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神魔仙道 第一七一章 破而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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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大河,水波悠悠;遠處的群山,近處的村落,都倒映在水裏,像是一幅恢弘的畫卷。
又是初春時節,正月初六,陽光正好,春風和煦,吹得人懶洋洋的,直想打瞌睡。
但是農家人是不得這麽悠閑的,朝陽剛升,便紛紛出了家門,有的犁地,有的打漁。
村東頭官道邊的一座小屋裏,五六十歲仍然健壯如鐵的老漁夫,拖著漁網,出了家門。
“悠悠,爺爺打漁去了。你在家裏守好門戶,做好飯等爺爺回來。要是無聊了,去找你楊姐姐玩玩兒,可別亂跑。聽說這幾天鎮上來了什麽諭令,到處都是兵老爺在盤問人呢!”
老漁夫走出小院,還不忘回頭叮囑一下自家孫女。
“知道了,爺爺,你每天都要念叨這麽幾句,煩不煩啊!”悠悠是個不到十歲的小姑娘,生得跟豆芽似的,搖著兩根枯黃的小辮子,皺著鼻子,不耐煩地揮了揮小手。
看著爺爺苦笑地回過頭,拖著上百斤重的漁網走遠了,悠悠小臉上頓時換了副神色,匆匆跑進屋子裏,不一時提著個小鐵盒出來,往四周看看,便急急忙忙地往屋後的山裏跑去。
她個頭雖小,生得雖瘦弱,跑起來卻並不慢,在山路上蹦蹦跳跳,像隻猴子似的,不一時便跑到後山腰一個小小的山洞旁,又往身後看了看,見四周一個人也沒有,這才進了洞。
這洞口極小,又被一叢黃荊條遮掩著,旁邊還有兩塊大石頭,若不走到洞口前,你根本不會發現,原來這兒有個洞;進了洞,裏麵也極其窄小,光線又暗,簡直見麵不見人影。
悠悠卻似輕車熟路,在洞裏拐了兩拐,便從一個隻有尺把寬的石縫裏鑽過去,來到另一個洞子裏。這洞穴很是幹燥,地麵還鋪了一層厚厚的稻草,上麵卻躺著一個人。
“阿哥哥,我又來給你送飯了!”悠悠一走進洞裏,便像隻歡快的百靈鳥叫了起來。
但那人平躺在草堆上,既沒有動彈,也沒有說話。
悠悠走到那人旁邊,蹲下來,揭開手上鐵盒的蓋子,頓時一股香噴噴的米飯香、魚香撲鼻而來。悠悠又將那人扶起來,軟軟地半倚在山壁上,一邊歡快地笑著:“阿哥哥,這可是我悄悄拿了爺爺醃的魚,專門給你做的魚鶴八寶羹,裏麵加了仙鶴草、首烏、倍子、化血藤,好幾種草藥呢,對你這樣筋骨折斷、內腑受傷的情況,最是有用了,你快趁熱喝了!”
她拿起一個勺子,舀了一勺魚湯,一隻手扶著那人,慢慢將魚湯喂進他嘴裏。
洞子裏陰暗的光線裏,那人臉色極其蒼白,似乎全身軟綿綿的,卻好在還能張開嘴,吞得下魚湯。隻是悠悠一時喂得急了,魚湯從嘴角流出來,淌在他衣裳上,把那髒兮兮的月白長袍又弄髒了一大片,急得悠悠放了勺子就去擦拭:“對不起,阿哥哥,有沒有燙著你……”
那人沒有說話,隻是喉嚨一動,吞下一大口魚湯,眼角卻滲出豆大的一粒淚珠。
悠悠一手拿著勺子,一時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抿抿嘴唇,低聲道:“阿哥哥,你別傷心,我看你的傷勢,這半個月以來也是一天比一天好。也許過不了幾天,你就能夠重新站起來了。來,你先把這魚湯喝了,等下午,我再給你做點好吃的。”
“阿哥哥,你想想,半個月前,我剛在林子裏發現你的時候,那時你多慘啊,全身上下都是血斑,都是裂口,連額頭、嘴唇、臉上,都是裂開的口子;而且你全身經脈寸斷,骨頭也折了十好幾處,簡直就沒一處完好的地方!說實在的,阿哥哥,要不是親眼所見,我真不敢相信,受了這麽重的傷,你居然隻是半個月時間,就基本上恢複過來了,簡直就是奇跡!”
“阿哥哥你別怕,我把你拖到這洞子裏來,我就一定要把你救好。我爺爺很厲害,他不但能打漁,還會采藥,隻是他也不知道,他存了好幾十年的藥,這次被我偷了這麽多。可是我不怕他。他自己都說,采了藥就是救命的,他要知道我把他的藥拿來救你,他不但不會怪我,還會表揚我呢。我想,再有十幾天,你大概就能完全恢複了。”
“所以啊,你不要難過,沒事的,相信我,悠悠可不會騙人!”
她輕柔地勸慰著,一勺一勺地喂著魚湯。這次她喂得極其小心,慢慢地,魚湯一點也沒有灑出來,全喂進了那人肚子裏。然後她拿出一張洗得幹幹淨淨的灰白帕子,慢慢地幫那人擦幹淨嘴角,小嘴一翹,甜甜地笑了:“嗯,阿哥哥,你擦幹淨臉,還是挺帥氣的。好了,我該回去了,得回去給爺爺做飯。你放心,下午等爺爺又去打漁了,我再給你送魚湯來!”
說完,她收拾起鐵盒子,像一隻歡快的小白兔,哼著小曲出了洞,順著山路回村去了。
洞外,遠遠傳來說話的聲音:“小悠悠,你從哪回來呢,提著個鐵盒子做什麽?”
“啊,沒,沒什麽。小可姐,你去山上采藥嗎?”
“是啊,俺爹爹被牛撞了,還躺在床上呢,俺還得走山上去,找點化血藤!”
“哦,我回去了,得給爺爺做飯去。爺爺打漁,馬上就要回來了。對了,小可姐,有沒有蕭大哥的消息啊,我聽鎮上人說,那什麽聖之血祭,不是已經結束了麽?”
“還沒有。你大年哥可能還沒回來,畢竟,聽說那聖之血祭是在神奕城那邊舉行,有好幾千裏呢。鎮上老陳家的陳莊,不是也還沒有回來嗎?”
“也是。好了小可姐,我走了,你慢慢上山去吧!”
聲音漸漸消失了,洞子裏又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喃喃地,卻有一聲呢喃,在洞子裏回響:“想不到,我,張棄,居然又成了這幅模樣……”
原來,躺在山洞裏的這個人,居然便是張棄。
隻見他平躺在草堆上,雙眼無神地看著怪石嶙峋的洞頂,眼角有一滴渾濁的淚珠滴下。
“半個月了。半個月前,我不知怎麽的,被這個小姑娘在林子裏發現。她怕我被野獸吃了,把我拖到這山洞裏,我就在這草堆上,整整躺了半個月,半個月啊!”
“半個月,要不是這小姑娘,我就死了!”
他是在七天以前醒轉的。剛剛醒來,他就仔細檢查了自己身上的情況,遠比悠悠見到的還要糟糕:經脈斷裂、皮膚裂開、骨折,這些都隻是外傷,真正嚴重的,還是他的丹田。
當初在霹靂崖裏的衍天石柱內,衍天圖前,他被那軒轅世家老者甩了一袖子,就是那一袖子,實際上已經擊斷了他所有生機:周身皮開骨折不說,神智也散了,丹田也碎了。
是的,丹田碎了,那原本殷紅如血的液態丹田,現在已經化成了一團混沌般的氣體。
不是氣丹,而是氣體,灰蒙蒙的氣體,不知是什麽物質,反正沒有一絲真氣。
然後,然後他就昏迷了過去,再然後他就到了這座小山上的樹林裏,被悠悠發現了。
什麽皮膚裂開、筋斷骨折,對他來說其實都沒有什麽大不了,因為他自己就是煉丹師,隻要讓他稍稍恢複一下,他就能煉製出最好的回生丹,不超三天,就能讓自己完全康複。
可是丹田破碎了,真氣沒有了,別說煉丹了,就連手上的無愁戒他都打不開,裏麵已經煉好的丹藥取不出來,那口靈鼎也取不出來,他還怎麽煉丹,還怎麽康複?
要不是小姑娘悠悠,天天來照顧他,把爺爺辛辛苦苦存下來的醃魚、藥草熬成湯喂他,恐怕他已經在昏迷之中,不知不覺地死掉了,哪還能躺在這洞裏長達十五天?
可是悠悠已經盡力了,她能夠治好他的外傷,對他的丹田,真氣,她能有什麽辦法呢?
張棄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神智還在,當初被那一袖子擊散了,卻不知怎麽的,重又凝聚起來,他還是他,並沒有被人穿越了占據肉身,也沒有被打成傻子甚至植物人,他的記憶、悟性、聰明,全都還在。
可是這又有什麽用呢,他辛辛苦苦修煉了大半年的丹田和真氣,已經沒有了。
這真是辛苦奮鬥這麽久,一朝回到解放前啊!
從此,他又變成廢人了,而且是沒有絲毫前途、未來可言的廢人!
難道說,他真的是老天都不得不放棄的“天棄之人”,真的就是命中注定,絕對不能修煉,絕對不能成功嗎?如果真是這樣,老天爺為什麽要讓他來到這世界,承受這樣的苦難呢?
張棄緊緊閉上雙眼,淚水像小溪一般潺潺流下。
對不起了,莫愁,我還說一恢複過來就來找你呢,你一定也從霹靂崖裏衝出來了吧?我恐怕要失約了,我隻能孤孤單單地、沒有一絲漣漪地,死在這個不知道名字的小山包上了……
對不起了,盧小玥,你的成人禮,我也不能來參加了,宗門令牌,我也不能還你了……
我,廢了……
無盡的絕望,瘋狂地啃噬著張棄的心靈,把他拖向了無盡的深淵。
這不是單一的絕望。
張棄原本就是一個“天棄之人”,張姓,本就是沒有任何神之血脈的天棄之姓,他又是不能修煉的天棄之體。十年流浪生涯,更是讓他從來沒有對未來抱過任何希望。
但是最近這大半年裏,他先後得到了《指掌江山》、《無用之書·仙之悖》、《仙靈遺解》等秘笈,更是天縱奇才般,創造出了“第一仙術”,雖然他的修為在突破到血丹境後,就停滯不前了,但莫愁、葉氏兄妹、淩落雪等人,卻一個個都證明了,他創造的“第一仙術”,無比強大,足以讓人憑借著它,晉升到血丹境中期、後期,甚至巔峰!
他以為原本老天是把他遺忘了的,現在終於想起他來了,還給了他如此豐厚的補償。
可惜血淋淋的現實,又把他打回了原形,擊潰了他的幻想,他還是變回了一個廢人。
後悔嗎?好像有點。可是如果再來一次,他還是會毅然去闖霹靂崖登天擂的第二層,還是會進入霹靂地宮、衍天石柱,還是會嚐試去解開那個五元化生屠靈衍天大陣。
不是為了霹靂崖前的四十多萬血祭者,隻是為了對他好的人,為了莫愁。
所以就算再來一次,結果仍然不會改變,這一切仿佛就是老天注定了的。
所以他才會更加絕望:希望過後的絕望,那是會加倍的。
張棄死死地咬著下唇,兩排牙齒,也許是他現在全身上下唯一堅硬的東西了,它把下唇咬出了血,順著他嘴角流下來,劇烈的疼痛刺激著他,卻沒有讓他激起半分鬥誌。
他隻是靜靜地躺著,死死地咬著,任由那蚯蚓般的鮮血淌過下巴,淌過胸前,一直淌到手指上,塗滿了整整一隻食指,當然也塗滿了戴在食指上的無愁戒。
無愁戒輕輕地顫動起來,震得他的食指一陣陣酥麻,似乎是他的血液裏有一股能量,在重重地敲擊著那枚小小的戒指,直至某一刻,無愁戒居然“嘣”地一聲,似乎是碎了?
張棄艱難地低下頭,便見到自己手邊,多了一些東西:一座半人高的靈鼎,鼎口懸著一隻小小的丹瓶,潔白的玉瓶上貼著一張羊皮紙,上麵寫著五個小字:生死破立丹。
這是什麽丹藥?我啥時候煉製過這麽一枚丹藥?
哦,是當初在萬丈山中,千裏密林裏,八曲九連環石陣奇遇點,他們當了一次夏侯子君背後的黃雀,得到了一大堆寶物:靈石、秘笈,然後便是這瓶丹藥。
他還記得當時葉汝白順手就把丹藥丟給了他:“這兒隻有淩兄弟你會煉丹,這丹藥就交給你了,你把它研究出來,給咱們每人煉製一枚在身上備著,以防哪天能夠用得著!”
可是這丹藥至少也是四階,張棄哪有那個能力把它煉製出來?
“生死破立丹?生死?破立?”
張棄喃喃說著,雙眸越來越亮:現在的他,不就是生死關頭,全身皆破了嗎?
難道,這枚丹藥,能夠讓他重新“立”起來?
張棄一下子激動起來,努力抬起左手就要去拿那枚小小的丹丸,卻是用盡了全身力氣,那隻左手卻似已經脫離他而存在了一般,連指尖也沒有移動哪怕一絲。
張棄一咬牙,雙腳一蹬,整個身子翻轉起來,“呯”地一下,撞在了靈鼎上:頭破血流!
他也顧不得汩汩流出的鮮血,將頭一低,身子一撲,終於,一口咬住了那丹瓶。
可是丹藥在丹瓶裏,他怎麽能吃得進嘴裏呢?
“老子不信了!”張棄皺眉、瞪目,雙手雙腳緊緊抓著地麵,兩排牙齒狠狠一合——呯,玉瓶碎了,滿嘴碎片換來了滿嘴鮮血,張嘴一吐,血沫裏還有幾枚亮晶晶的牙齒碎片!
使勁一吞,玉瓶裏的丹藥混著血水,被他一古腦吞進了肚子裏。
他一下子躺在草堆上,想笑,卻連扯一下嘴角的力氣也沒有,隻能呼呼地喘著粗氣。
然後就感到體內一陣清涼,接著,一股渾厚至極的能量,自他胃裏猛然衝了出來!
這,這不就是“開天門”的滋味嗎?
張棄終於扯了扯嘴角,表示自己笑過了:“開天門,難道你不知道,老子最有經驗了嗎?”
不過就是痛苦罷了,不管是漲痛、撕裂之痛、麻癢之痛,哪種痛苦,老子會怕了?
張棄雙手放在小腹下三寸,丹田位置,調勻呼吸,開啟了難耐的“熬痛之旅”。
這一熬,便熬了大半個時辰。
大半個時辰後,張棄呼地吐了口濁氣,睜開雙眼,一雙眸子裏充滿了驚喜。
“老子的丹田又回來了,老子的真氣又回來了,老子,老子又回來了!”
從來不說髒話的他,今天上午,居然連說了這麽多個“老子”。
生死破立丹,原來就是“不破不立”、“破而必立”,能夠重塑丹田,再造真氣!
隻是為什麽呢,他原本是血丹境初期修為,那枚血丹已經凝結成功了的,現在他的丹田卻隻是一枚氣丹,還是最為稀薄的氣丹:雖然這丹田比起他原本那個,足足大了兩倍有餘,可是它的的確確隻是一枚最為稀薄的氣丹,他的修為,已經倒退成了氣丹境初期!
張棄發了一會兒呆,然後釋然笑了。氣丹境初期就氣丹境初期吧,自己挨了軒轅世家老者一擊,再加上衍天圖爆炸時的傷害,本就應該是全身碎裂,絕無生路了,能夠撿回一條命,還能恢複氣丹境初期修為,已經算是幸運至極了。至於修為,大不了他重新修煉回來吧!
哼,隻要不死,過不了半年,我又是一個名符其實的血丹境“高人”!
有了丹田,有了真氣,張棄便又恢複了行動的能力。他微笑著站起來,擦了擦嘴角的血跡,望著洞外的眼神裏,充滿了自信與豪氣,更有一種看破世情般的瀟灑與自在。(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