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此處禁止跳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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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年過去了,秦德昌退休三個月了,易冷也在玉梅餐飲幹了兩個月的洗碗工,漸漸習慣了普通人的生活。
    重生以來,他的心態發生了顯著變化,除了上次在貨運電梯裏動腳之外就沒出過手,處處與人為善,啥都不爭,就連本該屬於自己的也不去爭了。
    比如他可以去申訴,恢複自己的副處級待遇,找個清閑的單位與報紙和茶過完下半輩子,但他偏就喜歡在玉梅餐飲當個雜工。
    事實證明,出類拔萃的人就算在垃圾堆裏也會熠熠生輝,易冷所處的部門負責刷碗和泔水處理,同事以學曆低年齡大沒有專業技能的中老年男女為主,雖然窮,身材管理都很差,大叔們禿頂將軍肚還盤串,大姨們臃腫還八卦,一個長著阿部寬臉,一米八二瘦削英挺的男子,很難不鶴立雞群。
    先後有三個大姨為了爭奪和老易搭班而大打出手,邀請他去跳廣場舞的,打麻將的,給他介紹老伴兒的,甚至毛遂自薦的,不勝其煩。
    唯獨有一個洗碗大姐,易冷和她很聊得來,大姐叫王瓊,和易冷同齡人,最巧的是孩子也上近江外國語學校,這是大姐這輩子最榮耀的事情,兩人在洗碗車間幹活的時候就孩子的學業和前途聊得熱乎。
    王瓊說她孩子中考740分,拿獎學金上的近外,易冷頓時想到一個人,當初高一開學時遇到個大哥,說他孩子考的也是這個分數,保不齊就是同一個人。
    “孩子爸是開出租車的吧,叫榮達成?”易冷問道。
    王瓊奇道:“你認識他?”
    “不算認識,一麵之緣。”易冷說道,這個解釋可以認為是坐過榮達成的車,這貨肯定對每一個乘客都吹過兒子的牛。
    “我決定了,等孩子考上大學就離婚。”王瓊說,“這日子我過得夠夠的,要不是為了孩子,我早離家出走了。”
    原來王瓊和榮達成是相親認識的,雙方父母覺著合適,沒半年就結婚了,期間就吃過兩次飯,榮達成給她買了個摩托羅拉998手機,當時要賣到一萬塊的奢侈品,就是這部手機把王瓊感動了,以為找到了可以托付終生的好人。
    後來才知道,手機是乘客丟在車上的,榮達成去電子城淘了個盒子而已,這個人品質不算壞,也好不到哪裏去,就是個普通人,開車時海闊天空的神侃,回到家和老婆沒啥語言,生了孩子之後就開啟了長達十幾年的冷暴力。
    易冷不會聽王瓊的一麵之詞,冷暴力是相互的,感情破裂兩個人都有責任。
    再細聽就知道真正的根源在哪裏了,榮達成的老娘,也就是王瓊的婆婆很喜歡折磨兒媳婦,而老公公又常年疾病纏身,王瓊娘家兩個老的也是大病不斷,下麵還有個不爭氣的弟弟。
    總之一句話,貧賤夫妻百事哀,若不是兒子爭氣,這個家走不到今天。
    “你呢,老易,你媳婦幹什麽工作的?”王瓊問她的新同事。
    “我愛人以前在學校裏教書,出了車禍……我當時在外麵出了點事,過了四年才回來,又在醫院躺了兩年,孩子讀書成長,我一直缺席,對不起她,希望以後能補償,現在孩子住校,一周見一次,我也知足了。”
    “沒娘的孩子最可憐。”王瓊同情心泛濫起來,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急需一個女人。
    “別犯愁,你這個情況也好找,我幫你留意下。”王瓊說,“這年紀就別講究了,別像那些不要臉的老想著找未婚小姑娘,咱們中年人找離異的喪偶的,隻要人品好,肯正幹,能過日子的就行,有個暖被窩的,和自己一個人幹扛,感覺不一樣。”
    易冷笑笑,感覺回到了三年前。
    “謝謝王姐,我習慣了一個人過。”易冷婉言謝絕。
    忽然組長進來問道:“誰會開車?”
    王瓊舉手:“我會開,我開過出租車,和我們家那口子倒班開的。”
    “我說的是卡車。”組長說,“c照人人都有。”
    這年頭,沒有駕照的人已經很少,但是基本上都是學一個c照,能開小車就夠了,隻有奔著開大車掙錢目的去的才學b照。
    廚房後勤組是玉梅餐飲的寶庫,因為這裏年紀大的人多,殘忍無情地說這裏的員工都是被社會淘汰的,但即便是淘汰貨也能掏出寶貝來,所以有啥事組長就到後麵來尋寶。
    玉梅餐飲旗艦店有一輛貨車,平時有司機,但今天司機病了沒人開車,而又有一批新鮮食材在北岸的冷庫裏,需要趕緊運過來,冷庫那邊的車又沒有進入城區的貨運證,所以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找個司機去拉。
    易冷的駕照是全覆蓋的,從大客車、牽引式貨車到工程機械全都能開,但是時間太久已經脫審,總不能無證駕駛吧。
    王瓊再次舉手:“我也沒說我是c照啊,我開過貨車。”
    組長說:“那就你了,還缺一個人押車,老易你跟著一起去。”
    易冷沒二話,當即跟著王瓊走了。
    這是一輛廂式貨車,比王瓊開過的大貨車還小一點,駕駛起來沒問題,兩人上車,開啟導航,奔著三橋方向去了。
    淮江三橋是一座斜拉鋼索橋,過了橋就是北岸工業區,冷庫就在那個位置,這座橋塗著黑色的油漆,冬天遠遠看過去,黑漆漆霧蒙蒙,有種陰森的感覺。
    但是王瓊的心是暖融融的,在單位聊天是一回事,出來開著車聊天又是另一種感覺,就跟戀人郊遊一樣,長期遭受家庭冷暴力的王瓊難得有這樣的機會,還不敞開了八卦。
    “老易,你知道麽,大老板懷孕了。”王瓊把著方向盤,興高采烈。
    “我不知道,這個和我沒啥關係。”易冷說。
    “聽說是黃皮虎的種,但奇怪的是,這男人幾個月沒露麵了,哎,男人啊,沒一個好東西,老易我沒說你,你是好人。”
    “我也不怎麽好,年輕時也混蛋過。”
    “你說大老板這麽好的女人怎麽就沒人珍惜呢,聽說她前一個男人更混蛋,我不說比你混蛋,老易你是個好人,老好人。”
    “這話怎麽聽著不對勁呢。”
    兩人發出一陣笑聲。
    卡車在歡聲笑語中開上了三橋,易冷接到電話,是店裏催促他們。
    “知道了,馬上就到了,市區階段有點堵車。”易冷說。
    王瓊聽到對話,一腳油門,廂式貨車插上翅膀一般在橋麵上飛馳著。
    忽然易冷看到橋邊有一個藍色的身影,似曾相識,旋即他就醒悟過來,這是近江外國語學校的冬季校服!
    三橋上是不設慢車道的,更沒有步道,隻有一條狹窄的供檢修人員行走的小道,所以說橋上有人本來就不正常,更何況,淮江三橋素有自殺橋的名聲,每年都有幾十個人在這裏跳江自盡。
    “有人跳江!”易冷大喊一聲。
    王瓊反應也是夠快的,瞥一眼後視鏡,那個藍色的身影正好爬上圍欄,一閃而過。
    這會兒後麵沒車,王瓊迅速掛倒擋踩油門,後退幾十米,打雙閃下車,兩人奔到橋邊,還能看到下麵的水花。
    一條年輕的生命就此終結。
    沒得救,因為橋麵距離江麵很高,這個距離上跳下去,不淹死也摔死了,而且現在是冬天,氣溫低,水溫低,正常人下到江裏會迅速失溫,就算是遊泳的行家也扛不住。
    王瓊還在感慨,那邊老易已經迅速踢掉鞋子,脫下上衣,一個猛子紮了下去。
    這還是平時蔫了吧唧的老易,這是天神下凡吧!
    王瓊也是個爽利人,當即拿出手機報警,110,119,大橋管理處都打一遍。
    她身後,黑色的鋼鐵橋身上,一行紅色大字赫然醒目:“此處禁止跳江!違者罰款!”
    王瓊顧不得這個黑色幽默,她看到江裏有一艘運沙子的貨船經過,大聲呼救,拿出手機調出手電功能揮舞著,很幸運,船上的人看到了她的示警,繼而發現江水中的人。
    若不是這艘船,易冷可能就交代了。
    他大病初愈,不是巔峰時期的狀態了,被刺骨江水一激靈,差點昏過去,衣服濕透了水不便利,施展不開,而那個跳江自殺的人也極度的不配合,一拳把他打昏才搞定,但是剩餘的體力已經不夠拖著一個人遊到岸邊了。
    畢竟這是淮江的寬段,不是尋常的河流。
    貨船上的水手拋下帶繩索救生圈,易冷把自殺的人套上救生圈,跟著遊到船邊,濕淋淋的爬上去,瑟瑟發抖,嘴唇發白,接過遞過來的酒瓶子灌了一口。
    船艙裏很溫暖,柴油機的溫度加上電爐子的溫度讓人恢複了幾分生機,易冷把濕衣服脫了,披上毛毯,水手們也七手八腳將自殺者肚子裏的水控出來,他們幹這個比易冷還有經驗,這小子眼瞅著是死不了啦。
    年輕人穿著深藍色的校服,胸口帶著近外的校徽,確實是女兒的同學,隻是不知道哪個年級哪個班的。
    易冷上前翻開內兜看了看,刺繡著拚音名字:rongyu
    王瓊和榮達成的兒子就叫榮譽。
    要說這個世界不是高維生物設計的我都不信,不然哪有那麽多的巧合呢,居然救了王瓊的兒子。
    貨船停機,在江中等待著,過了一個小時,水上警察的汽艇趕來,將人接走,而此時王瓊也絲毫不耽誤的一個人裝貨去了。
    北岸新區醫院,榮譽已經換上病號服,躺在床上一言不發,易冷就坐在他身邊,也不說什麽,對想死的人說啥都是白搭,至少現在是這樣。
    警察按照校服標記通知了學校,學校再通知家人,都在趕來的路上。
    易冷想上洗手間,出門見到醫生就問了幾句,半分鍾後聽到玻璃破碎聲,回身開門,門被反鎖,這種彈子鎖防不住他的一腳猛踹,踹開門就看到榮譽拿著玻璃碴子正往手腕上招呼。
    這小子是一心求死啊。
    易冷上前就是一耳光:“還死,你死了對得起我麽,我一條命差點搭進去了。”
    “我沒讓你救我!”小夥強嘴。
    這孩子長得隨王瓊,瘦高個,白淨體麵,看得出發型很時尚,光是理發就得一百元,近外的娃兒都這樣,外在形象極好,如果是江大附中的學生,恐怕就是短發加胡子不修邊幅的造型了。
    最先來的居然是王瓊,她開著貨車回程途中接到榮達成的電話,的哥開著出租車在幾十公裏外,剛把客人拋下趕過來,但還是趕不上趟,隻能讓孩子媽先過來。
    王瓊心急火燎的跑進病房,抱著孩子痛哭起來,榮譽小臉蒼白,一言不發,也不哭。
    哭了一會兒,王瓊才想到老易,頓時一身冷汗,那叫一個後怕。
    今天若不是接了臨時工作去拉貨,如果不是老易跟車,如果不是老易眼尖看見了,如果不是老易毫不猶豫的跳下去,如果不是正好有一艘船路過,那麽再見兒子可能是在殯儀館了。
    現在說什麽都是無力的,王瓊說你的衣服鞋子都在車上,店裏打電話催呢,我這又走不開咋辦。
    易冷說沒事兒,我也能開,我幫你開回去。
    他出去的時候,和外國語學校的一幫人擦肩而過,學校領導們神色凝重,眉頭緊鎖,一個人還在嘀咕:“校外出的事情肯定賴不到學校……”
    後續問題,讓榮達成和王瓊和學校掰扯去吧,但易冷也挺擔心的,能把一個中考狀元逼到跳江的學校,該有多大的問題,自家女兒還在這裏讀書,能放心麽。
    這個時間暖暖還在上課,上課是不能帶手機的,所以易冷並未打電話詢問,他先開車回店裏,到地方已經遲到了,被好一頓訓斥,還問他王瓊去哪兒了。
    “王姐家裏有點事。”易冷不願意提及別人的隱私。
    “上班時間幹家裏的事兒,我看王姐是不想幹了。”小領導說。
    又看到易冷穿著藍白條的住院服褲子,更納悶了:“你倆出去一趟,褲子都換了,這又是怎麽回事?”
    “有原因。”易冷敷衍道。
    過了一個鍾頭,易冷接到王瓊的電話,王姐聲音疲憊無力:“老易,我請過假了,這幾天都不能上班了,等我回去,擺個場謝你,我兒子要是沒了,我也不想活了,你救了兩條命啊。”
    易冷就問她怎麽回事,是什麽原因逼得兒子跳江。
    “他不說,學校說是自身精神問題,建議我們休學或者退學。”王瓊說,“好好的中考狀元,上了他們學校就成了精神病,我想不通這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