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安全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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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帶著刺骨的寒意打在他的身上, 景斯言隻覺得胸腔內的心跳也在此刻驟然停止。
他不知道那人站了多久、看了多少,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沒有沾染血跡,模樣是否狼狽而可怖。
他明明覺得自己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失去, 卻沒有一刻如現在這般無措。
但他隻能看著他的神明撐著傘, 走到他麵前站定。
景斯言垂下頭,即便知是無用功, 卻還是將那隻染血的手背向身後。
等待著他的神明最後的審判。
頭頂的雨卻未再落於他的身上,景斯言詫異抬眸, 隻見那人微傾傘遮在兩人頭頂。
“結束了?”
連闕的目光未落向他身後漸漸散入淤泥的屍體, 垂眸看向他藏向身後的手:“有沒有受傷?”
不知該從何說起的解釋和不知還能否留下的慌亂都在此刻得到了安撫。
這一刻景斯言忽然明白,從來都不是什麽人間值得、地獄值得, 而是眼前的這個人, 他值得。
……
“所以, 異化不隻局限於單項感染異化?”
連闕離開副本後被傳送到了另一個街區,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 他與景斯言一同穿梭在混亂的街道之中, 穿過中心廣場向就近的酒店走去。
這裏是安全區城市最中心的街道,即便街區不同,安全區內依舊是一片混亂。
“嗯。”景斯言低聲解釋道:“但多項異化也不一定就是好事,大多數‘載體’無法承受多重異化, 反而被吞噬成為了異種的養料。冒著這樣風險成功異化的人, 在二段異化中衍生出的技能也很有可能毫無用處。”
連闕腳步一滯, 怔忪看向身側。
兩人一同走在街市上,又都是身材高挑氣度不凡的模樣,引得眾人頻頻側目。但不知為何, 這一次周遭的目光竟比上一次多了幾分戒備與探尋。連闕收緊風衣拐進窄巷, 這才重新緩下腳步看向身後跟上的人。
“你剛剛說‘冒著風險的人’是什麽意思, 有人想利用這樣的異化重組人類基因?”
誰知景斯言還未說話,兩人便聽到街角處有人竊竊私語:
“是真的嗎?真的全都……”
“小聲點!如果被人聽到……”
“全、全都死了,這麽短的時間那個人已經過到第五層了。”男人刻意壓低的聲音帶著顫抖:“前麵四個副本,他都是清理掉所有人通關的。”
……
狹窄的小巷內連闕側耳靜聽,不止這兩人,其他人三三兩兩正在談論的事情似乎都與這個人有關。
那位——現任地獄之主。
偌大的中心廣場之上充斥著恐懼的氛圍,連闕再次將注意力轉回不遠處的二人身上。
“可是……現在哪有那麽多人通關前幾層,我們也沒跳過副本,要去的也是二層而已,隻要慢一點過本就撞不到我們。”
“你不知道‘強製匹配’嗎?目前要闖五層的隻有他一個人,但如果匹配不到其他同層玩家,就會開啟三小時的強製匹配。”男人恨鐵不成鋼地說道:
“三小時內,上下三層都有可能進入隨機匹配。也就是說……一個準備進入五層的人,如果他無法匹配到同層,進入強製匹配階段後,二層到八層在同一時間段進入副本的人都有可能匹配到。”
“什麽?!”
同伴因驚愕而放大的聲音引來那人的忌憚,他忙小聲提醒道:“聽說,快要到他出本的時間了。”
“那位現任的地獄之主?!可是我、我的時間快到了……”同伴顫抖著說道,他環視著四周,見廣場上圍滿了人竟也生出了些許膽魄:“他既然開了殺戮,那這麽多人是不是……”
那人嚇得急忙掩住同伴的嘴,驚恐地打量著四周:“你不要命了!那可是地獄之主……別說是這些人,神明之力,就算是進入十九獄全部的人也根本無法與他抗衡。”
“那這些人為什麽都守在這?”
“當然是……”
他的話還未說完,人群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隻見在大敞的鬼門關之下有濃稠的黑氣凝結,一道人影漸漸凝成實體。
那人一襲黑紅長衫,如同地獄中盛放的業火,垂落在肩側的暗紅長發並沒有讓他顯得女氣,反而被他赤紅的雙瞳襯得淩厲而肅殺。
令人窒息的威壓自他睜開雙眼時起便散落在每一個角落,人們垂眸不敢直視那雙眼睛,也隨之恭敬而謙卑地頷首,就連那些肆無忌憚發射武器的人也紛紛停下了動作。
那雙極具威懾力的眼睛掃過這些或忌憚或畏懼的目光,忽然若有察覺一般望向廣場外側的暗角。
自剛剛人群轟動開始,連闕的目光便遙遙落向那人,此刻淩厲的目光忽至,便如千萬鋒芒在側。
他不著痕跡地收回視線,側身避過那人的目光背身欲擋在景斯言身前。
誰知景斯言亦存了這樣的心思,兩人的身形交錯間跌撞在陰暗的圍牆,連闕背抵著牆,被籠罩在身側人的暗影之下。
那道視線依舊落向他們的方向,連闕不再動作,兩人維持著相對的姿勢。
狹窄的暗巷內,這樣的動作讓兩人之間距離變得極近。
“怎麽了?”
身側的提醒讓被眾人簇擁在中間的人自那兩個並未同其他人一樣行禮的人身上收回視線,轉而向酒店的方向走去。
自那人前往酒店開始,原本圍在廣場的眾人竟不約而同湧向鬼門關,爭先恐後地想進入副本。
直到人群再次恢複熙攘,連闕才拍了拍身前近在咫尺的人。
“走了。”
他的呼吸隨著話語拂過身側人的頸側與耳畔,卻未察覺地再次說道:“看來咱們要換一家酒店了。”
身側的人卻依舊保持著剛剛的姿勢未動,連闕這才收回目光:“景斯言?”
景斯言恭敬地退後半步,與他拉開了距離。
連闕心事重重,也未在意他的動作,徑直越過他走出小巷:“那邊應該還有一家酒店,咱們去那家吧。”
連闕這一路始終低著頭,思考著剛剛聽到的信息和那位被眾人所畏懼的地獄之主。
關於十九獄的規則他還是知道得太少,躍層跳本、強製匹配……太多他不清楚的規則,以及……
這些人之所以等在中心廣場,或許就是想看那位依靠殺戮通關的地獄之主什麽時間進本或進入強製匹配。
如今他選擇回酒店休息,等待的人自然想在如今非強製匹配的階段盡早入本。
雖然他也並不希望撞上這樣的對手,但他可不想浪費好不容易等來的假期。
連闕沒再耽擱,徑直開了房間後倒頭就睡。
隻是這一次,並不是一夜無夢。
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這個夢依舊是以第一視角完成,不同的是自進入夢境開始,他就知道這是一場夢。
夢中他似乎去過很多地方,這些畫麵似走馬燈似的碎片,卻並不能清晰地看見碎片後的內容。
連闕不明所以,正打算強行自夢中醒來時,他忽然聽到了一聲呼喚——
“連闕。”
連闕的心髒如同被什麽狠狠攥緊,他驀然回過頭,看向身後一襲紅衣、紅發赤瞳的女人。
女人眉目鮮明而張揚、濃妝與鮮紅的唇都讓她身上的豔麗更加奪目,仿佛是一抹撕裂黑暗的紅。
明明沒有記憶,這一刻卻有一種莫名的悲慟讓他幾欲無法呼吸。
“愣著幹什麽呢?再磨蹭那家店關門了,可別說是因為我慢。”
女人走近明明是一副不耐煩的模樣,卻還似難掩關切地頻頻側目:
“你今天怎麽回事?要是不舒服,咱們就改日再去。”
連闕感覺自己搖了搖頭。
“真沒事?”女人依舊皺眉,抬手敲了敲連闕的頭頂:“有什麽事快說,咱們就先回去,別到時候我哥又說是我帶壞了你。”
連闕感覺自己揉了揉被敲疼的頭頂,聲音還帶著少年的青澀:“要是被他發現,你就說是我逼你帶我出去的不就好了,若紫姐。”
連闕的呼吸倏然一窒。
若紫姐。
眼前的這張臉、甚至聲音,都讓他無比熟悉。
她的聲音,竟是在他最初進入第一個副本時,喚出自己名字的那道聲音。
而眼前的人,也正是他零星碎片記憶中,無數次在他麵前墜入深淵的人。
他怔忪地看向身側的女人,像是想在她身上找到與那個女孩重合的地方。
但是,完全沒有。
一個是靦腆堅韌的懵懂少女,一個是張揚肆意的地獄魔女。
“他怎麽可能相信這種話。”若紫雖然並不讚同,卻因他的話而微揚起唇角:“走,姐姐這就帶你去吃遍美食一條街!!”
“又在發呆,不過還好你發呆別人也看不出來,要知道地獄這種地方,如果被人知道地獄之主這麽笨,豈不是人人都想造反了。”
“回去以後不準說我吃了這些,聽到沒有?如果有人問,你就要說……”
連闕看著不斷轉換的場景和身側的人,竟覺得眼底酸澀難忍:
“就說‘隻有我吃了,若紫姐沒吃’。”連闕身體中傳出的聲音青澀卻帶著少年的張揚:“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冷豔的女人此刻抱住懷中滿滿的奶茶與小吃,因他的話笑得眉目飛揚,全然沒有了在地獄中冰冷的模樣。
長街煙火,人間繁華。
如今也不過是一場無頭無尾的夢罷了。
連闕垂下頭,第一次看向夢中的自己。
他的長衣及地,隱在袖下的手卻隻有森白的骨節。
……
這場夢在此刻轟然碎裂。
連闕睜開了眼睛。
他起身走進浴室,將冷水一次次衝向麵頰。
就在這時,他卻忽然發現鏡子中的人變成了森森白骨,此刻那雙空洞的眼眶正義順不眨地定在他身上。
白骨身披黑色鬥篷,身後赫然是一把黑色與暗紅交錯的鐮刀!
就在他察覺的瞬間,鏡中白骨竟突然抽出背後的鐮刀向他揮來,那鐮刀砸破玻璃,隨著玻璃的寸寸碎裂徑直向他落去。
連闕快速向後閃身避開,那隻白骨森森的手竟扒著碎裂的鏡框鑽出鏡子,頭顱僵硬旋轉後直直落向他的方向。
這樣近乎於來自死亡的凝視讓空氣瞬間沉冷下來,骷髏自鏡中爬出,揮起鐮刀便向他砍來。
酒店的房間雖然還算寬敞,在這樣的追擊之下還是顯得難以施展,長而鋒利的鐮刀一次次擦著他的身體而過,將房間的沙發、床鋪甚至衣櫃都齊齊斬斷,黑氣瞬間伴著強烈的腐蝕性自裂口處蔓延開。
僅僅片刻室內便已是一片狼藉,連闕稍稍與白骨拉開距離,身體已經隨著極速動作浸滿了薄汗。他不由在心中暗自低咒,自己明明睡了覺,卻不知是不是因為那場夢根本沒有任何緩解。
隻覺得體力流失得越來越快。
他堪堪避開鋒利的鐮刀,猶豫間指尖習慣性摸向口袋。
口袋中是熟悉的金屬質感,安靜卻沒有一絲溫度。
連闕的目光一頓,因狀況突發而忽略的細節一一浮現在他的腦海。
房間陳設雖然與他入住時似乎沒有什麽差別,但一些細節還是有些許不同的,比如他移動過的水杯、窗簾拉開的位置和入睡前被他放在枕邊的卡牌。
並且,在這樣的時刻,卡牌卻至今沒有任何反應。
所以,他並沒有醒來,如今不過是夢境的另一重。
這裏的夢境與副本中有所不同,不僅有兩重,場景也更加真實。
但是。
安全區內,未開殺戮的人不是應該受到規則的保護。
為什麽依舊有人可以操控夢境。
想起廣場上那些開槍掃射的人、在安全區等同於全息影像一般穿過沒留下絲毫傷害的子彈或刀刃。
他看向身後窮追不舍的骷髏和它手中那把黑氣縈繞的鐮刀,驀地停下腳步,趁其不備間劈手奪向那把黑紅暗紋的鐮刀。
黑氣亦在霎時間帶起空氣的浪潮,翻湧著掀起他的衣角,卻並未腐蝕他握住鐮刀的手。
就在他握住鐮刀柄的瞬間,一陣強烈而熟悉的顫栗感自掌心一路傳遞至他的每一寸神經。
手持鐮刀的枯骨在下一瞬化為飛灰,就連周遭酒店的房間也隨之傾覆,在空蕩的世界中隻剩下他與手中的鐮刀。
連闕望向頭頂的虛空,在這場夢的尾聲,那人的氣息終於無聲消散在空氣中。
隻留下手中的鐮刀發出陣陣感召般的顫栗。
很快,那把鐮刀也自他的手中懸浮而起,化為一道光點穿過重重大開的門。直至穿過第四扇門,他們之間相隔的門才在同一時間轟然關閉,世界隨之重歸黑暗。
連闕閉目間再次張開眼睛便已重新回到了床上,竟是方從夢中蘇醒。
入目所及,一隻手正自他額頭移開。
連闕應激般攥住那人的手腕。
那人便順從地停下動作,等待他稍稍緩和。
連闕的身上被冷汗浸濕,依舊帶著夢境中脫逃後的心悸,額頭與前襟都還帶著一抹殘存的薄汗。
他的目光定在眼前的人身上,俯身探過他額頭溫度的人正是景斯言。
“做噩夢了?”
他卻並未放手,目光依舊戒備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我睡了多久?”
“十五個小時。”
連闕的視線不著痕跡地掃過枕邊框中無人的卡牌,又逐一瞥過夢中曾有疏漏的地方,戒備的目光才稍緩,卻依舊沒有放開那人的手腕。
“地獄中有些人的異能與精神體係有關,這樣的異能不會受到規則的限製,即使到了安全區也依舊可以對其他人進行幹預?”
景斯言的目光也變得慎重起來,他回想起這幾日連闕的表現,便想通了其中的關鍵。
“對,副本規則的保護機製會對異化與異能進行攔截,但精神類的異能無法全部攔截,隻會在副本中被極大程度的封印,但是到了安全區……”
景斯言不知是想到了什麽,一向淡漠的目光中竟染上了幾分冷意:
“隻要不會對其他人的身體或意識造成傷害,這裏反而成了精神異能者的樂園。”
“比如……那位現任地獄之主?”
連闕的話讓景斯言一怔,他看向連闕的眼睛,片刻後才慎重地微微頷首。
“這些竟然都是可以回答的問題?”
相較於景斯言曾經的沉默,如今的幾個問題他竟全部作答,連闕斜靠在蓬鬆的軟枕之上,握住他腕部的手卻不自覺稍稍用力:“那麽,現在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