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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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的時候, 在極度驚恐之下反而會被激發出近乎癲狂不要命的應激反應。
比如此時此刻的雲風。
在行凶過程中被乍然打斷,這本身就夠驚悚的了,又遑論打斷的方式, 是被一把槍抵著腦門?!
饒是雲風本身就是個殺人犯,他也還是被嚇到了極致。
可也正因為他是個殺人犯, 不像普通人這樣被槍指著會嚇到全身僵硬手自然放鬆——
而雲風確實是全身僵硬了,手當然也放鬆了,但那隻是一瞬間。
下一瞬,他就又驀然收緊了手中的麻繩!
企圖趁這最後的時間, 當場把本就脆弱且不省人事的“白天鵝”徹底勒死!
但季凜的反應堪稱神速,他近乎是預判到了雲風可能做出的反應, 在雲風剛剛收緊麻繩的瞬間,季凜手中原本抵著雲風腦門的槍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下移, 沒有分毫猶豫幹脆利落扣下扳機——
“砰”一聲短促槍響, 帶著火藥氣味的子彈仿若殘影,在人的視網膜接收之前,已經穿透雲風的手背, 牢牢嵌入他的掌心!
極度的疼痛終於讓雲風本能鬆開了手。
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染紅雲風手中的麻繩, 又順著他的手臂向下流,難以避免有血珠落在了離他還很近的聞冬身上。
鮮紅血珠墜落於水藍色的長裙上,仿若盛開在深海中的血花。
目光垂落過去的瞬間,季凜驀然握緊了手中的槍。
冰冷槍口再次直抵雲風的眉心。
對上麵前男人的目光,雲風竟本能打了個顫。
有那麽一個極其短暫的瞬間,雲風是真的懷疑麵前這個過分冷靜, 又令人畏懼的男人, 會真的開槍殺了他。
為此, 雲風甚至下意識閉起了眼睛。
但那不過隻是一瞬間。
等雲風再睜眼反應過來的時候,他整個人就已經被用那條染了血汙的麻繩,以一種不同尋常又分外牢靠的係繩方法捆綁了起來!
完全無法掙脫。
而再看季凜,季凜已經收回了槍,側對雲風單膝蹲在了聞冬麵前。
聞冬躺在地毯上,依然麵色蒼白,雙目緊閉,槍聲這樣大的動靜,都沒有讓他有分毫醒轉。
季凜不得不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在那個瞬間如果細看的話,其實能看得出,季凜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這說出去大概沒人會信。
無論是開槍,還是懸於高空隻靠一條手臂支撐,亦或是在突發撞車事故命懸一線的刹那,季凜的手都穩得如同最精密的儀器。
可現在,明明隻是探一探鼻息,這樣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他的手卻在難以克製顫抖。
就像生怕麵臨一個完全難以承受的後果一樣。
其實如果此時此刻,聞冬是醒著的,也正好能聞到情緒的話,那麽,他大概會平生第一次聞到季凜此時的情緒——
那一定是極致的擔憂與恐懼。
隻不過很可惜,聞冬現在不會聞到。
直到噴灑在指腹上的氣息微弱但還算穩定,季凜才倏然闔了下眸,壓下了心底不斷翻滾的暴戾情緒。
“你是她前男友?”身後雲風忽然開口。
大概是察覺到麵前男人並不會真的殺了他,雲風沒有先前那麽驚恐了,而同時,他也當然不會把季凜往警察身份上想,因為季凜從頭發絲到腳尖,確實看起來沒有一處能和“警察”兩個字沾上邊的。
除了他那把槍,確實是警用無疑,隻不過雲風認不出來。
總之,雲風雖然被綁起來動彈不得了,但不得不說變態的心理素質確實異於常人,在眼下這種情況之下,他竟然又有了聊天的“閑情雅致”。
季凜莫名覺得“前男友”三個字耳熟,回想起聞冬確實在上一次和雅深私立校長打交道時候,就給他扣過這個名號,可此時此刻,這三個字聽在季凜耳朵裏,卻莫名有兩分刺耳。
那一瞬的遲疑落在雲風眼裏,就成了否定。
雲風想了想,又轉口道:“不對,你是不是姓季?”
這個問題倒是一時間出乎了季凜的意料,本能裏的警覺讓他沒有出聲,卻偏頭看向雲風,以一種仿若含著天然審視意味的目光。
“看來我猜對了,”雲風迎上季凜的目光,竟還笑了一下,又問,“你怎麽找來這裏的?”
季凜依舊沒有回答,可雲風卻好像並不在意,他又自顧自說了下去:“這裏安裝過屏蔽裝置,普通手機定位在這邊是無效的,除非...除非在她身上,有其他的免屏蔽定位裝置,讓我來猜猜看,會是什麽?”
邊這樣說,雲風的視線邊落回到了季凜懷裏的聞冬身上,隻是一瞬,他的目光就落在了聞冬纖細腳踝處,那個腳環上。
雲風了然一笑:“原來是這個。”
頓了頓,他唇角笑容緩緩擴大,眼底迸射出癲狂的光,他一字一頓道:“真沒想到季怡小姐的哥哥,和我一樣,也是個變態。”
電光火石間,季凜便聽懂了雲風的意思,也明白過來雲風為什麽會知道他姓季了。
那其實不是“知道”,而是源於聞冬給他捏造的新身份。
聞冬一定是在雲風麵前自稱季怡,而這個腳環,很可能早已被雲風關注過詢問過,但是為了試探接近雲風,聞冬謊稱自己也有一個哥哥,而至於腳踝上這個腳環,聞冬自然會說是哥哥送的。
但現在,雲風卻發現了這個腳環最大的秘密——
它並不是一個普通的裝飾腳環,它裏麵,有非常發達甚至能夠避開屏蔽的定位裝置。
這可不是變態嗎?
試問這天下又怎麽會有正常的哥哥,給自己的“妹妹”身上安裝定位裝置?
當然了,即便不是兄妹關係,季凜同樣承認自己確實是個變態。
因此季凜並沒有否認。
他隻是微微勾起了唇角,邊穩穩抱著聞冬起身,邊對雲風說出了進門以來的第一句話,嗓音溫和如常,措辭堪稱有禮:“我確實是,不過就不勞雲先生在這裏剖析我的心理了,還請等到了審訊室裏,雲先生再同我好好剖析一下你自己的心理。”
話音落,沒再等雲風回答,季凜抱著聞冬轉身,大步向門口走去。
唐初已經趕來,兩人在房間門□□換了一個眼神,季凜便腳步不停,抱著聞冬離開了雲風的別墅。
聞冬在做一場極其單調,而又極其冗長的夢。
夢裏,他墜落於深海。
空無一物的深海。
溺水乃至窒息的感覺,當然是不好受的,可聞冬並沒有感到絲毫恐懼,他甚至沒有想要掙紮。
甚至在他內心的最深處,隱隱有個聲音在說:就這樣沉睡下去,不要再醒來了,這樣很好。
聞冬其實是想遵從那個聲音的。
他想,再也不醒來好像確實沒什麽不好。
可冥冥之中,卻又好像有什麽牽掛著的,讓他放不下,並不是很甘心,真的就這樣徹底沉睡下去。
聞冬說不清讓他放不下的究竟是什麽,隻是眼前忽然出現了一道極其狹窄的亮光。
明明很狹窄,卻又亮得驚人,亮得聞冬不自覺想要去追隨。
而他也確實這麽做了。
他重新掙紮起來,在深海中向那道亮光奮力遊去。
靠得越近,那道亮光就越寬,也越亮。
直至亮光覆蓋視線所及,聞冬終於在視野盡頭,看到了他所牽掛著的——
那裏站著一個男人,身形高大而挺拔。
可聞冬看不清他的臉,隻能看到他的臉上,戴著一麵麋鹿麵具。
聞冬倏然醒了過來。
入眼是雪白的房頂,聞冬有一瞬迷茫,好像不知今夕是何夕。
不過下一瞬,耳邊就響起了熟悉的溫沉嗓音,隻是這道嗓音在此時此刻聽來略微發啞:“你醒了。”
聞冬驀然側頭,向聲音來源看去。
大概是身體還沒恢複,這個偏頭的動作又做得太急,聞冬眼前一瞬發黑,他下意識閉了閉眼,緩過這陣短暫的不適。
聞冬自認沒有表露出分毫,可下一秒,就聽季凜又沉聲問:“是頭暈嗎?”
聞冬微微一頓,他睜開眼看向季凜,搖了搖頭,輕聲道:“沒有,就是轉頭轉猛了,現在好了。”
太久沒說話,他的嗓音也略帶啞意,且底氣虛弱。
“坐得起來嗎?”季凜伸手從床頭櫃上拿下一杯溫水,垂眸看向聞冬,“喝口水。”
聞冬點了點頭,沒要季凜幫助,自己撐著床沿坐了起來,他靠在床頭枕上,伸手接過了季凜手裏的水杯遞到唇邊,喝了兩口才道:“謝謝。”
季凜搖了搖頭,又嗓音溫沉問:“還有哪裏不舒服嗎,需要叫醫生嗎?”
聽到“醫生”兩個字,聞冬握著水杯的修長手指微微一緊,他搖頭,又薄唇微抿道:“沒有不舒服,隻是沒什麽力氣,醫生...怎麽說?”
如果細聽的話,大概能聽出他語氣中沒有克製住,泄露出來的遲疑意味。
聞冬當然記得自己是怎麽昏迷的。
他也記得在昏迷前發生的種種異常情況。
其中最異常的,大概就是他喝下了雲風給他的那杯水,竟激發出了他的特殊能力。
雖然現在暫時聞不到情緒了,但很顯然,聞冬清楚知道,市麵上的普通藥物絕不會造成這種反應。
對於雲風給他下的藥,聞冬隱隱有個猜測,但還不能夠確定...
不過接下來季凜說出的話,就幫他確定了——
“醫生說你的身體本身沒有問題,”季凜緩聲道,“會出現昏迷,應該是因為你服下了一種不明物質。”
不明物質。
與聞冬猜測的相符。
之前在傅煙體內,也檢測出了一種不明物質,並不是傅煙的死因,但這種物質確實存在,且不明。
當時追查這個不明物質的來源,追查到了一家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名叫晴海生物。
聞冬和季凜本要去這家公司摸底,但在去的路上就碰上了“意外”車禍,導致季凜icu一日遊,再醒來,他們就被接連而起的案情推著走到了現在,暫時無暇再去摸底。
隻是聞冬沒想到,短時間內竟然又出現了這所謂的不明物質,且還是用在了自己身上。
不過...
聞冬遲疑道:“這種藥物的作用是什麽?雲風原本應該還沒有想置我於死地?”
“原本應該是沒有的,”季凜應了一句,暫時沒有提起當時自己趕到時候,雲風的麻繩已經勒上了聞冬的脖頸,而是言簡意賅道,“根據雲風口供,他說他給你下的藥,是一種新型催眠藥,是晴海生物出品。”
聞冬心尖重重一跳。
卻不止是因為再次聽到了“晴海生物”四個字。
更是因為,雲風說,那是一種催眠藥。
在這一點上,聞冬是相信雲風的,因為他當時確實感覺到了被“催眠”——
思維混沌,好似不受控製般想要跟隨雲風,雲風讓他說什麽,他好像就會不受控製說出口。
可如果僅僅是這樣,他就不該被激發出那樣過激的特殊能力,更不該昏迷了。
聞冬又無意識般抬起手,指尖輕輕撥轉起鎖骨上那枚圓釘。
會出現這樣的反應,很可能是因為...
“據雲風口供,”見聞冬沒有說話,季凜又不緊不慢沉聲說了下去,“晴海生物那邊給出的解釋是,會出現這樣的反應,很可能是因為服藥人體內本就存在同類型藥物,兩種物質對撞矛盾,便會如此。”
聞冬指腹倏然用力,按住了指下那枚鎖骨釘。
這正是他的猜測...
因為他的身體內,確實有一種可以稱之為不明物質的東西。
這是他特殊能力的來源。
是他迄今為止不可言說的秘密。
從某種角度來講,也可以說是他一生痛苦的開端。
“所以,”季凜忽然俯身,攫住聞冬的眼睛,一字一頓問,“聞冬,你知道在你身體裏的不明物質,是什麽嗎?”
早已習慣了季凜百般試探,這次卻猝不及防是記這樣直白的問法,聞冬愣了一瞬,忽然勾唇笑了。
他沒有回答,而是半是玩笑般自嘲道:“季先生忽然這樣直白不同我周旋,算是對我一個病號的關照嗎?”
不知被這句話中的哪一個詞眼戳到,季凜微微蹙了下眉,他沒有回答,隻是依然注視著聞冬的眼睛。
季凜的眼眸顏色很淺,可被他這樣專注注視的時候,又覺得仿佛在被深淵凝視,望不見底。
聞冬忽然感覺不大自在,他偏開視線不再同季凜對視,說出來的話愈發添了不著調的揶揄意味:“還是說,你被我今天嚇到了,怕我死了?”
明明是故意說出來譏諷季凜的話,可在出口的瞬間,聞冬卻莫名覺得心髒一澀。
好像在心底的最深處,莫名就開始緊張,而又期待起這個問題的答案。
然而下一秒,聞冬就聽見季凜言簡意賅答了一個字:“不。”
聞冬嘴裏瞬間泛起一股苦味。
不過還不等這股苦味彌漫開來,季凜就又慢條斯理說了下去:“不怕你死,你死的話,我會陪你。”
明明是句堪稱千斤重的諾言,可季凜說出來的語氣,卻又好似平淡自然得像是在說“你要吃飯的話,我會陪你”一樣。
聞冬驀然側過頭來看向季凜。
在這一刻,聞冬甚至極其罕見,沒有管理好自己的麵部表情,他微微瞪大了眼睛,眼底浮現起難以置信的茫然。
大概是他這副表情確實罕見,季凜唇角微微揚了揚,語氣也染上兩分笑意:“很驚訝?類似的話,我不是之前就說過嗎?”
聞冬默然。
季凜確實說過類似的話。
在那場車禍之後,聞冬曾有短暫衝動,問過季凜有沒有想過,他們之間還可能有另一種關係。
一種跳脫出所謂的“獵手”與“獵物”,更為平等,又能互相束縛,互相占有的關係。
那是真正意義上的伴侶。
當時季凜回答:“如果我們是另一種關係的話,在那輛車撞來的瞬間,我就不會打方向盤了。”
很顯然,在季凜的定義裏,真正的伴侶,理應共生,亦共死。
所以季凜剛剛說出那句“你死的話,我會陪你”,聞冬才會感到震驚。
這句話在聞冬聽來,簡直和“我邀請你做我的伴侶”無異。
“你之前不也默許了嗎,”季凜又緩聲道,“默許你會考慮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試一試看,要你的玫瑰永開不敗。”
說到這個,聞冬就又想起了腳踝上那個腳環。
他當時說,等季凜出院後,可以給他換一個掛墜,把現在這個調色盤掛墜換成玫瑰。
這於聞冬而言確實是一種默許。
默許他會認真考慮他們之間的關係。
不過季凜出院之後案件跌宕起伏,確實還無暇去定製新的掛墜。
況且,季凜也有私心——
希望定製這個掛墜的時候,他已能真正擁有他的玫瑰。
聞冬薄唇動了動,終於想要說句什麽,然而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季凜目光也同樣落在了聞冬纖細腳踝處,那個他親手為聞冬戴上的腳環。
季凜沒有讓聞冬開口,而是抬手食指豎起在唇邊,輕“噓”了一聲,之後忽然道:“在你給我答複之前,我還要再向你坦白一件事情。”
其實說是坦白,可季凜這時候又好像變得含蓄委婉起來。
他沒有直接說“我在你的腳環裏安裝過定位”,而是說“雲風別墅區那邊,有定位屏蔽裝置”。
可聞冬何其敏銳,他又怎麽會聽不懂這句話的言外之意?
隻是略怔了一瞬,聞冬就反應過來了,他莫名覺得好笑,清冷眉眼都微微彎了起來,忍不住問:“你現在就坦白這個,難道不怕我被你嚇到,從而拒絕你嗎?”
畢竟絕大多數正常人,如果在得知了自己的追求者,竟然在自己身上裝了定位,大概都會被嚇到,從而立刻選擇拒絕了。
所以季凜這算什麽?
是篤定了他和他一樣瘋,絕不會被嚇到嗎?
“不怕,”季凜忽然靠近聞冬,薄唇無限趨近於他的耳廓,卻又差之毫厘沒有真正觸碰到,低聲問,“聞冬,你聽過一句詩嗎?”
聞冬忍著想要抬手揉耳朵的本能反應,下意識問:“什麽?”
“我給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饑渴,”季凜緩聲念出了那句詩,“我試圖用困惑、危險、失敗來打動你。”
季凜的嗓音本就低醇如同大提琴,這把嗓音實在太適合用來念這樣的情詩。
那簡直就是在種下罌粟花海,誘人靠近,沉淪,深陷不可自拔。
念完,季凜微微一頓,又忽然靠得更近,薄唇很輕很輕,如同羽毛般輕輕吻了吻聞冬的耳尖。
之後,他就就著這個姿勢,一字一頓問:“所以,我的小玫瑰,你被打動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