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幻想商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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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闕的心情似乎不錯, 看著身邊的人也覺得順眼了許多。
    這個人來曆與目的存疑,但兩人未經協商的配合竟也稱得上默契,隻不過他倒是有些好奇……
    這樣想著, 連闕站起身。
    化為厲鬼的女童也正整理妥當,扒開浴室的門看向兩人。
    連闕打了一個哈欠, 自然地拍了拍身側人的肩膀:“梳頭的事就辛苦你了,我去去就回。”
    掌下人的肩膀堅硬異常, 隨著他的動作似變得更加緊繃。
    “什麽?!”厲鬼瞪大了眼睛:“你不是答應了要給我梳頭?”
    “我什麽時候答應了?”
    “……”
    連闕說罷瞥向身側的人,這人給他的印象話極少,卻在行動與戰鬥判斷力上異常果敢,與其說他是一個人, 他更像是一把開刃的兵器。
    這樣的人去做給小朋友梳頭的事情……他倒是真的有些好奇。
    不過,眼下他還有更重要的事。
    這樣想著, 他再次在身側人的肩上拍了拍, 愜意又遺憾地囑咐道:“拜托了。”
    說罷他便徑直向外走去, 推開了那扇半掩的房門,對麵正是文森瑞的房間。
    連闕將手輕輕搭在文森瑞房間的門把手上,如果他猜得不錯, 此刻白天的藤蔓在夜晚已退出公館,即便是他猜錯了……他也有把握在白日裏隻剩下潦草幾根的藤蔓下全身而退。
    連闕緩緩擰動門把手,這間房間果然沒有上鎖,房間內還算熟悉的一切重新映入他的眼底。
    如今天花板已然關閉, 房間內卻仍舊是一片淩亂,四處都是上層掉落的家具與還未清理的雜物, 在房間的正中間擺放著一把精致的小木椅, 座椅之上端坐著一位三五歲女童的屍體。
    正是前一刻還央著他梳頭的莎莎。
    屍體與化身為厲鬼的女孩相差無幾, 此刻她低垂著腦袋, 身上還帶著道道如被蟲蛀的詭異傷口。
    她的腳下是一圈被切開的地板,切口之下是散發著腐臭的黑色土壤。
    這裏沒有植物。
    連闕白日已經見過這具屍體,不難看出她身上的傷口就是被藤蔓穿過留下的。
    奇怪的是,其他人都被植物吞噬了,這個女孩為什麽沒有。
    雖然她的屍體被植物作為養料或寄體留在了這裏,但她沒有被吞噬反而化身為厲鬼留在了這間公館。
    連闕又將視線下移,落在屍體右腳踝斷口處,他像是想起什麽,在屍體前蹲下後小心觀察著那處斷口。
    這具屍體雖然被異變植物蠶食過,但未被蠶食的部分不知是不是因為共享了植物的養分反而被保存得十分完整。
    他可以在傷口處看到完整的切麵,切口卻不像是被刀刃切割,也並非是因植物啃咬所截斷,反而像是被什麽並不平整的利器反複切割所至。
    能造成這樣傷口的武器……
    他似乎在哪裏見過。
    屍體的右腳去了哪裏,又是否與文森瑞有關。
    連闕簡單將屍體檢查了一遍,沒有發現其他異常後又轉而來到書桌前。
    書桌一側的抽屜半開著,連闕在二層時便隱隱窺見過裏麵紙張的一角,此刻他將抽屜拉開,裏麵卻不是文件,而是厚厚一遝圖畫,女童的畫筆稚嫩,卻依稀可以看出所畫的是一張張文森瑞的蠟筆圖。
    有他在書房看書的、在餐廳用餐的,還有在指揮著工人掛上走廊那副畫像的……最後一張,是他低頭望向掌心,指尖卻長出了無數根帶著綠意的藤蔓。
    連闕借著微弱的燈光仔細查閱,在這張圖的角落發現了不平整的痕跡,像是有人曾用力攥住圖紙,因為紙上的內容而憤怒瘋狂。
    旁邊的抽屜上了鎖,鎖芯內陳舊,似乎多年也未打開過。
    連闕隻草草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指尖劃過桌上雕工精細的花紋和被花紋簇擁著的字母“”,這樣筆記的字母他似乎在哪裏見過。
    他想,他大概猜到了這些上鎖的櫃子中都鎖了些什麽,隻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之前有多少人曾經進過這間房間。
    連闕將兒童畫重新放回抽屜,轉身離開房間。
    走廊的燈光依舊昏暗,連闕回到自己的房間門前,借著昏暗的月光向房間內看去。
    化為厲鬼的莎莎此刻竟當真坐在桌邊的木椅上,冷肅的男人端正坐在她身後,那雙仿佛天生就該握槍的手此刻正僵硬地將皮筋係在她的發間。
    這樣的場景竟莫名有些違和的生疏與好笑。
    下一秒,就見莎莎捂住被他係成一側馬尾的頭發痛呼:“我隻有這點頭發了!!你能不能輕一點?!”
    “……”男人沉默地鬆了手,看著那一側的馬尾向天高高束起,又皺眉拿出另一根皮筋將她另半側的頭發紮起。
    男人的表情冰冷而專注,仿佛眼前做的事情不是為小朋友紮辮子,而是在調整什麽精良的武器。
    不多時,另一側的馬尾也在莎莎的怒吼聲中完成了,隻不過……這兩側的雙馬尾一個向天一個向地,完全像是三歲小孩自己紮的辮子。
    “……”莎莎照過鏡子,憤怒地再次露出尖齒:“這是什麽?!”
    看著男人滿臉嚴肅,連闕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的笑聲吸引了房間內兩人的視線,他愜意地走到兩人身邊:“我來吧。”
    連闕說著接過男人手中的木梳在他剛剛的位置坐下,將兩個馬尾拆開重新梳理。
    他的動作看似隨意,穿過發絲的指尖卻溫柔而舒緩,前一刻還暴躁的小女孩此刻竟當真乖乖坐好,局促得似害怕打擾身後人的動作。
    厲鬼將頭發仔細清理過,雖然已經沒有了凝結的血塊,頭頂卻仍舊殘留著一塊猙獰的傷口。
    發絲繞過指尖,連闕皺眉將皮筋避開傷口,不多時手中的發絲便被束成了靈動的馬尾。他抬起頭,身側的人也正在觀察他手下的動作。
    連闕剛剛將頭發梳好,身側的人便遞來一張紙巾。
    他這才發現,自己的手上多多少少還是沾染了些髒汙,他隨手接過:
    “學會了嗎?”
    “……”
    男人沒有回答,連闕也似乎並不想要什麽回答,他心情不錯地將另一側的長發理順,轉而問身前的莎莎:“為什麽想去見爸爸?”
    莎莎原本因為梳頭愜意的神色一頓,似因為身後的人再次問出了奇怪的問題疑惑,但她轉念一想,這個人就是喜歡問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也就不再在意地重新恢複了笑意。
    “因為莎莎很想見爸爸呀。”
    “梳好頭發以後,你就要離開公館了?”
    莎莎再次蹙起眉:“為什麽要離開公館?我要在這裏等爸爸。”
    連闕沒有再說話。
    等到另一側的馬尾也束好,莎莎愉悅地捧起鏡子,她似乎對這一次的頭發很滿意,將鏡子扔到一旁雀躍著跳下木椅。
    等到她無知無覺地跑到門外,這才想起回過頭看向身後。
    “謝謝你幫我梳頭。”
    她揚起那雙泛白的瞳孔,帶著滿眼的欣喜,像是對身上的傷口也無知無覺:“我要去等爸爸了,我今天這麽好看,爸爸一定會回來的。哦對了,那個木梳就送給你了,如果你在天黑以後需要我的幫助或者是在這裏看到了我的爸爸,可以用它召喚我。”
    “天黑以後?”
    “對。”她抬起那雙灰白的眼睛,看向連闕:“要在十二點之前。”
    連闕點了點頭,他似乎感覺到了身側人的目光,卻沒有再問離開的女童什麽。
    厲鬼離開後的房間被重新上鎖,連闕檢查過門鎖後遺憾地走回床邊。
    “你不是有問題想問她?”
    安靜的房間內響起另一個人的聲音,連闕這才注意到那人還沒走。他自然地在床邊坐下,因為好奇這個人竟然會主動搭話,目光也在他身上流連片刻。
    “我不是已經問了?”
    他的目光中依舊帶著未散的笑意,莎莎化身厲鬼後失去了部分記憶,如今他問再多恐怕也不會在她這裏找到答案。但是,一切的答案其實在文森瑞的房間已經找到。
    比起這個,更讓他驚訝的反而是身邊這個如影子一般存在、也如影子一般沉默的人竟會主動提問。
    在連闕探尋的目光下那人微微頷首,沒有再問其他身影便已消散在昏暗的房間內。
    房間內重新恢複了寂靜,褪去血痕的木梳露出了雕工精細的紋理,連闕摩挲著手中的木梳,在逐漸混沌的困意中沉沉睡去。
    ……
    公館內的第四天,所有人都不約而同起得很晚。
    連闕經過一層餐廳時,隻有零星幾個人在位置上落座。
    “我怎麽知道。”
    麵上帶著刀疤的陰鷙男人將刀叉重重拍在桌上,原本竊竊私語的眾人立刻禁了聲。
    今天刀疤男的周身充斥著不悅的戾氣,竟比之前還令人生畏。聽見有人來,他的視線匆匆掃過連闕便收回,麵上的神色卻越加陰沉。
    “我不是這個意思。”在他身邊的人漲紅了臉:“我就是聽你說沒看到他,有點擔心……而且,你說睡醒的時候他就不在了,萬一他是在昨天晚上……”
    “那你們自己去房間看。”刀疤男說著不悅地將鑰匙丟在桌上,便不再理會兀自埋頭吃起早餐。
    那人看著桌上的鑰匙,竟也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連闕的視線瞥過窗外的花園,放眼望去花園近處仍是燎原後的一片灰敗。
    他離開餐廳走到公館外,年邁的管家正在花園邊蓄水。見連闕出門,老管家停下動作微微頷首:“是飯菜不合口味嗎?”
    連闕走到他身側,似閑談般隨口問道:“你在這裏當管家多久了。”
    老管家看起來已經年逾七旬,他的身體枯瘦得隻餘皮包骨,連闕這般詢問,他似聽力稍有欠缺般遲緩片刻才答道:“記不清了。”
    他說罷便去擰一旁抽水的閥門,足有一人寬的閥門帶著年久失修的鏽跡,隨著他的擰動發出讓人不適的吱呀聲。
    “我來幫忙吧。”
    連闕說著將手按在生鏽閥門的另一端,原本旋轉的閥門在一聲刺耳的摩擦聲中戛然而止。
    說要幫忙的人唇角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掌下的暗勁卻未鬆半分。
    管家抬起那張溝壑縱橫的臉,渾濁的雙眼也隨之定在連闕身上。
    連闕麵上不動聲色,指節卻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就在這時,兩人頭頂傳來了熟悉而好奇的問話:“你們在幹什麽?”
    連闕鬆開了暗中角力的手,輕聲笑道:“看來你不需要幫忙。”
    他沒有抬頭去看站在台階上的人,兀自越過那人向公館內走去。
    “等一下。”沈逆快步追了上來,神色緊張而局促:“我知道我們之前有些誤會,但是我想跟你合作,我……需要你的幫助。”
    連闕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走進公館,令他意外的是,原本該在餐廳的眾人此刻竟都聚在了大廳。
    “現在已經是第四天了。”
    刀疤男人坐在大廳的沙發上,見連闕進門便揚聲道:“如果大家想活著離開這裏,我想我們應該同步一下信息了。”
    連闕緩下腳步,卻並非是因為這人的話,他的視線落向樓梯連接黑暗的地方,一條藤尖正悄然舒展著枝條自暗紅的樓梯角落蜿蜒而下。
    連闕的視線一凝。
    就在這一瞬之間,一根根藤蔓便自暗影中鑽出,順著樓梯如傾瀉的河流一般快速向下湧來。
    直到這時眾人才察覺藤蔓的異動,他們在驚懼中步步後退,卻發現這些藤蔓竟並不是向著他們而來的。
    藤蔓爬下樓梯又順著牆角攀行,在所有人驚恐的目光中向著a1房間湧去。
    連闕像是意識到了什麽,推開擋在身前的人快步順著藤蔓蜿蜒的方向追去。
    這些藤蔓卷曲盤踞在a1門前,連闕謹慎而戒備地避過藤蔓推開房門。
    陽光自窗外溫柔地灑滿整個房間,一道人影高懸於複古的吊燈之上,他的身體僵直,陽光自他身側穿過,在他的腳下拉長成一抹灰暗的倒影。
    “有、有人上吊了!!快救人!!”
    不知是誰失聲驚呼,眾人這才如夢初醒般回神想將懸在半空中的人救下。
    然而就在這時數條藤蔓自窗外攀入,飛速纏過吊燈上的身影,伴隨著頸部骨骼斷裂的哢嚓聲竟將他自吊燈上生生扯下,自窗口向外拖去。
    “怎麽會這樣……”
    原本想去幫忙的幾人不覺間腿軟得幾欲癱坐在地上,但此刻他們的腳下還有未退去的藤蔓新芽,誰也不知稍有不慎踩到這些東西會發生什麽。
    “人已經死了。”
    連闕收回視線,在人群中落向目光畏懼的沈逆。
    從始至終那個人都未動半分,窗外的花海回歸沉寂,原本外層的焦黑也漸漸恢複了一絲生機。
    就連舒展在他們腳下的藤蔓也漸漸縮回樓梯,一切都回到了原本的樣子,就像剛剛的一幕從來都未發生過。如今已經是第四天,眾人見慣了生死也不再似最初那般恐懼。
    “他怎麽會……”人群中交頭接耳著,也有人順著連闕的目光看向沈逆。
    “我、我也不知道,早上文森瑞找上了我們……”察覺到這些目光,沈逆不知所措地瞪大了眼睛:“我就想來問問大家有沒有什麽辦法,誰知道他竟然、竟然……”
    沈逆的話讓眾人回想起昨天,紛紛低語道:
    “看來真的有那個規則,他們昨天住的a1,b1房間沒有人……”
    “那也不是沒有機會了,他何必……”
    “他現在身上沒有保命的東西、紅名了,還被選中了兩次,也難怪……”
    ……
    “已經第四天了。”沈逆的眼眶微紅,他的目光怯怯地望向眾人:“如果咱們還不齊心協力,可能就要一起死在這了,今天文森瑞沒有來,我們不如趁現在好好梳理一下已知的線索。”
    眾人讚同交匯了目光,一同聚到了a1房間內,低聲說起了這幾日發現的線索。
    “這裏兩層的房間大小不一致,我懷疑一層可能有藏東西的暗門。所以去每個房間找了找,但是沒什麽發現。”
    “文森瑞肯定和那些植物脫不了幹係,但我發現那個管家很奇怪……”有人瞥了連闕一眼,搶先說道:“他那麽大年紀,每天要做這麽多事情,力氣還不小……我懷疑他有問題,說不定文森瑞的女兒就是被他殺的。”
    連闕抬起頭淡淡的瞥了那人一眼,他剛剛有意避過眾人去找管家,卻不想還是被有心人看在了眼裏。那人被他目光中的冷意嚇得下意識瑟縮了一下,卻還是壯著膽子繼續說道:
    “之前死的那個人不是說文森瑞在找女兒和地契,說不定……就是他發現家裏的主人變異,幹脆殺了文森瑞的女兒,將地契藏了起來。”
    “這樣說很有道理,因為異變產生會有一段潛伏期,隨後進入失去理智的同化期,這是大多數變異體會經曆的階段。但是文森瑞明顯是有自己意識的,所以他是為數不多進入成熟期的異化人。管家有可能在他進入同化期、沒有自主意識時殺了他的女兒莎莎。”
    “我也覺得那個管家很有問題,你看我們來了這麽多天了,也沒見他說過幾句話。而且……你們有誰在晚上見過管家嗎?”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有接話。
    “既然這樣,咱們等下就去找管家。”
    “不能打草驚蛇,咱們先……”
    連闕卻沒了再聽下去的興致,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在人群中並未看到那位刀疤男人的室友,便越過眾人向門外走去。
    “你要去哪裏?”刀疤男冷聲問道。
    連闕未避諱地答道:“去找找你的那位室友。”
    “已經找過了。”刀疤男此刻已冷靜下來:“公館裏沒有,他可能去了玫瑰園。”
    “你這是什麽意思?不打算跟我們一起行動了?”有人不悅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