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掃地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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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冷沒有經濟壓力,他作為吳德祖和黃皮虎都留下了遺囑,有信托基金支付女兒一輩子的支出都夠了,什麽房子車子上大學之類的經濟問題全都不是事兒,他個人更是沒啥追求,對一個當過總統的人來說,還有啥俗世的名利能入眼麽。
    這次父女見麵在禮貌又尷尬的氣氛中結束,就像那些從小被拐賣長大後才團聚的孩子一樣,暖暖對這個父親的親情已經淡化,需要時間來加溫,絕不可能一見麵就抱作一團大哭。
    也是,易冷離開時她才九歲不到,現在已經是十七歲的大姑娘,矜持含蓄又叛逆的年紀,對這個天上掉下來的爹親近不起來沒毛病。
    易冷當然懂,他有的是時間來撫平父女間的隔閡,畢竟現在不是腦子裏有瘤的吳德祖了,而是自己原本虛弱但健康的軀體。
    兩個人原本是同卵雙胞胎,長相酷似,連dna都是一樣的,隻有驗rna才能看出差別,二十二歲之後,吳德祖流亡,期間做過多次整容手術,變成另一張臉,整出來的就不夠自然,為了不引人注意,也沒往英俊方向整,反而越來越平凡。
    而易冷自身的這張臉,老實說還是蠻帥的,線條分明,有些像阿部寬,現在太瘦弱沒法看,養點膘出來就會有很大改觀。
    這次見麵匆匆結束,連頓飯都沒吃,因為暖暖報了課外藝術輔導班要去上,不能耽誤,由此也能看出這感情實在是不深。
    易冷回到店裏繼續幹活,季抗洪說易叔你今天休息怎麽還來啊。
    “我這個人就喜歡幹活。”易冷說。
    他想看著武玉梅,雖然從生物學意義上說,武玉梅肚裏的孩子應該是吳德祖的,但是從倫理上來說,卻是自己的。
    在店裏打工,是一種默默的守護。
    正拿著抹布到處擦拭呢,紅助理趾高氣揚的來了,其實也沒有那麽囂張,隻是以前和現在的反差太大了,以至於讓易冷看小紅有一種仰視感。
    “這個員工就是易冷?”小紅微微皺眉,問身邊的隨從,她的隨從都是組長級別,衣服上一顆星的管理人員。
    “是的紅總。”隨從回答。
    “他身體不好,該休息就休息。”小紅說完很匆忙走了,日理萬機的樣子連對易冷直接說話的機會都不給。
    組長立刻讓老易回宿舍休息,要不去外麵曬曬太陽補補鈣也行。
    這還不讓人進步了,易冷抱怨著,還是走了,回到宿舍他也沒閑著,把這個住了八個小夥子的房子打掃了一遍,把季抗洪鋪位旁的黑牆皮都鏟了,還貼心的放了一卷衛生紙。
    幹完活還意猶未盡,他又去了一趟菜市場,自掏腰包買了一堆材料,回來做自製辣椒油。
    以前在玉梅飯店時期,易冷就經常自製辣椒油,他的配方已經成為現在店裏的標準配置,所以就算做出來也沒什麽驚豔的,隻能給大家下飯用,呈到大老板麵前喚起味蕾回憶是不可能的。
    易冷度過了這輩子最平靜的兩個月,之前當代總統和總經理的時候,天天要考慮無數問題,每一個決定都關乎成千上萬人,各種關係錯綜複雜,能混到高位的都是人精,和他們打交道得帶著八百個心眼子,現在好了,和季抗洪們打交道,都不需要動腦子。
    人體最消耗能量的器官就是大腦,易冷在飯店裏做無需動腦的洗碗工,感覺比當總統還愉快,每天作息規律,營養合理,運動適量,他的體魄在迅速回升,就像一個剛從集中營放出來的猶太人那樣,兩個月長了二十斤肉,肉眼可見的紅潤和健碩起來。
    身處高位時,左右四顧全都是仰望你的麵孔,而現在作為一個洗碗工,是個人就比自己地位高,便能看到世間最肮髒醜惡和真實的一麵。
    易冷很低調謙和,和誰都不起衝突,見誰都笑眯眯的,所有人都敢和他開玩笑,說他是老光棍,沒女人,還要帶他去洗頭房見識見識,易冷總是笑著擺擺手謝絕,於是就有人說他陽痿了,他也不生氣。
    這樣一個軟柿子,沒人不喜歡,同事們良莠不齊,有人就欺負他,把髒活累活推給他,出了事情責任推給他,他也不辯不急,認打認罰,老好人一個。
    有時候季抗洪都跟著急,說易叔你怎麽脾氣那麽好,換我早揍他了。
    最喜歡欺負易冷的人叫孔剛,是小紅老家親戚,現在公司做司機,為老板開車當然是超牛逼的存在,這貨當過兵,在部隊裏就是後勤兵,專門給首長開車的兵油子,正是有這一層履曆光環,才能蒙混武玉梅的眼睛。
    老油條都有兩幅麵孔,在領導麵前幹練利索,話也不多,開車很穩,是個稱職的好司機,但是麵對普通員工就不一樣了,眼高於頂,仗勢欺人,沒事就喜歡抱著茶杯往女服務員堆裏拱,據說已經睡了好幾個,但人家未婚青年,談戀愛很正常,連告狀都沒理由。
    孔剛看到易冷就拿他打趣,這天剛刷完車上電梯,易冷也從負一層上來,電梯裏還有個挺著大肚子的孕婦,孔剛也不避人就拿易冷開涮。
    “老易,昨天沒去洗頭房麽?”
    “咱不去那地方。”
    “我看看你的手。”孔剛抓起易冷一隻手端詳著,“起繭子了,打飛機打的?”
    “可能是吧。”易冷一點都不生氣,孕婦聽著不像話,扭頭不看他們。
    電梯門開了,兩個彪形大漢走進來,手中的香煙並沒有掐滅,還高談闊論著,孕婦當即咳嗽兩聲表示抗議,兩人置若罔聞。..
    孔剛說話了:“注意點,電梯裏有孕婦。”
    兩人齊刷刷扭頭看向孔剛:“小比崽子你再說一句。”說這話的時候,又把煙叼在嘴上,示威似的抽一口,吐出濃濃的煙霧。
    孔剛秒慫。
    有些事可以忍,有些人不必忍,易冷抬腿,疾風一般掃過,兩人嘴上的煙被踢飛,當即驚呆,竟然不敢出聲。
    叮咚一聲,電梯門開了,孕婦率先逃出去,易冷漠然看著兩人:“讓一讓。”
    兩人下意識讓開,易冷走了出去,孔剛也跟著出去,忽然覺得冷汗直冒,老易是個深藏不露的掃地僧啊。
    但是易冷很快就被投訴了,那兩人看到他的工作服,就找到物業要了錄像,跑到玉梅餐飲來告狀,好巧不巧,這兩人中的一個還是店裏的vip,充值上萬的那種客戶,負責接待的人事專員秉承顧客就是上帝的原則,當即表示嚴肅處理。
    人事部門給出的意見是辭退,不管什麽原因理由,和客人動手是不可觸碰的紅線,哪怕發生地點不在店內,哪怕客人有錯在先,你也不能動手,可以勸阻,可以報警,唯獨不能打人。
    “我沒打人,隻是幫他們把煙熄滅。”易冷當然要反駁,他不想離開這裏,偶然能看到武玉梅,看到她的肚子日漸隆起,就是最大的安慰,之前他守護的是暖暖,現在守護的是武玉梅和未出生的孩子。
    “不好意思,我也做不了主,這是規矩,分管副總也已經批示了。”人事兩手一攤,表示遺憾,這個洗碗工沒啥背景,開了也就開了。
    玉梅餐飲做大之後,創業初期的老兄弟姐妹因為學曆不高,管理能力不強,大都拿著股份退居幕後,新招募了一批有文憑有經驗的管理人員,這些人易冷也不熟,
    “玉梅餐飲的企業文化不是這樣的,顧客並不是任何時候都正確,顧客是上帝,但我們並不是信徒,我們有權力選擇服務對象,對於那種在電梯裏當著孕婦麵抽煙的人渣,我會拒絕為他們服務,玉梅餐飲也不歡迎那種人,而我這樣的員工理應受到表彰,這才是人事部門該做的。”
    往日蔫不拉幾笑眯眯的洗碗工,居然敢教育起人事專員了。
    人事正要駁斥他的歪理邪說,紅助理進來了,說老板知道這件事,人不但不能辭退,還要獎勵。
    “好的,紅總。”人事點頭哈腰。
    易冷領到了五百元獎勵,孔剛顛顛的過來說:“老易,我幫你在老板麵前說話了,怎麽樣,我夠哥們吧。”
    易冷又恢複了蔫了吧唧的樣子,說孔師傅你當然夠哥們。
    “發獎金了,得請客。”孔剛笑得很賊,“我知道一個地方菜味很正。”
    下班之後,孔剛拉著易冷還有另外一個年輕小夥子,去了東江匯洗浴中心,這是近江繼當年的烏魯木齊路88號敦皇洗浴中心之後最為豪華的所在,消費高,一般人不敢問津,據說項目很豐富。
    以季抗洪等人的工資,勉強消費得起,但是以他們的消費習慣卻差了老遠,打車來到金碧輝煌的門口,看到一米七大高個仙女一般穿著拖地長裙的迎賓,季抗洪和兩個小夥就畏縮了。
    “瞧你那個出息,咱認識人。”孔剛說著,把人從車裏拽出來,帶著他們走進大堂,向大堂經理提了個人名,果然好使,給他們拿來幾張贈票,可以進去進行常規消費,也就是洗澡和吃飯。
    東江匯學習的是東北洗浴文化,裏麵什麽都有,除了洗澡之外,還有自助餐和棋牌室,采耳按摩修腳,以及各種不可描述的項目。
    孔剛的戰友在這裏上班,穿著黑襯衣拿著對講機很威風的樣子,說你們隨便玩,我們這裏安全的很,從來沒人衝場子。
    當然了,消費得自己買單,孔剛隻請洗澡吃飯。
    四個人穿著浴袍,胡亂洗了個澡,上樓吃自助餐,年輕小夥胃口好,哢哢可勁的造,孔剛看到季抗洪往盤子裏扒拉揚州炒飯和紅腸,就嘲笑他不會吃,肚子容量有限,得先緊著三文魚刺身和生蠔牛排吃,那才是王道。
    易冷看著那些廉價的虹鱒和合成牛排,毫無胃口,小夥子們卻如夢初醒,撿著貴的死命往盤子裏盛。
    這一場是孔剛答謝老易的,四人坐定之後,孔剛把酒倒滿說:“老易,我是當兵出身,性子比較直,以前有什麽得罪的地方,你別往心裏去,今天的事兒,我佩服你,啥也不說了,幹了!”
    季抗洪眨眨眼:“今天啥事兒?”
    孔剛說:“老易練過的,絕對的跆拳道高手,黑帶以上水平,我看監控了,那高度和力度還有精確度,一般人來不了。”
    易冷說:“小時候確實練過一點,不值一提。”
    他本來不打算搭理這貨,電梯裏孔剛製止兩人抽煙,說明還是有點正義感的,所以才承情吃他的請。
    孔剛說:“以前光編排你的笑話,今天我真安排一回,低端的路邊小紅燈屋咱不去,咱要玩就來東江匯。”
    季抗洪說:“孔哥,你請我不?”
    孔剛說:“店裏那麽多小妹子你不去泡,跑這兒消費,不像話。”
    季抗洪嘿嘿一笑:“孔哥,我和你開玩笑,我有女朋友,我不能對不起她。”
    孔剛說來都來了,想玩就玩,但是先說好,我隻請老易,你們沒錢的話我可以墊付。
    說罷強行把易冷推到電梯口,易冷說我不好這一口,孔剛說不幹啥光按摩也行的,就這樣把他送上了樓。
    東江匯的業務區域防範嚴密,到處是攝像頭和暗道機關,易冷職業病上來,處處留意,來到一間燈光昏暗的按摩室,裏麵一張床,一個健身球,一台電視,過了一會兒,來了個女孩,進門就拿毛巾把房門上的玻璃擋住了。
    “先生,我可以麽?”女孩職業性的微笑著,穿著兩頭短的性感露肩短裙,濃妝豔抹,提著裝滿道具的小箱子。
    如果不是經過訓練能辨別五官特征,易冷都認不出這是誰。
    這不是暖暖的同學,一剪梅之一,尹炳鬆的女兒尹蔚然麽!
    尹蔚然失蹤了好久,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易冷並沒有過多的關注,但是既然遇到了就不能裝看不見,他不喜歡尹蔚然甚至厭惡她,可是作為一個父親,哪怕是別人的女兒遭此大難,他也要出手。
    “你叫什麽名字?”易冷問。
    這是客人最經常問的話,叫啥,多大了,哪裏人,為啥幹這個,妹子的回答也是有套路的,名字是假的,家鄉是假的,父賭母病弟讀書是固定的,要的就是顧客廉價的同情好加個鍾。
    “我叫小美。”
    “不,你叫尹蔚然。”
    尹蔚然瞬間破防,眼淚奪眶而出,衝刷著臉上的脂粉,哽咽道:“叔叔,你是來救我的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