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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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手邊的培養皿裏, 是一個小孩的頭,看上去大概五六歲大,麵目猙獰,卻不是痛苦, 而是停留在了一種瘋狂的混雜了貪婪和食欲的表情, 張著嘴, 口津不自覺留下來。
    上麵的詛咒夏油傑很熟悉,在他上高專的時候夜蛾老師曾經講過一種傳統的製作咒蠱的方式, 也就是日本傳說中的‘犬神’
    製作方法, 就是將一條狗餓上好幾天,然後埋在地裏, 在它麵前擺上一疊肉食, 等狗的怨念到達極致就砍下他的頭, 如此就成為了犬神。
    聽的時候不覺得有什麽, 但現在這個方法應用在了人類身上, 便覺得毛骨悚然。
    尤其令夏油傑從腳趾涼到天靈蓋的, 是這個小孩身上的咒力,他是一名咒術師, 或者說有作為咒術師資質的孩子。
    這樣的例子,在這個實驗室裏到處都是, 有咒術師天賦的, 或者是沒有的, 可能沒有的占大多數,但混雜在一起,就令夏油傑無法分清了。
    往日的回憶, 正在湧上來。
    夏油傑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和猴子產生什麽共情, 他從心底裏認為普通人和咒術師是完全不同的兩個物種, 但相似的外形是如此的奇妙,在看到那個女人橫陳在手術台上的屍體,在看到實驗室裏各種嬰兒、殘肢和詭異的咒物時,他好似再次回到了那個落後的小山村。
    他突然發現,人類的惡意,似乎並不因為咒力而分出什麽高低貴賤。
    他錯了嗎?
    真正醜惡的,不是猴子,而是‘人類’嗎?
    “……我的理想是錯誤的嗎?”他下意識朝源雅人詢問道,“真正該消滅的,是人類嗎?”
    ……
    這個男人在朝自己求助?
    源雅人挑了挑眉,作為最出色的心理學家的弟子,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心靈敞開的信號,之前他試圖用政治學的知識砸暈夏油傑的時候,這個男人都沒有動搖,隻是理性地學習自己需要的部分,但源雅人知道他根本上的東西沒有任何改變。
    而現在,他似乎被眼前的場景衝擊到了心神,就如同他叛逃前目睹的那次任務一樣,愚鈍的村民囚.禁虐待咒術師。
    他看似已經把猴子踢出人類範圍內,但顯而易見是沒有完全分開,畢竟人類的皮囊是如此相似,很難不產生共情。
    夏油傑一直是個敏.感的人,他曾經堅信咒術師應該保護普通人,吞食咒靈所積累起來的一點一點的絕望,在普通人展露的惡意下成為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現在他相信咒術師一直是被迫害的,普通人產生的咒靈,普通人對咒術師的惡意,讓強弱的順序顛倒,應該是強者的咒術師反過來被弱者迫害,尤其是後輩的死亡和山村事件更是讓他深信不疑。
    可是哪有什麽絕對的強大和弱小,絕對的迫害和被傷害,壓迫和被壓迫。
    他陷入了混亂了,可能是因為之前的交談,讓他下意識朝源雅人尋求幫助。
    也無意識地,交出了思想上的韁繩。
    源雅人不是遲鈍的九十九由基,這個瞬間,他清晰地意識到,他可以輕易再度扭曲這個男人的思想和理念。
    “說點什麽,這種機會不會有第二次了。”
    一個熟悉的、優雅的低沉的聲線再度在源雅人耳邊響起,他抬眼看去,漢尼拔西裝革履,站在夏油傑身邊,手搭在他袈裟的衣服上。
    “多滑稽的打扮,覺得自己是佛祖,心靈卻有那麽多瑕疵。”漢尼拔搖了搖頭,將夏油傑的腦袋擺正,正對著源雅人,“不過很有利用價值。”
    “現在,我親愛的雅人,你應該不會錯過那麽好的機會吧。”
    惡魔在朝他露出微笑:“控製一個特級咒術師的機會,可沒有那麽多見,他對你的計劃又是那麽重要。”
    “現在,就是最好的下手的機會。”
    “這是你才會做的事,老師。”源雅人淡淡地看了一眼漢尼拔,“我不需要用你的方式,也能達成我想要的目的。”
    “那要繞很大一個圈子。”
    “可誰又知道沿途的風景不是我想要的呢?”源雅人揮了揮手,驅散這心底的幻影。
    夏油傑還在看著他,似乎在等一個答案。
    源雅人轉身,走到手術台上的女人麵前,替她合上眼睛:
    “這種事,自己去想。”
    背負別人的人生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源雅人平時做的事已經夠缺德了,畢竟政治家和資本家一般來講在地獄應該分到獨有的一層,這種引人墮.落的缺德事還是交給地獄裏的惡魔吧。
    夏油傑看著源雅人的背影,緩慢地眨了一下眼:“……你的心,難道是鐵做的嗎?”
    連蔑視人類的邪.教教祖,在這種滅絕人性的實驗麵前,都受到了巨大衝擊,理應現在吐的稀裏嘩啦的小少爺,展現出了這個年齡段不應該有的冷硬。
    “誰知道呢。”源雅人輕聲說,他也覺得自己應該表現出悸動,或是唇寒齒亡的憤怒,或是兔死狐悲的悲哀,但他驚訝地發現內心什麽情緒都沒有,好似一片空無。
    逐漸進化的,好似不隻是身體,還有原本作為人類的內心。
    夏油傑暫時被他趕走了,源雅人站在通道旁邊,等到了五條悟的到來。
    “……這還真是。”五條悟撓了撓頭發,看著地下實驗室的景象,聲音低沉含怒,“他們的底線,比我想象的還要低得多啊!”
    “無論如何,一定找到這裏的幕後主使,讓他付出應有的代價。”
    源雅人卻沒有說話,因為在之前剛來的時候,他已經感應到了這裏存在觸發性的術式,恐怕幕後主使已經感應到自己的實驗室被發現了。
    他火速打了一個電話給池天一燕,讓他看緊那個【窗】的人,現在那個【窗】是唯一知道幕後主使的信息的線索,千萬不能被滅口。
    池天一燕依言看緊了哪位前窗的人員,之後源雅人等了幾天,等那位前窗的老婆完成了手術,那個男人也履行了承諾說出了幕後人的名字,五條悟在源雅人的幫助下將證據整理完畢,去高層那裏和他們拍桌子,要他們必須給一個交代。
    這件事不出所料在咒術界高層掀起了滔天巨浪,他們很快意識到這是件不得了的醜聞,一旦公開咒術高層當中有人聯通【窗】陷害咒術師同胞,將咒術師相關的普通人拿去做人體實驗,高層那本就不多的聲望將會徹底下降和臭名遠揚的詛咒師差不多的水平,因此迅速對這件事展開了調查。
    然後他們剛查出這個人的身份,證實了這家夥確實是總監部的一員,隻不過是個相當邊緣的沒落的咒術師家族的長老,在咒術界已經沒有什麽權勢了,他們甚至還沒有來得及進行審問,就發現這人早已在家中死亡,而且頭顱往上的地方還被轟碎了,死的不能再死。
    這下,線索又斷了,而且還是這種疑似被滅口的方式,負責調查這件事的輔助監督徹底麻爪了。
    真的是高層的人做的也就罷了,凶手還那麽果斷地在家中自鯊,他本人隻是個沒什麽權勢的長老,那能讓他自鯊的,到底是高層中的誰?
    裏麵的黑幕的味道滿到都要溢出來了,調查人員整個人傻掉。
    這個調查結果一出來,當天總監部高層的長老們麵麵相覷,紛紛陷入沉默。
    實則在心裏怒罵到底是哪個家族的人,做這種實驗也就罷了,還被五條悟抓到把柄,被抓到把柄也就罷了,還不肯主動站出來背鍋。
    顯然,他們也已經默認,肯定是身處高位的這幾個老家夥的,或者老家夥家裏的小輩做的破事,不然那個被推出來的倒黴蛋怎麽會被滅口?
    而實際上,這隻是個某個巧合衍生出來的誤會。
    羂索心中也很淦。
    他隻是好奇那個傳說中的詛咒女王裏香,所以設計讓她完全顯現,看了之後更加確定她的強大之處,而乙骨憂太在高專裏不好下手,所以才對裏香那邊的親戚下手,看看能不能搞出更強大的咒物而已。
    結果讓他很失望,連和裏香血緣關係最近的母親都沒有任何出彩的地方,他原本還在猜是不是父親那邊的血緣,正想對那邊下手,結果就得知了實驗室被入侵的壞消息。
    入侵者,夏油傑和源雅人,羂索雖然不知道為什麽這兩人會湊在一起,但謹慎起見他果斷斷尾求生,為了防止自己的存在被發現,特地銷毀了附身軀體的頭部,這就是整起事件的經過。
    羂索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斷尾求生的行為,居然會引起其他人對咒術界政治黑幕的猜想,更沒想到這起案件會成為某個大事件的導火索。
    “所以,這就是你們給我的處理結果?”
    五條悟瞥了一眼地上的屍體,語氣無比冰冷,壓抑著深深的怒火。
    屍體原本的名字叫做赤尾一代,一個沒落的咒術師家族的長老,即使是在總監部中,也處於邊緣地位,據他所知赤尾一代的術式是增加體質的非攻擊性術式,而且因為年事已高,不能出任務,家產也寥寥無幾,這樣的人是怎麽拿出那筆龐大的資產,又是怎麽騙過眾多【窗】的視線,在地下進行那種慘無人道的實驗的?
    最後還在自家的屋子裏頭顱崩裂‘自鯊’去世。
    比起他就是幕後黑手,更像是被真正的掌權者推出來的炮灰,而且是毫不走心的那種。
    五條悟不由得反思,是他最近表現出來的脾氣太好了嗎,居然敢用這種騙傻子的方式騙他。
    總監部的長老們:……他們自己也覺得荒謬,總覺得是身邊某個人做的,但是抓不到把柄啊!
    最後,禪院家的家主在被瘋狂示意下隻能硬著頭皮出來安撫:“我們知道你無法接受這個結果,但現場殘留的殘穢確實和赤尾一代相同……”
    “這種鬼話你們相信嗎?幕後黑手在還沒有被逮捕的時候自覺得事情敗露,於是羞愧得‘自鯊’身亡?”五條悟語氣無不嘲諷,“拜托編也編的邏輯順暢一些。”
    氣氛沉默,最終幾位長老交換了一個眼神,歎口氣,退了一步:“我們會繼續調查這件事,隻不過還需要一段時間。”
    五條悟原本想要發怒,但這時他突然皺了皺眉,像是在思考什麽,半響丟下冷硬的一句:“我希望能夠盡快得到解決。還有關於之前憂太的處理……”
    “當然作廢!很顯然是有人從中作梗,我們不會讓優秀的咒術師苗子蒙受冤屈。”
    五條悟什麽也沒有說,轉身邁著大長腿離開了,總監部的長老們鬆了口氣,又互相對視一眼。
    ……總算是把這個瘟神給送走了。
    作為輔助監督的伊地知擦著額頭上的冷汗問:“各位長老,那麽這次事件……”
    “哦,成立一個調查小組,重頭開始調查吧。”有長老漫不經心地道,和其他長老對視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就一個拖字訣,拖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各家的醃臢事都不少,估計又是哪家搞出來的吧。
    另一邊,五條悟離開了總監部所在地,嘴唇動了動。
    “雅人?”
    ‘在心裏說就行了,我聽得到。’
    ‘你新覺醒的術式?’
    ‘唔……算是吧。’實際上這是源雅人在圖書館裏學到的傳音術,算是咒文分類,不過也沒有必要解釋。
    ‘你剛才為什麽要阻止我?’
    ‘因為老師再逼迫下去,也多半不會有個結果,反倒會引起他們的抱團反抗。’
    五條悟就覺得奇怪,源雅人分明剛才沒有到場,卻像是對現場情況一清二楚一般。
    ‘放心吧,老師,我不會讓這件事那麽輕易就過去的。你不合適逼迫,但有一個合適。’
    這麽個絕好的機會,實打實的咒術界醜聞,源雅人當然不會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