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方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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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寒涼。
    大雪混合灰燼飄飛。
    白與黑交織一處,無間相融。
    右車半坐於地,滿身遍布傷痕。
    他已經氣若遊絲,或許下一刻就會死去。
    但衛韜卻如臨大敵,渾然不見大戰後的鬆弛。
    “快跑,方士要借助血脈聯係,降臨一道分神過來!”
    青女的聲音傳入耳中,他卻是站在原地一動未動。
    不是他不想走,而是因為走不了。
    就在青女剛剛出言提醒時,便有一道若隱若現的氣機出現,籠罩在了他的身上。
    這道氣機雖然並不強烈,沒有壓迫性,似乎也沒有帶著什麽敵意,卻給了衛韜某種牽一發而動全身的感覺。
    他若不動,一切安好。
    隻要有什麽大的動作,當即就要引來雷霆萬鈞般的攻擊。
    不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烏雲壓城城欲摧。
    更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或者是台風過境時的風眼,看似風平浪靜無事發生,但任何試圖改變現狀的行為,都隱含著極大的危險性。
    而且這道氣機看似在右車體內,卻又仿佛並不在此。
    在於夜幕深處,亦或並不存於天地之間。
    所以說在大致弄清楚是什麽危險,至少是哪一類的危險前,還是一動不如一靜,嚐試以最快速度發現問題,然後才能努力解決問題。
    在與青女的交流中,衛韜知道在他們那裏,術士才是整個世界的主人。
    不管是氣血武者,還是其他的修行者,都無法和這一群體相提並論。
    而在術士之中,也有著相對明確的實力層次劃分。
    可以修行術法能力的人,基本上都被稱之為靈人。
    靈人經過修行之後,直到將根本術式映入真靈,才算是開始築就道基,成為了一名真正的術士。
    在此之後,則是通過修行將根本術式向上提升,帶動自身真靈不斷升華。
    待到術式真靈交織相融,凝練至渾圓如意的一點,便踏入到了更高的凝真,也即是凝丹層次。
    凝丹難修,破境更難,而一旦突破,便是開始領悟歸虛演法的化神之境。
    對於這一境界,青女所知不多。
    隻知道相對於術士,化神之上的方士高高在上,俯瞰眾生。
    幾乎已經是截然不同的兩類人。
    衛韜收斂思緒,背對其他人做出一個讓他們先走的手勢。
    就在此時,早已經到了生死邊緣的右車,忽然睜開了本來閉著的眼睛。
    黑暗風雪籠罩下,右車的眼睛越來越亮,仿佛在夜幕下冉冉升起了兩顆星辰。
    與此同時,他的生命氣息開始穩步回升。
    很快達到剛才生死對戰時的巔峰。
    甚至還沒有停歇,而是直接跨越超過,繼續向上攀升。
    還有詭異的焦糊味道,就從他的周圍漸漸泛起。
    衛韜眯起眼睛,仔細觀察感知。
    忽然便發現了右車身體的變化。
    他的皮膚變得幹枯,有些地方甚至已經開始沙化。
    從鮮血淋漓、血肉模糊,到失去水分,色澤灰敗,隻是短短刹那間的事情。
    皮肉到血液,再到內髒骨骼,所有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發生著變化。
    深入細致演示了一個人沙化的全過程。
    數個呼吸後,右車已經完全變成了灰燼。
    他卻依舊保持著人的形態,並沒有隨風飄散,吹向遠方。
    哢嚓!
    忽然一聲輕響。
    仿佛有什麽清脆的破裂聲。
    在衛韜意識深處直接蕩開。
    他深吸口氣,又緩緩呼出。
    看著地上的人形灰燼開始流淌湧動,朝著一處地方迅速集中。
    很快沒入到一隻黑盒之中。
    盒子長寬高不過數寸,之前一直藏於右車體內,直到現在才真正顯露出來。
    此時此刻,那道仿佛直接作用於真靈的氣機倏然變得清晰,就是從這隻方盒內傳出。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狀態欄悄然顯化虛空。
    衛韜屏息凝神,目光投注其上。
    很可惜,狀態欄沒有任何反應。
    如若不然,他當即就要收了這東西,讓方士所有的後續手段都無法施展。
    滴答!
    滴答滴答!
    仿佛機械鍾表時針轉動的聲音,就從方形黑盒之內傳出。
    而轉過三下之後,又是哢嚓一聲輕響。
    黑色方盒被打開了。
    衛韜剛才看時還未曾發現,直到現在才忽然心有所感,覺得這隻黑色方盒簡直就是一座棺材。
    等比例縮小了不知多少倍的黑棺。
    他眉頭緊皺,瞳孔收縮,內裏映照出一隻纖白的手掌,扶在了那座“墨色棺槨”邊緣。
    緊接著,一道楚楚可人的身影,緩緩從盒子裏麵坐了起來。
    詐屍這種事情,他倒是見過,而且不止一個。
    但卻從未見過眼前這種情況。
    還沒有他巴掌大的方盒,從裏麵坐起來一個女人。
    所以說,她詐的是拇指姑娘的屍嗎?
    那道虛幻女子身影緩緩抬頭,朝著前方看了過來。
    轟!
    兩人目光虛空對碰,交織相融。
    隻看一眼,衛韜便被那道虛幻身影吸引了全部目光,甚至想要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將自己所有一切都為她獻上。
    她淩空虛渡,自盒中款款而出。
    身形於無聲無息間再生變化,待到雙腳落地之時,除了看上去還顯得虛幻外,已經是來到了和普通人一樣的高度。
    而在此過程中,她一直都在看著他。
    他同樣將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兩人目光交織,沉默無語。
    即便是掠過荒野的風聲,以及撲撲簌簌落下的雪聲,似乎都在這一刻保持了極大的克製,仿佛生怕打破這種無聲勝有聲的意境。
    時間緩緩流逝。
    女子的身形也變得愈發清晰,如果不仔細去觀察辨別,完全已經和正常女子並無二致。
    她身材樣貌極盡美麗,又給人帶來一種飄然欲仙、朦朦朧朧的美感。
    隻是年齡卻有些讓人琢磨不清。
    乍看上去,她就是個正值青春年少的芳華少女。
    但仔細觀察一下,卻又像是溫婉柔和的年輕少婦。
    而那雙虛幻中透著清澈的眼睛,反倒更像是沒有受過任何浸染,保持著天然純真的孩童。
    這種矛盾的感覺出現在她的身上。
    卻又讓人不自覺地忽略了矛盾的存在,仿佛一切都是那麽的和諧,本來就應該是這種樣子才對。
    哢嚓!
    一縷鮮血流淌下來。
    衛韜咬破下唇,滿口都是濃鬱的腥甜味道。
    “想誘導我的心神,和我玩一出人鬼情未了?”
    “但我是人,你看上去不過是個阿飄,人鬼殊途、鬼迷心竅的道理我還是懂的。”
    他慢慢說著,眼神表情已經恢複清明,不再是剛才疑惑迷茫的情況。
    “剛才右車在臨死之前,說過想要動用一件保命之物,卻被他的長輩出手阻止。
    如此看來,他所提到的長輩,就是閣下這位化神境界的女方士。”
    “你很有意思。”
    她聽了並不算客氣的話,卻絲毫不以為忤。
    隻是微笑說道,“不過你說的並不全對,我確實是右車的長輩,也是一個女方士。”
    “但化神境界,我已經不是了。”
    衛韜微微一怔,默默聽她繼續說了下去。
    女方士一雙眼睛亮若星辰,須臾不離他的周身,“直至今夜我才發現,自己最近一些時間的探索鑽研,其實已經有些誤入歧途,似乎走上了一條難以走通的道路。
    所以我必須要謝謝你,如果不是今天見到了你,我或許還會沿著錯誤的道路繼續走下去,直至陷入進退維穀的兩難境地。”
    衛韜緩緩搖了搖頭,“這是你的事情,和我沒有什麽關係。”
    “以前確實和你沒有關係,但自從右車這小家夥見到你之後,就和你有了脫不開的聯係。”
    她輕聲細語,慢慢說著,轉頭朝著遠處看了一眼。
    “那個小丫頭,我以前好像見過一麵。”
    “她似乎是青家的晚輩子弟,在青靈術式的修行上頗得青家的看重。”
    青女陡然停下腳步,瑟瑟發抖定在那裏。
    雖然隻是被遠遠看了一眼,但卻有莫大的威壓陡然降臨,讓本就重傷疲敝的她瞬間心神一片空白。
    和之前那次見麵的情況截然不同,此時此刻被方士以審視的目光單獨注意,才讓青女體會到了什麽才是高高在上的冰冷,什麽才叫做絕望無助的感覺。
    甚至和衛韜給她帶來的恐懼不同。
    這是同一力量體係下的壓迫,讓她從真靈神魂最深處都在顫栗的力量,無處不在,又無法抵抗。
    “青家,已經沒落的術士家族,卻最早感知到關於這裏的氣息,又最先派出子弟前來探查,這裏麵的原因也值得注意。”
    “不過對於青家的探查並不急於一時,關鍵還是眼前的武者,他剛剛與右車交手時所顯露出來的氣機,才是我之前心有所感,靈犀一動的根源所在。”
    她眼中波光一閃,心中瞬間升起諸多念頭。
    女子雙瞳再次泛起道道漣漪。
    隨後漣漪瞬間化作滔滔大浪,將周圍一切盡皆囊括籠罩其中。
    唰!
    衛韜眼前驀地一花,陡然陷入到不可預知的境地之中。
    再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已經不在原地。
    而是來到了一片屍山血海之間。
    到處都是屍山血海,到處都是鬼蜮修羅。
    還有無數淒厲哭號的厲鬼冤魂從四麵八方撲來,飛蛾撲火般湧進了他的身體。
    衛韜安靜矗立不動,緩緩抬起頭來。
    便看到兩輪猩紅圓月高高在上,將血色光芒照遍整個天地。
    這不是紅月,是一雙眼睛。
    而在眼睛後麵,被濃鬱血色光芒遮擋住的地方,似是隱藏著濃鬱到化不開的黑暗。
    還有比這些屍山鬼蜮更恐怖的多的東西,就位於那片黑暗深處,給他帶來極其熟悉親近的感覺。
    “這是另一個角度的龜蛇意境。”
    “和一直以來的黑暗虛無,龜蛇橫空有著很大的區別。”
    衛韜正在仰望天空,卻又感覺自己就是在俯瞰大地。
    上與下,左和右,在這一刻似乎完全顛倒了過來。
    他在這裏,又仿佛在猩紅圓月那裏。
    兩者被緊緊聯係在一起,雖然並非真正的一體,卻又仿佛不分彼此。
    忽然,衛韜莫名感知到了另外兩道相似的氣息,就從虛空玄武中溢出,不知連接到了何處。
    “這種奇怪的感覺。”
    “似乎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人在溝通龜蛇屍體,而且其牽絆聯係已經到了極深的程度。”
    衛韜心中念頭紛呈,眼前悄然浮現出一道充滿死意的清顴身影。
    其中一人必定是玄武齊道主。
    但另外還有一個,他卻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孫洗月的麵容在腦海中閃過,卻又被他當即排除。
    她所走的是不見不聞的道路,要的就是切割舍離,又怎麽可能會再與虛空玄武生出如此深厚的聯係?
    那麽,如果不是她的話,到底又會是誰?
    “你看到了什麽?”
    不知多長時間過去,女方士虛無縹緲的聲音忽然在衛韜耳邊響起。
    “我什麽都沒有看到,就像是墜入了傳說中的黑暗之淵,周圍沒有一絲一毫的光亮。”
    衛韜麵無表情,眼神空洞,仿佛有如紅月的血色眼眸,周圍的屍山血海、鬼蜮修羅完全都不存在。
    他隨口慢慢說著,描述的卻是與眼前所見毫無相關的景象,“所以說,你耗費時間精力,為我展示這種沒有光亮的黑暗虛空中做什麽。
    想要達到相同的效果,說實話我閉上眼睛、再捂住耳朵就能做到。”
    “你已經看到了,卻不願對我開口言說。”
    “不過我也可以理解你的想法,畢竟這關係到了你的執念,以及最大的秘密所在。”
    她微微蹙眉,第一次麵露思索神色。
    “剛剛吾旁觀了你和右車的戰鬥,期間你所表現出來的言行舉止,尤其是說話時的細節,很多時候看似有些莫名其妙,卻是你最為深沉的執念所在。”
    “我不知道你和她的情況屬於孤例,還是像你們這樣的武者多是如此。
    如果隻有你們兩個的話,你們便無比珍貴,可以幫我繼續探尋所設想的修途。
    而若是還有其他武者走上了和你一樣的道路,那麽這一方天地,便具備極高的探尋研究價值。”
    隨著這道聲音響起,衛韜眼前再次一花,屍山血海消失不見,鬼蜮修羅無影無蹤。
    他再次回到北荒原野的風雪之中。
    “我不明白你到底什麽意思。”
    衛韜深吸口氣,任由雪花落在臉上,帶來冰冷沁涼的感覺。
    “而且我隻是一個普通人而已,從來都沒有什麽所謂的執念。”
    “你隻是一個普通人?”
    女方士淡淡笑了起來。
    她的笑容溫潤似水,聲音卻淡漠疏離,仿佛在他的心底直接響起。
    “有沒有執念,其實你可以先向後退一步,認真考慮自己還是不是人的問題。”
    轟!
    陡然黑暗湧動,血光升騰。
    一尊身高超過十米,雲紋黑鱗覆體,斷裂骨刺重生的猙獰軀體驟然顯形。
    他垂下充滿暴躁的猩紅眼眸,瞳孔中映照出那道虛幻縹緲的身影。
    “我當然是人,倒是你這個以妖魔之血改造人體,自身還能變成阿飄的東西,早已經不當人種,竟然還有臉在我麵前一再亂我心境。”
    “樹妖,我幾天前吃過。”
    “眼魔,剛剛也咬了幾口。”
    “就是不知道沒有實體的阿飄,吃起來究竟是什麽味道。”
    轟隆!
    他猛地一腳踩下。
    仿佛一枚炸彈爆開,大蓬泥沙高高濺起,地麵陡然現出一個大坑。
    煙塵漸漸散去,風雪重歸大地。
    衛韜麵無表情,注視著前方巨大的深坑。
    悄無聲息間,銀光閃現,由線帶麵,勾勒出一道威嚴肅穆的銀甲戰士虛影。
    她的身高甚至比衛韜還要超出少許,麵容與女方士有著七八分相似,充滿極具壓迫性的危險氣息。
    一道半透明的波紋漣漪以其為中心迅速擴散,刹那間便已經將百米方圓的地麵盡數籠罩。。
    “這種感覺,這種威勢。”
    “梵羽方士至少已經突破到了化神後期,擁有了分神法相的實力。”
    遠處的青女一動不動,眼神中全是震驚神情。
    “從我上一次見過梵羽方士到現在,這才過了不到十年時間,竟然就再有進境,隻差一步便能突破化神境界,晉入到當年連家祖都未敢奢望的更高層次!”
    但震驚過後,青女心中卻又被驚懼不安所占據。
    她如今實力盡失,已成廢人,倒是並不太在意自身的生死。
    真正讓她掛懷的,還是家族的沒落,甚至是青靈血脈是否能夠繼續延續的問題。
    如今有了這位梵羽方士的親自插足,來之前所做的一切籌劃部署,都將煙消雲散,再也不可能實施下去。
    “成事在人,謀事在天。”
    “若上蒼要亡我青靈,就算做再多努力也不過是螳臂當車、蚍蜉撼樹,根本無法對抗天意向前移動的一分。”
    女方士微微側頭,目光充滿純真,落在對麵那尊猙獰可怖的軀體。
    “氣血、真勁,再以真靈勾連它們的意誌,就表現出來如你這般的形態。”
    “但讓我有些驚訝疑惑的是,你竟然能將它們的意誌全部納入己身,卻沒有遭到可怕的反噬。
    這或許要得益於你對歸虛演法的理解,在我們那裏,至少要化神左右的方士才能開始感悟的道理。”
    她緩緩向前,麵上好奇之色更濃,“那麽,就讓我用你們最為擅長的手段來檢驗一下,像你這樣的武者,又能發揮出怎樣的實力層次。”
    轟!
    銀色符紋線條驟然亮起。
    銀甲戰士一步踏出,幾近實體,重重揮拳砸落。
    其出手的狂暴姿態,和名為銀姝的少女如出一轍。
    轟!
    衛韜擰腰轉身,一拳印在擊破黑暗而來的銀色拳鋒。
    虛空中陡然炸響一道驚雷。
    梵羽被震退數步,將地麵踩出道道深坑。
    “術式,靈將法相!”
    下一刻,虛無縹緲的聲音自梵羽口中傳出,龐然身軀仿佛化作一道傾瀉而出的激流,悍然朝著那尊通體玄黑的猙獰軀體衝撞過去。
    “皇極經世、混元歸一!”
    第一次,衛韜融入武道真意,驅使神意靈意,在完全體的狀態下雙手結印,將皇極法印與混元歸一毫無保留使出。
    不退不讓,不閃不避。
    以更加狂暴的姿態硬頂而上。
    撞進了迎麵而來的銀色激流深處。
    轟隆!!!
    隆隆雷聲連成一體。
    大片雪原都在劇烈顫抖。
    無數道深不見底的裂隙朝著四麵八方蔓延,泥土砂石轟然炸開,旋又嘩啦啦落下,猶如在這個寒夜降下了一場傾盆大雨。
    遠處,青女心神搖曳。
    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化神法相,即便是隻以武道戰技對敵,其威勢已經超出了想象。
    不過更讓她驚訝的,卻是麵對化神法相,卻依舊不退不讓,正麵對抗的那尊猙獰身軀。
    十數個呼吸後,青女死死盯著驟然炸開的煙塵,心弦在此時此刻陡然繃緊到極點。
    待到寒風掠過,將煙塵吹散。
    她卻發現兩人隔著一座深坑相對而立。
    方士法相再次變得虛幻模糊,唯有雙臂化作兩柄森寒長刀,醞釀著更為凶猛的一擊。
    哢嚓!
    長愈數丈的刀鋒遽然斬落。
    森寒光芒劃破黑暗,猶如兩道閃電橫擊長空。
    與此同時,雙神四靈同時爆發,盡數匯於猶如妖魔的拳爪。
    帶著暴烈毀滅的氣息,與雙刀在半空中猛然對撞。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聲中,那隻通體玄黑的利爪以小半消失為代價,一舉砸開蕩飛長刀,然後氣勢滔滔繼續向前,狠狠砸在女方士的腰腹之間。
    唰!
    還有糾纏亂舞的猩紅絲線,隨著拳頭破開的缺口瘋狂湧入。
    兩道龐然身軀交織糾纏。
    戰鬥餘波將周邊一切盡數破壞,大地撕裂,泥水倒灌,入目處盡是仿佛末日降臨般的恐怖景象。
    轟隆!
    又是一次以硬碰硬的對撞後,隆隆雷聲忽然消失不見。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數個呼吸時間。
    然後毫無征兆的,以兩人為中心,所有的一切轟然碎裂。
    巨大爆炸聲穿透黑暗傳出很遠。
    升騰而起的煙塵遮蔽天空,甚至將大片夜幕封蓋籠罩。
    兩道身影忽然分開。
    梵羽分神法相遍布裂痕,從猶如實體變得虛幻,再不複初現時的寶相莊嚴。
    與之相對應的,衛韜遍體鱗傷,看上去甚至有些殘破不堪。
    “這就是你的實力層次。”
    “雖然隻是一道分神,卻也不一般的凝真術士能夠應對,所以說和你一樣的武道修行者,並不亞於我們所走的修途。”
    梵羽慢慢閉上了眼睛,雖然分神法相即將崩解潰散,臉上卻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
    “你的味道很好。”
    “比起那棵大樹,和長滿眼睛的妖魔,更加符合我的口感。”
    衛韜抬起頭來,口中噴出一道混合著鮮血的金焰,看向對麵的眼神卻充滿熾烈火熱。
    “是嗎,既然好吃,那就多吃一點。”
    “雖然以你的實力層次,一道分神似乎有些勉強,損失掉也足夠讓我感覺心痛。
    但我還是想嚐試一下能不能帶你回去,到時候你想吃多少,就可以敞開肚子吃掉多少。”
    女方士又是一笑,分神便在此時嘭地炸開。
    兩人毫無征兆同時消失無蹤。
    再也找尋不到他們的身影。
    青女看到這一幕,麵色陡然變得一片煞白。
    整個人都在控製不住微微顫抖。
    “化神之上,梵羽方士竟然已經將半隻腳踏入洞玄!”
    周圍的環境忽然間變得完全不同。
    衛韜瞳孔微縮,緩緩環視周圍。
    銀色光芒映照四方。
    這裏並不算大。
    甚至可以說很小。
    天空像是一隻銀色圓盤。
    大地還是一隻銀色圓盤。
    “又被方士擾亂心神,幻象叢生。”
    “她似乎很擅長這種手段,比剛才狂暴的肉搏還要讓人更煩。”
    衛韜心中動念,觸碰感知著腳下的銀色地麵。
    忽然,他麵色一變。
    不對,這裏似乎不是幻象。
    而更像是一處獨立隔絕的封閉空間。
    與此同時,還有從四麵八方用來的壓迫感。
    直接作用在了他的身上。
    沉默注視著眼前的一片銀白,衛韜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明悟。
    從入手洗月圖錄至今,他所經曆過的妄念幻象不知凡幾,顯化出來的景象也各有不同。
    但還從來沒有哪一次能像現在這樣,帶給他如此真實不虛的感覺。
    更重要的是,這裏的所有一切都在排斥他,壓迫他。
    仿佛他身為外來者和這些銀色格格不入,除非能頂住壓迫打碎禁錮,否則必定會被鎮壓,不知何時才能重見天日。
    此時此刻,衛韜已經失去了對梵羽的感知。
    她似乎完全消失,不見絲毫蹤跡。
    更重要的是,就連武道真意和神意靈意,都變得模糊起來,雖然沒有完全截斷,卻也像是被罩上了一層屏障,不複之前溝通連接得清晰自然。
    自從蒼遠城內開始修習拳法以來,衛韜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
    兩種不同的力量體係在此相遇,他一時間似乎找尋不到破開禁錮的方法。
    和曾經遇到的各個武者相比,甚至是和青女、藤戊等術士相比,化神境界之上的方士手段果然奇詭難言。
    哪怕對方隻是一道分神,也給他帶來的極大的麻煩。
    如果是其他武者遇到了這種情況,又該如何應對處置?
    衛韜心中念頭急轉,眼前快速閃過道道身影。
    武帝霸道堂皇,或許會直接以皇極印砸開一道縫隙。
    玄武道主身具龜蛇碎片,即便在這種封鎮禁錮的環境下,應該也能通過玄武真意破解。
    金帳王主不知道能不能接引梵天靈意降臨,再用斧頭劈出一條道路。
    但這是他們的方法,卻不是他的方法。
    衛韜深深吸氣,又緩緩呼出。
    或許是感知到了他的心情,修蛇長尾愈發無所適從。
    在前後左右啪啪甩動,卻不像之前那般可以將地麵砸出道道裂痕。
    就在此時,衛韜心中忽然一動。
    “他們有他們的道路,我也有我所走的道路。”
    “海納百川、有容乃大,諸法歸因、匯於己身,這就是我自己的法。”
    “想要破局,自然要先從自己的法來開始嚐試。”
    唰!
    陡然一根尖刺自修蛇口中彈出。
    猛地刺向銀光閃閃的地麵。
    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中,艱難刺入半截。
    衛韜彎腰伸手,與修蛇長尾同時發力。
    又是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響。
    不顧喜母口器的劇烈磨損,尖刺轉動一圈,將銀色地麵切出一大塊下來。
    “這就是我的法。”
    “以吞噬吸收為表象的法。”
    “此次倒是要嚐一嚐,金屬又是什麽味道。”
    “作為一個人,有異食癖也很正常,隻要不無故傷害別人,就沒有必要太過放在心上。
    所以方士說的都是假的,根本不存在所謂的執念,目的便是為了擾亂我的心境,讓我變成像她一樣的瘋子。”
    哢嚓!
    衛韜猛地咬下,在撕裂銀塊的同時,陡然崩斷一顆尖牙。
    他不管不顧,還是將之吞入腹中。
    轟!
    隨著第一口異食入肚。
    血網竅穴瘋狂漲縮,仿佛對這一次的進食歡呼雀躍,異常滿意。
    悄無聲息間,在唯有銀色光芒存在的地方,忽然多出一抹淡淡的黑暗。
    還有若有若無的死意,開始環繞衛韜周身。
    他對此渾然不覺,甚至不管蛇尾尖刺已經出現細密裂紋,也不管自己的尖牙到底崩斷了幾顆,一直都在忙著切割分離,嚼吃吞咽。
    雖然已經很撐了,但這種令人異常興奮滿足的感覺,驅使著他根本停不下來。
    嘩啦啦!
    不知何時,所有一切陡然生變。
    銀色光芒毫無征兆消失不見。
    衛韜怔怔站在黑暗風雪之中,鮮血淋漓的嘴巴猛地咬了個空。
    他抬起頭來,看著漫天飛舞的白雪,心中莫名有些空虛,似乎還隱隱有些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