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庭院中一時陷入了安靜。
    寧嬋默默思索著，雲紗裙的束腰絲帶勾勒出她纖細窈窕的腰肢。
    半晌，她看向談夏，嘴唇微動，“此事，恐怕需要我們獨自解決。”
    “是。”談夏並不感到意外。
    雖然在洛國東南側、更臨近寧州腹地的離國，還有青城仙宗的丹陽境巡察使坐鎮，但在元神大能甚少現世的當下，丹陽境修士已經是明麵上的頂端戰力，輕易不會出手。
    丹陽境修士現身洛國前線之時，也就意味著青城仙宗已經準備好進行一場高烈度的修士戰爭。
    談夏看向寧嬋，沉吟著道，“落雲閣中恐怕藏有擅長隱匿修為的洞明境修士，師姐……”
    雖然陽城中還有的三股散修勢力領袖也將將達到了洞明境，但大抵都是如何震一般，借青城仙宗的某些丹藥強行突破。
    不能指望，也不敢深信。
    “玄光期，我可以解決。”寧嬋答道。
    她的聲音不高，但語氣篤定。
    談夏有些驚訝。
    據他所知，玄光期是洞明境修行的第一階段，而從寧嬋的話語推斷，她的實力恐怕已經超出玄光期相當不少。
    這位寧師姐，應當是宗門精心培養的內門真傳弟子。
    談夏輕敲石桌桌麵，道，“好，那其他養氣境修士由師弟來負責籌謀解決。”
    “如果背後真是碧落城，那養氣境修士應當不在少數……”
    寧嬋頓了一下，道，“你謀劃時小心周密些，不要急，具體計劃我會向宗門通稟。”
    既然可能涉及碧落城，那便輕慢不得，需要及時與宗門溝通。
    這是應有之義，談夏點頭應下。
    ……
    白駒過隙，一旬時間轉瞬而逝。
    梧桐小軒之外，徐天材放輕動作，推開了院門。
    院中的石桌旁，談夏正凝神看向手中的玉質陣盤，握著刻刀的手穩而有力。
    沒有抬頭，談夏隨口道，“先坐，馬上就好。”
    “好。”徐天材在談夏身旁坐下，好奇地看著他的動作。
    最近這些天，每次來梧桐小軒，他都能看到談夏在這些玉盤上鐫刻陣紋。
    可惜他並不懂得陣法的知識，看了半晌也沒看明白，隻好轉頭看向池邊的淨壇。
    淨壇這會兒正用鼻子卷著竹管，認認真真地往種劍蓮中添加金石粉末。
    經過它這段時日的精心培育，小池中粉白色蓮花已然含苞待放，在水中微微搖晃，若嬌羞少女。
    徐天材看得有趣，便來到它身邊，笑著道，“淨壇，需要我幫忙嗎？”
    瞥了他一眼，淨壇警惕地往旁邊挪了挪，生怕他搶走自己工作的樣子。
    徐天材微微一愣，“難道談師兄允諾你什麽好處了？鬆香餅？”
    上次在談夏這邊吃過鬆香餅之後，他便有些念念不忘。
    雖說後來談夏將調製藥羹的配方與方法教給了他，而且效果更好，他隱隱已經感覺到了養氣境二重的關口。
    但他莫名覺得，還是製成鬆香餅更美味些。
    淨壇看了看他，不屑地搖搖頭，繼續著自己的“工作”。
    就在徐天材陷入沉思之際，身後傳來談夏的聲音。
    “別跟它搶了，現在就算是我，也不能和它搶這個。”
    徐天材轉過身，指著池中的蓮花笑問道，“我看師兄這朵種劍蓮，似乎已經成熟了？”
    “嗯，剛好能派上用場。”
    種劍蓮兩年一熟，何震將之送來的時候，已經是臨近成熟的階段。
    思及近日可能派上用場，談夏又在池畔設置了一處聚靈陣，將其徹底催熟，現下仍將之留在池中，隻是進行溫養而已。
    種劍蓮的聚靈陣，再加上手中這套新陣盤，一番支出後，他身上的靈石已然不足十枚。
    將手中的玉盤放下，談夏問道，“落雲閣的事情，安排好了？”
    “是，何足道師兄已經按著談師兄所說，安排妥當了，不過……”
    “不過什麽？”
    “與師兄所猜測的相差不大，落雲閣中足足有八位管事，修為大概在養氣境六重至十重不等，如果按師兄你的安排，每兩位五重以上的師兄解決一人，那也還剩下兩個管事，而師兄你隻有一個人……”
    徐天材眼中閃過擔憂之色。
    “無妨的，我有分寸，”談夏搖頭，又問，“洞明境修士的藏身地點，有眉目嗎？”
    “有的！落雲閣的這些管事，近一旬時間，總會輪番去城中一處別院。”
    “向觀主通報過了嗎？”
    “已經通報過了。”
    “好。”
    談夏仔細擦了擦桌上的幾塊陣盤，將之收入懷中。
    起了身，談夏來到蓮池一側，將手掌按在蓮花之上。
    靈力運至手掌處，注入種劍蓮之中。
    半刻鍾後，蓮花緩緩舒展開綻，嬌豔動人。
    又半刻鍾，蓮花漸漸枯萎、凋零、脫落。
    青翠的蓮葉上，花莖有若劍柄。
    談夏伸手握住，稍稍用力。
    通體一色的一柄長劍，從蓮葉之中霍然而出。
    似金非金，似鐵非鐵，劍刃上寒芒閃動。
    談夏默默感受著靈力在其中的順暢流淌。
    “談師兄，這劍有名字嗎？”??徐天材盯著這柄精美宛若瓷器的長劍，下意識問道。
    “名字？”看了眼正略顯迷茫的淨壇，談夏失笑一聲，道，“就叫藕中劍吧。”
    他輕敲了一下劍身，發出清脆的聲音。
    扭過頭，談夏看向徐天材，麵色一肅道，
    “既然一切已經準備就緒，那便開始吧。”
    ……
    陽城，衡陽坊市。
    雖然青城仙宗有意控製了洛國的洞明境修士數量，但對養氣境卻無太多限製。
    在這一背景下，雖然洛國國土不大，但陽城中卻會聚了相當不少的低層養氣境修士。
    不少騰河域的散修或小門派修士，還會特意過境，來這邊尋求收購些寧州的特產修行資源。
    因著這些緣故，在經過多年的發展之後，衡陽坊市已然顯得頗為繁華，修士雲集。
    落雲閣就坐落其中。
    ……
    落雲閣，三層。
    一個癡肥的中年修士端坐，抿了一口翠芽春茶。
    甘洌的茶湯，將他心中的焦躁壓下了幾分。
    嗒嗒嗒。
    踩著木質台階上樓的聲音，讓他好不容易舒展開的眉頭再次皺起。
    盯著從樓梯口冒出頭的年輕小廝，他麵色不虞，冷冷問道，“怎麽？又是哪處倉庫出問題了？”
    從今日清晨開始，落雲閣就陸續出了各種各樣的意外。
    先是不知何時流竄入洛國的一批散修，劫走了一批已經到了城外的修行資源，之後又是那依附著青城仙宗的景陽藥堂，臨時查驗到了落雲閣的一處隱秘儲備倉庫……
    雖然都不是特別棘手的事情，但四五件事在同一天裏先後發生，也讓閣中處理事務的管事人手變得有些捉襟見肘。
    當真是運勢不佳！
    他心中隱隱有些焦慮。
    但想到別院中坐鎮的那兩位洞明境修士，他又心下稍安。
    年輕小廝低著頭，聲音微微顫抖，“李管事，沒有出問題，是閣中來了一位年輕修士，想要出手一套陣盤，小的見識短淺，無法辨認判斷……”
    “陣盤？”李管事微微一愣，將茶杯擱下，聲音稍緩，“這可有些意思。”
    既然小廝無法辨認，那這陣盤自然是與尋常有所不同。
    而在養氣境中，修士戰鬥所用的更多還是各類貼身法器，陣法並不算多見。
    李管事心中來了興趣，抬手道，“你請他上來。”
    小廝恭敬應了一聲，轉身下了樓。
    一小會兒功夫，小廝引著一個身著玄青色道袍、腰間配劍的年輕人上了三樓。
    李管事眯著眼望去。
    雖然此人身上的仙修道袍令他不喜，但此處位於青城仙宗境內，除了部分修行駁雜的散修以外，多是修習仙家功法的修士，如此打扮也屬正常。
    除此之外，眼前之人雖麵容年輕，卻自帶一股鎮靜從容之意，這令他心中更多了幾分隱隱的期待。
    被聖宗派駐於此，落雲閣的日常收入，他也可分潤不少。
    輕咳一聲，李管事眯著被臉上肥肉擠成了縫的雙眼，笑著拱手道，“在下落雲閣管事李金成，見過這位小道友，快請坐下。”
    談夏還以一禮，毫不拘謹地坦然坐下，“在下荀猛，見過李管事。”
    他來到洛國尚不足一月時間，又深居簡出，並不擔憂眼前之人認出自己的真實身份。
    至於荀猛師兄……他遠在山門，應當也不會介意。
    李金成雖是魔宗出身，但當了這幾年管事後，已對經營生意頗有心得。
    他為談夏斟了一杯茶，“荀道友，且試試我落雲閣從中州運來的二品翠芽春茶！”
    看著杯中有些熟悉的茶湯，談夏接過抿了一小口。
    雖然用靈力裹住茶水時並不能品嚐出什麽滋味，但他還是笑著重複了一遍對何坊主說過的那句評價，
    “烹煎黃金芽，三咽不忍漱！不愧是落雲閣！”
    李金成暢快一笑，“道友是識貨之人！”
    在談夏第三次用靈力裹住咽入的茶水之後，李金成終於按捺不住了。
    清了清嗓子，他微笑著道，“聽小廝說，荀道友有一套稀罕陣盤想要出手？”
    “是。”談夏頷首。
    “荀道友親手所製？可否借在下一觀？”
    “自無不可。”
    談夏從懷中取出了四塊玉盤，置於桌上，伸手向李金成示意。
    玉盤上繁複精美的陣紋立刻吸引了李金成的目光。
    “二品飄色翠玉……”李金成撫摸著陣盤，喃喃道，“陣紋有些陌生，但似乎……與神識有關？”
    說到最後幾個字，他的聲調不禁一揚。
    不怪他驚訝。
    神識，往往與洞明境修士相關。
    養氣境時，修士采天地日月之靈氣，提煉靈力納於己身，卻無法脫體外放，而隻能將之灌注於貼身法器之中。
    而抵達洞明境時，神識孕育，可附著於體內靈力之上，既可借之施展各類道術神通，也可以神識禦使法器玄器，離體戰鬥。
    談夏微微點頭，神色略顯傲氣，“李管事好眼光，這陣盤名為四象神宮陣，一經布置，可通過消耗靈石，令一丈範圍內的養氣境修士在兩刻鍾內，短暫凝聚出神識。”
    李金成心跳蹭的加快。
    對於洞明境修士而言，這等作用自然是雞肋，但對養氣境修士而言就大有不同了，即便靈石消耗大些，也是值得的！
    今日即便不能將之買下，也要將之劫下！
    眼簾低垂，李金成瞳孔中閃過寒芒。
    按下心中思緒，他重新抬起頭，堆起笑容道，“荀道友，不知想要用這陣盤換些什麽？”
    談夏故作猶豫，“在下長於製作陣盤，卻不擅鬥法，故想要換些護身的三品符籙。”
    李金成心中一定，沉吟道，“可這陣盤材質也隻有二品……”
    “但這可是神識陣法。”談夏堅持不讓步。
    李金成看著眼前人年輕的麵容，心中冷笑一聲，麵上卻更加和善了。
    對小廝隱蔽地打了個手勢，他從三樓的立櫃中取出了一個木盒。
    小心翼翼的打開，他對著談夏道，“荀道友，這是本閣唯一的一張三品符籙了……”
    談夏取過仔細端詳，驚喜問道，“這是三品小金剛符？”
    李金成驕矜頷首，“若不是與荀道友投契……”
    他正要拖延些時間，卻冷不丁聽到對麵的年輕人問道，“這小金剛符，注入靈力就能使用吧？就像這樣？”
    看著身上正閃動著金色微光的年輕道人，李金成一愣，忽覺腦子有些不夠用了。
    “你……”
    迎著李金成不解的目光，談夏微微一笑，按住了腰間的劍鞘。
    李金成眼神瞬間駭然。
    雖然不明白此人究竟在發什麽瘋，敢在此處動手。
    但他也知道，如果此時不作出應對，那今日他恐怕有道消之災！
    體內靈力瘋狂轉動，他一拍身前的鐵木桌，將之砸向談夏。
    與此同時，身形飛速倒退，向著窗邊而去。
    這年輕道人肯定不是洞明境，隻要脫離了這狹小的空間，與另一名管事匯合，以他養氣九重的修為，眼前之人便可任他拿捏！
    李金成心中念頭極速閃動，身體離窗邊僅剩下兩步之遙。
    他下意識往談夏那邊看了一眼，卻見他端坐於桌邊，身形一動未動。
    隻有一對眼睛神光燦然。
    李金成心中一震，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遺漏了什麽。
    可惜已經遲了。
    一柄非金非鐵的碧色長劍蹭然一聲，從談夏手中飛出。
    攜著赤紅色的靈力劍芒，藕中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掠過了空氣，貼近了李金成的頸邊。
    一個呼吸後，劍器的銳利破空聲消失。
    人頭落地，
    鮮血染劍。
    談夏起身，望向窗外，神色冷冷。
    真正的搏命，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