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回 探春胸懷大誌氣,多官立誌戒酒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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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她,還能有誰?我橫豎也是這家的主子小姐,除了老太太、老爺、太太,誰還管我不成!也就隻有她敢來尋我的晦氣。”
    探春氣惱地道,“論理我不該說她的,可恨她忒昏憒的不像了。方才她過來,跟我說手裏沒錢使,又是怎麽苦怎麽難的,我也不理論。”
    誰想她看見你前些日子給我買回來的,整竹子根摳的香盒兒,就罵我不知儉省,胡買這些不中看又不中吃的東西。
    我不過回了一句,我喜歡這樣精致新奇的物件。她就問我,有那些錢怎麽不給環兒使?還罵我心裏沒有她這個親娘,沒有環兒這個親兄弟。就隻會溜溜太太,溜溜你,鞋搭拉襪搭拉的沒給環兒做一件,偏給你做。
    你說她這話糊塗到什麽田地?怎麽我是該作鞋的嗎?環兒也是丫頭老婆一屋子,一般的衣裳是衣裳,鞋襪是鞋襪,還用我做嗎?
    還要我儉省出銀子來給他花,環兒難道沒有分例的?再說,這些年她手裏多多少少也該有些梯己,怎麽還要勒掯我?”
    探春委屈的淚水憋在眼裏,雙眼紅紅的,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林晴雯默默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沒說話。
    趙姨娘是曾經有些個梯己,卻都給了那個不幹人事的馬道婆,還給人打了五百兩銀子的欠條呢。
    若不是她替她擋出去,趙姨娘現在隻怕還在跟馬道婆暗地裏打官司。
    她最近手裏應該是真的沒錢使了,被賈政直要打死的賈環躺在床上,好多天了都下不來,她得拿錢出來給他請醫問藥。
    這就叫“屋漏偏逢連蔭雨”,“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不過都是他們娘們自己作的,活該受著。
    隻是這個沒出息的,自己心裏不痛快,跑來作踐自己的閨女做什麽?
    “可恨她現在越來越不像了,以前這些話還等著屋裏沒人時跟我說。如今竟是當著一屋子的丫鬟婆子罵我,生怕人家不知道我是小老婆生的。”
    探春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珠子一般滾落下來,“偏生我是個出不得門的女子,我但凡是個男子,早出去立一番事業了。”
    黛玉拿出帕子,默默地給探春擦眼淚。
    或許她以為,探春有這樣的娘,還不如沒有。
    也或許她以為,即便是這樣的娘也是與探春血肉相連的人,強過自己親爹親娘都沒了。
    寶玉鬱鬱地,也不說話。
    不知是在為探春難過,還是被她哪句話觸動了哪條敏感的神經?
    他總希望姐妹們都守在自己身邊,可是姐妹們卻未必願意守著他。
    比如探春,她就想出去,立一番自己的事業。
    “三丫頭真是好誌氣!”
    晴雯瞅著默默無言的三人,笑了笑,道,“備不住真有那麽一天,女子也可以跟男子一樣走出家門,自由自在地行走在天地間。
    做生意、當教師、做太醫……甚至走上朝堂,與男子同朝為官。自己賺錢自己花,不用仰仗男子的鼻息,豈不快意?”
    “晴姐姐,你可真敢想。”
    寶玉嘖了嘖舌,悄聲道,“這種話,怕是世間最有智慧的男子都不敢說。若是傳到外麵去,不知道多少酸儒要罵你大逆不道?”
    “有什麽可罵的?世間事不是一成不變的。”
    晴雯道,“總有一天,女子會跟男子一樣走上科舉的考場,與男子同場競技,狀元難道隻有男子才配當嗎?多少女子的才情堪比世間最優秀的男子?”
    “這倒是,”寶玉瞥了一眼黛玉,道,“林妹妹的才情學問便不輸任何男子。”
    “若是當真有那麽一天,我必第一個走出家門,到一個容我施展的地方去,好好施展一番。”探春激動地兩眼發亮。
    晴雯唯有獨自歎息,她來的那個世界,婦女能頂半邊天。
    可惜,探春生不逢時,否則以她的努力,她在任何一個行業內都能成為其中翹楚。
    賈寶玉小孩子心性,在探春處混了這半日,早把湘雲出嫁的事忘了個幹淨。
    他回到怡紅院,襲人立刻端上一碗楓露茶來。
    “這茶已經泡了三四次了,正是好喝的時候,二爺快用吧。”
    寶玉接過來淺啜了一口,品味著口中的茶香,他又想起茜雪來。
    當日,就是因為奶母李嬤嬤喝了他留著,要等晚上再喝的楓露茶,他遷怒於給他端茶的茜雪,才導致茜雪被攆出去的。
    “前日我說遇見茜雪了,她日子過得艱難,叫你們收拾些東西給她,可送出去了?”
    “難為你還記得,”襲人笑道,“我們一處住了那麽些年,早已是親如姐妹。既然知道她在哪,送些東西給她還用得著你一再提醒嗎?我早差婆子送出去了。”
    “我倒是白問了,忘了你是咱這屋裏最體貼周到的了。”寶玉讚了她一句。
    襲人伺候寶玉喝完茶,便去到外間屋。
    秋紋、麝月、碧痕三個大丫鬟,正在一塊做針線。
    襲人懊惱地道:“不知咱這位爺抽什麽瘋?那日忽剌剌地想起茜雪來,立逼著叫收拾些東西給她。
    咱幾個大熱天的,憋在屋裏好一頓翻揀。可笑的是,今兒忽然又問我送沒送到。我幾時沒聽他吩咐做事,又幾時需要他再過問了?”
    “你也不用難過,肯定是晴雯那小蹄子,挑唆得二爺如今隻聽她的話,竟不信自己的屋裏人了。”秋紋翻著白眼道。
    ……
    林晴雯在家閑了兩天,趕著給湘雲把大紅的鴛鴦戲水枕頭繡好了。
    她帶著小紅、鄭嬤嬤出門,要去史家給湘雲送去。
    西角門處,被王熙鳳派到此處當差的多官,正坐在門後的板凳上。看到晴雯,連忙站了起來:
    “姑娘要出去?”
    晴雯打量了打量他,衣衫還算齊整,精神也還尚可,便問道:
    “哥哥,近來可好?那酒可還天天喝著?”
    “不喝了,不喝了,”多官連聲道,“誤一次班,二奶奶打一次,還要罰一個月的月錢,飯都吃不上了,哪有銀子喝酒?”
    “你記著就好,以後可不敢再喝了。二奶奶還是對你抬高手了,守門的奴仆喝酒誤事,以她的脾氣,早趕出去了,哪還能容你一次次犯錯?”
    “是,是,我曉得,二奶奶都是看姑娘的顏麵。”多官道。
    林晴雯沒再說話,低頭走了出去。
    門外早有下人備下了一輛珠纓翠蓋華車,林晴雯上了車,與小紅、鄭嬤嬤一起往史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