轟然劈下。
    從他腳下為中心,焦黑雷紋好似蛛網朝四麵八方蔓延散開,龜裂幹涸,無數雷火灼燒,火焰光芒將他冷若冰霜的麵容照亮。
    怨氣厲鬼接連不斷從四麵的幻境中竄出,張牙舞爪朝著盛焦凶狠撲來。
    盛焦宛如一個殺神,無論多少冤魂厲鬼在他麵前哭訴求饒、肆意謾罵,他都置若罔聞引來天雷劈下。
    那動作幾乎是機械性的。
    防止失聯,請記住本站備用域名:
    好似陷入一場永遠不能醒來的噩夢中,細看下那眼眸都渙散開來。
    太多厲鬼幽魂,怎麽都殺不盡。
    盛焦眸光失神,在漫天雷聲中隱約瞧見一個半大孩子正跪坐在不遠處,哭得撕心裂肺。
    十一歲,甚至都不能稱之為少年,隻是個還未長成的半大孩子。
    他一襲暖黃衣袍,渾身劇烈顫抖,一百零八顆天衍珠掛在脖子上,散發出的雷紋細微,看著毫無震懾力。
    冤魂、幽魂、厲鬼在他身邊咆哮,一聲聲的質問。
    “我可有罪?”
    “可有重罪?!”
    “我明明是受害之人,為何要斷我有罪?!”
    “冷血無情!怪物!”
    “你有何資格斷我之罪?!”
    小小的盛焦滿臉淚痕,拚命捂著耳朵,嘶聲道:“不……我不想。”
    弱小的聲音被逐漸增高的咆哮質問聲掩蓋住。
    小盛焦被迫哭著爬起來往前跑,四四方方的棋盤被他踩在腳下,一步一格。
    隨著他將數百個格子一一踩了一遍,隻會哭著奔跑的孩子似乎變了個人,眼眸枯涸無光,仿佛和腳下雷光劈碎的焦痕土地相差無幾。
    孩子踩著棋盤一遍又一遍。
    五年時光匆匆從他身上流逝,卻未留下半分痕跡,隻是那雙眼睛越來越冷漠,越來越無神。
    最後,他甚至不用天衍珠也能招出申天赦天空象征雷罰的天雷,熟練無比地將正確有罪之人劈成齏粉。
    麵無表情的半大孩子踏過棋盤格緩步走來,最終停在枯涸焦土中,空洞無神的眼眸仰著頭和十幾年後的自己對視。
    不知為何,小小的孩子朝著他伸出手。
    盛焦注視著那隻全是劍繭的小手,眸光失神看了許久。
    他垂在身側的五指劇烈一蜷縮,眼神中唯一一縷燃燒十多年的光突然黯淡下去。
    盛焦緩緩抬起手。
    恰在這時,天邊傳來一聲淒厲慘叫。
    “啊——”
    盛焦如夢初醒,眼神瞬間清明。
    無數幽魂已至他身邊,隻差一寸就能刺穿他的心髒。
    無聲雷瞬間劈下,將周圍成千上萬、密密麻麻圍成一圈的厲鬼悉數劈成粉末。
    終於,天邊慘叫的人轟然一聲重重砸在地上,將焦黑的土地砸得裂紋更多,滋滋著蔓延到盛焦腳下。
    盛焦正要抬手招天雷,不知察覺到什麽,手突然一頓。
    漆黑的煙塵緩緩消散,一人從地上爬起來,狼狽站在焦土中,小聲咕囔了一句:“狗東西,你見到肉骨頭了?拉都拉不住。”
    ——是奚將闌。
    盛焦:“……”
    奚將闌被天衍珠硬生生拖到棋盤最中央的幻境中,險些摔個頭暈眼花七葷八素。
    他像是貓似的用爪子胡亂摸臉,本來臉頰隻有幾點灰塵髒汙,卻被他抹了兩下後整張臉髒汙一片,極其滑稽可笑。
    等到煙塵落得差不多,奚將闌餘光一掃不遠處熟悉的身影,愣了好一會才“咻”地將手放下,故作高深莫測地一震衣袖,宛如高高在上、特意來挽救盛焦的仙人。
    不知怎麽,盛焦眼底那點微弱黯然下去的光芒再次亮起。
    身側本來朝他伸手的纖瘦孩子已經化為粉末被風一吹,消散在空中。
    奚將闌淡淡看著盛焦,張揚又倨傲,好似他來送天衍珠是對盛焦的恩賜,眉頭高挑,淡淡開口。
    “盛無灼。”
    盛焦本以為他要說什麽自鳴得意的話,卻見他一邊踱步到自己身邊,一邊保持著高深莫測的神情,趾高氣昂道。
    “救命。”
    濃烈煙霧徹底散去,奚將闌身後無數麵目猙獰的厲鬼爭先恐後地朝他撲來,各個震怒無比,撕心裂肺地咆哮。
    “混賬!你他娘的會不會斷案?!他雖然殺人無數惡貫滿盈但的確是好人?這種話你是怎麽說出口的?!”“我有罪!我殺了這麽多人怎麽能無罪呢?!你快重新斷!”
    “你斷對了!但我還是得殺你!”
    各個青麵獠牙,凶相畢露。
    盛焦:“…………”
    盛焦滿臉一言難盡。
    奚將闌雖然麵上淡定,腿卻倒騰得飛快,轉瞬便撞到盛焦懷裏,抱著他的腰身往獬豸宗寬大的衣袍裏躲。
    盛焦蹙眉,拎著後頸將他拽出來。
    奚將闌又貼回去,好像怕得不得了,催促他:“你快把他們殺了啊。”
    盛焦言簡意賅:“已殺了。”
    奚將闌一愣,回頭看去。
    果不其然,隻是一瞬的功夫,剛才那堆咆哮的厲鬼已經悄無聲息化為粉塵鋪了滿地。
    奚將闌這才鬆了一口氣,像是受了驚般,手抓著盛焦的衣襟,身體癱軟地不受控製往下滑。
    “嚇壞我了,他們好凶,明明是他們求著我斷案的,斷對了怎麽還生氣呢?”
    盛焦:“……”
    盛焦本想把他扔出去,但將他嚇得渾身發抖,也沒功夫探究是真是假,皺著眉單手扣住他的腰,讓他站穩。
    防止失聯,請記住本站備用域名:
    “盛焦,你真好。”奚將闌懨懨靠在他懷中,“也不枉我奔赴千裏為你送天衍珠。”
    隻是看起來盛焦根本不需要天衍珠也能料理申天赦。
    奚將闌不管。
    他如此擔心盛焦,就算盛焦不需要也得感恩戴德受著。
    盛焦蹙眉看他:“不是讓你在盛家待著?”
    “有人要殺我,成群結隊來圍攻我,我打又打不過,隻能任人欺辱險些喪命。”奚將闌鬼話連篇,“我怕得不得了,全靠天衍珠才逃出生天,怎麽可能還會待在盛家等死?”
    盛焦:“……”
    奚將闌盯著盛焦那張冷若冰霜但實在勾他魂兒的臉,突然踮起腳尖就要親他。
    盛焦猝不及防被親了下嘴唇,臉色一沉當即往後撤開,大手掐住奚將闌的下巴強迫他分開唇,拇指探入滾熱的口中去摸奚將闌的後槽牙。
    奚將闌一愣,牙齒被摸了個遍才意識到盛焦是在找他牙齒中的毒丹。
    他當即被氣笑了,一腳蹬在盛焦膝蓋上,從他懷裏蹦出去。
    “不解風情!”奚將闌罵他,“悶葫蘆。”
    “巧言令色。”盛焦冷冷道,“騙子。”
    奚將闌被懟了個跟頭,愣了好一會才匪夷所思地瞪著他——沒想到盛焦這種鋸嘴葫蘆竟然會和自己對罵。
    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你開竅啦?”奚將闌也不生氣了,又變臉似的笑嘻嘻湊到他麵前,“我之前怎麽罵,你都從不會回嘴的。”
    盛焦不想理他,抬步朝著隔壁幻境走去。
    奚將闌看著他的背影笑容一僵,很快又嬉皮笑臉地跟上去:“等等我,慢一點啊,我跟不上——我說真的,你這六年終於有點人氣兒啦,是太過思念我嗎?”
    盛焦腳步一頓,突然轉身瞪了他一眼。
    奚將闌哈哈大笑,走上前扯住他的袖子:“好吧,我不說了,你別生氣。”
    盛焦默不作聲大步流星往前走。
    奚將闌小跑著跟上去,看起來絲毫未受盛焦冷淡態度的影響。
    直到走到新的幻境時,沉默好一會的奚將闌突然道:“……我說真話。”
    盛焦沉著臉將幻境中叫囂著是非對錯的兩方厲鬼全都斬殺,皺眉回頭看他。
    “你想知道什麽,盡管問我。”奚將闌低著頭,輕輕道,“我什麽都說,絕不騙你。”
    盛焦愣了一下。
    奚將闌眉頭緊皺,耐心等了半天盛焦都沒吭聲,當即滿臉痛苦地捂著心髒:“快問啊快問!我要忍不住說假話了!”
    盛焦:“……”
    說一句真話就這麽難嗎?
    盛焦猶豫半晌,終於問出他一直想問的。
    “你為何怕我?”
    明明兩人在奚將闌及冠之前,連窗戶紙都捅破了,但自從奚家滅族後,奚將闌就莫名怕他。
    在獬豸宗時,盛焦明明想要護他,他卻恐懼得滿臉淚痕渾身發抖;
    六年來更是對盛焦避之如蛇蠍,見麵了更是喊打喊殺,絲毫不留情麵。
    雖然奚將闌極力掩飾,但依然騙不過盛焦。
    奚將闌對他的情感,是懼怕、恐懼。
    哪怕有真心,也被鋪天蓋地的驚懼完全壓住,讓人窺不見半分。
    奚將闌似乎早就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淡淡道:“讓塵說的是真的。”
    “什麽?”
    “讓塵閉口禪破時,說我總有一日會死在你手中。”奚將闌輕輕道,“這句話是真的。”
    盛焦似乎不信,冷冷看他。
    奚將闌臉色一白,知曉自己說謊太多,在盛焦那已沒了信譽,近乎無措地道:“我、我我沒騙你,這一次真的沒騙你。”
    盛焦直直注視他半晌,眉頭輕輕皺起。
    幻境中厲鬼依然肆虐,被盛焦無意識地用雷光劈成碎渣。
    一片雷光閃爍中,奚將闌嘴唇輕動,呢喃地道:“盛焦,我害怕。”
    盛焦瞳孔輕輕縮了一下。
    奚將闌太會欺騙偽裝,且內心有種莫名的惡趣味。
    每每在旁人徹底信任他時,就會故意露出真麵目,打人個措手不及悔恨不已,他自己反倒高高興興,為騙過別人而覺得愉悅。
    就好像說出一句真話,就是將自己傷痕累累的真心剖出給旁人看似的。
    但此時,奚將闌垂著眸,用一種脆弱得好像輕輕一碰就碎的神態說出“我害怕”時——這明明是奚將闌最擅長的偽裝,但被騙過無數次的盛焦心竟然又軟了。
    “我不會。”盛焦輕輕說。
    奚將闌垂眸看著足尖,好像隻有垂著頭不去看,才敢說出真話。
    “盛焦,你會。”
    盛焦蹙眉,執拗地道:“我不會。”
    奚將闌沒有和他分辨,隻是又近乎失魂落魄地重複一遍。
    “我很害怕。”
    若是讓塵沒有告訴他那句話,他或許能夠毫無負擔做出那些事。
    但「窺天機」所說出的話就像是懸在頭頂不知何時會掉下來的利劍,奚將闌每殺一個人便感覺利劍往下掉一寸。
    防止失聯,請記住本站備用域名:
    冰冷的劍鋒已經貼在他的後頸處,好像下一瞬就能刺穿他的身體。
    但行至中途,他已沒有回頭路。恰在這時,雷光終於停止,幻境中厲鬼已然消散得一幹一淨。
    盛焦正要開口說什麽。
    奚將闌伸出手放在唇邊一抵,抬頭露出和往常一樣的笑容:“噓,我隻回答這一個問題,之後我又要開始說謊啦。”
    盛焦:“……”
    從未見過這麽大大咧咧宣布自己要說謊的。
    盛焦又說了句:“我真的不會。”
    奚將闌果然開始說謊,含情脈脈地說:“我知道你喜歡我,必定不會忍心殺我,我信你就是。”
    盛焦嘴唇輕抿,知道說什麽也無用,隻能沉著臉帶著他進入下一個幻境去尋奚明淮。
    下一處似乎和早已經被怨氣戾氣荼毒的幻境並不相同。
    整個幻境幹幹淨淨,既無怨氣也無戾氣。
    一個身著白衣的女人端端正正跪坐在中央,眼眸無神空茫地看來。
    旁邊有一群被關押在獬豸宗牢籠的男人,朝著她憤怒地咆哮。
    明明怨氣這麽大,但整個幻境依然純淨。
    看來那個女人才是境主。
    盛焦沒有立刻動手,眼眸冷冷看過去。
    女人瞧見獬豸紋,無神的眸子微微一動,她實在漂亮,一舉一動溫柔嫻靜,微微彎下腰恭敬行了一禮,柔聲道:“大人。”
    奚將闌見她和其他厲鬼全然不同,問道:“你有冤屈?”
    女人輕柔一笑:“我本是北境女,丈夫是山中藥師,一日采藥跌入山中獵戶布下的誘坑中,被木樁穿透腿無法離開。”
    奚將闌認真地聽。
    藥師呼救聲喚來獵戶,本該救人的他卻任由藥師流血而亡,之後獵戶強入藥師家中,將孤身一人的漂亮女人占為己有。
    自那之後,山中其他獵戶接一連三進入藥師家中。
    女人為丈夫慘死悲傷不已,又為禽獸玷汙每日慟哭。
    “……所以我便用木樁一一穿透他們的五髒六腑,讓他們活生生流血而亡。”哪怕有如此慘痛經曆,女人仍舊溫柔,輕輕地道,“大人,您說我可有罪?”
    盛焦默不作聲。
    奚將闌倒是笑起來,淡淡道:“您自然無罪。”
    女人彎起眸:“為何無罪?”
    “以殺止殺,以怨報怨。”奚將闌朝她勾唇一笑,“天道自然。”
    女人用一種看孩子似的眼眸溫柔注視著他,笑了好一會才看向盛焦。
    盛焦漠然道:“你有罪。”
    這是獬豸宗堪稱無情的公道。
    女人蒼白的臉笑了起來,她也不生氣,溫溫柔柔地道:“我記得你,小仙人,當年您第一次來時,曾斷我無罪。”
    盛焦一愣,近乎茫然地看著她。
    “但獬豸宗說您斷錯了。”女人道,“所以您被申天赦天雷劈去憐憫。”
    盛焦瞳孔微顫。
    獬豸宗法不容情,最忌諱不分青紅皂白的憐憫。
    奚將闌瞳孔一縮。
    盛焦默不作聲朝女人微微一頷首,拉著奚將闌從幻境離去。
    女人含笑看著兩人的背影,眼尾緩緩流下一滴清淚。
    再次入到新的幻境,不知為何竟又是一處清明幻境。麵容俊秀的少年站在最中央,高高興興道:“終於有人來啦。”
    奚將闌看到少年的臉,又看向一旁的囚籠中竟然也有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不知怎麽像是猜到了什麽。
    少年脆生生地說:“我本是南境貧寒人,因和大世家的少爺長相相似。世家少爺身染重病無法出門,世家老爺便殺我父母,將我擄去世家做少爺替身。”
    奚將闌一愣。
    少年像是在炫耀似的,笑嘻嘻地說:“我知道父母被殺後,便佯作乖順,奪取他們信任後在一日家宴上在酒中下了毒藥,將世家老爺少爺全都毒死啦。”
    還沒等他問,奚將闌就痛快地撫掌大笑:“你自然也無罪。”
    少年看向盛焦。
    盛焦默不作聲。
    少年又道:“小仙人,你當年斷我無罪,被天罰劈去憤恨。”
    奚將闌偏頭看向麵無表情的盛焦,心中一顫。
    隻是兩個斷錯案的幻境,便被被劈去憐憫、憤怒……
    當年的小盛焦在申天赦待了整整五年。
    幻境消失。
    奚將闌站在一片焦土中,突然問:“盛宗主,現在還覺得這些人無罪嗎?”
    盛焦默不作聲。
    奚將闌走上前,伸手貼在盛焦的心口,感受著掌心下毫無波動起伏的心跳。
    “你沒了感同身受的憐憫同情,也沒了設身處地的憤怒怨恨。七情六欲皆無,情感欲望單薄,你有的……隻是一顆冰冷的心。”
    盛焦一把扣住他的手,眼神森冷又漠然。
    “所以,盛焦……”
    奚將闌完全不懼怕他身上的寒意,甚至踮著腳尖在他冰冷的唇上親昵落下一吻,兩人呼吸交纏,眼眸卻是如出一轍的冰冷無情。
    奚將闌甚至還在笑。
    “你真的會殺我,我害怕。”
    防止失聯,請記住本站備用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