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苦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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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室悠然,微風習習,木質地板一塵不染,窗外偶有三兩落葉和著細雪飄散。
若拋開其他條件,隻談表象,那麽雲響州這地界真當得起一個“美”字。
五州知名文人大多出身於此,雲響州的宗門中人大多也沾點文藝氣息。若是行走江湖碰到有人打著打著開始念詩的,那麽不用問,這位仁兄九成九就是這片雲海酣眠之所走出來的人。
莫說那些大小就咬文嚼字追求至上之美的文人騷客,便是楊禦成坐在屋裏看著窗外的神仙景象,詩意都莫名其妙地湧上來了。
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風來州那鬼地方出了那麽多蟊賊惡盜並不是完全沒有理由的。
便是楊賜信那般骨頭上估計都刻著三千行短歌的天才文士,真動起手來也是力求快準狠再折騰點血呲呼啦的場麵出來。
再加上杯中濃茶香氣四溢,本來還在心中不斷盤算著各種小九九的楊禦成終歸還是自然而然地放鬆了下來。
換個角度想,雲響州也算是片魔窟。
太他娘的舒服了,太他娘的墮落了!
一直這樣哪行啊,骨頭都要軟了~
吳茜尋說的“新茶”樣子很怪,杯中茶葉並不是一杆一杆或者一片一片的,而是呈反螺旋狀擰成一團。被滾燙的山泉水泡開之後,依舊維持著幹燥時那副緊巴巴的模樣。
不過聞起來是真的香。
嘶嘶嘶…楊禦成端起茶杯小抿一口。
對不起,收回前言。
一口熱茶飲下,他的整張臉都因為極度的異樣感扭成了一團不可名狀的後現代藝術品。一秒之間從白到紅再變紫最後開始泛綠的精彩麵色,也反映出了他此時正在承受著怎樣的痛苦。
這是…苦嗎?這世界上竟然有這麽苦的東西?為什麽能苦成這樣!?
仰麵掙紮,整個人都顫抖起來的楊禦成撅著舌頭,險些當場昏死過去。
小黑貓看得好笑,心中也不禁對這杯讓楊禦成醜態百出的熱茶泛起了好奇。
她探出腦袋,用小舌頭輕輕卷了一口。
一人一貓共同上演了無人能夠理解的詭異舞蹈,如同將死巨蛇瘋狂抽搐,又像是瘋顛到極致的邪神信徒臨近獻祭時的狂熱姿態。
舌頭…舌頭要爛掉了…
稍微緩過一陣來的一人一貓哈著粗氣,仿佛剛經曆過一場史詩激戰一般。
他倆又一齊看向了那杯仿佛突然開始冒出漆黑氣場的濃香新茶。
是不是那種第一口喝了難受,後麵越喝越香的傳說中的那種?
一人一貓對視一眼,又來了一口。
唔噢噢噢!腸子…腸子燒起來了!
抹去額上瀑布一般到汗水,同樣秉承著絕不認輸精神的楊禦成與十惡子喘如猛虎,麵色猙獰,惡狠狠地瞪向那杯足以媲美火藥的茶水。
原來如此…這就是通向天國的捷徑嗎?
第三次嚐試過後,平躺在地板上怔怔望天的兩個傻蛋已經無力抽搐,彼此對視苦笑,感受著生命逐漸消散時那淒美微弱的律動…
不是,你倆有病嗎?
“這觀霞螺乃是五州奇香之首,隻結於隆冬飄雪之時,一張茶餅可抵千金。”木屋外的走廊處傳來中年人頗具威嚴的渾厚聲音:
“不過隻有一點不好,那就是心懷鬼胎之人,或者說是心中有惡者嚐起來會無比苦澀…”
吳山主若是再晚些來,任由這倆搞事天王繼續折騰下去,估計濁世神行錄都要就此完結了。
“苦!他奶奶的!苦死了!”楊禦成爬起身子盤腿坐在榻上,伸著舌頭直拿手扇風。
“看來你心中惡念不小啊…”吳山主緩緩繞過門廊來到屋內,負手微笑。
此人五十上下年紀,須發沾染白霜卻絲毫不顯老氣。幾道淺淺的法令紋反而令他那英俊的相貌增色不少。
莫說當年,他就算現在也是個電眼逼人的俊俏人物,難怪能生得出吳茜尋那般標致的女兒。
“嗯?有那麽苦麽?”擺出一副高雅前輩模樣等了好一陣的吳山主這才看出,對麵這小子並非沒有禮貌或者沒認出自己,而是真的被苦得沒有抖機靈的閑心了。
他拿起另一隻杯子倒滿觀霞螺茶,如喝白開水一般咕咚咕咚灌下肚子。砸吧砸吧嘴,唇齒留香,真是好茶啊…好茶。
“小子,你沒事吧?”光看對方臉色就能察覺出來不對勁的吳山主皺著半邊眉毛,十分不解地望向對麵的一人一貓。
“啊啊啊啊啊啊!!”楊禦成與小黑貓同時猛伸四肢,頭上青筋暴起仰天怒喝一聲,又低下頭喘了老半天粗氣,這才緩過來一點。
他這動靜鬧得外麵都是一陣腳步聳動,吳山主急忙擺了擺手,前來護衛的弟子方才莫名其妙地退出屋外。
“多謝吳山主…這也算是場磨難了…”楊禦成抹了把汗,拱手見禮。
“我拿這茶招待人也有三十年了,倒是第一次見被苦成這樣的。”吳聆疑惑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你這孩子從各方各麵來講都不簡單啊…”
“沒事,我隻是比較喜歡挑戰極限。”楊禦成將茶杯推遠了一點,氣息仍然有些紊亂:“吳山主若有事情那就直說吧,我家鍋裏還燒著菜呢。”
“你不是住客棧的麽?哪來的灶台?”吳聆都被他氣笑了:“賀老痞不肯說,我們閑來無事也曾討論過你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今日一見倒是讓我大跌眼鏡了…江北楊家的四公子,難道連些尊敬長輩的尋常禮數都不懂麽?”
“您若是有意拿捏我,我自然沒必要跟您假客氣裝孫子,大家都是江湖人,大不了玩命便是。”楊禦成抽搐了好半天的麵皮緩緩擠出一絲微笑:“不過您若是欣賞我,想必這種小問題您也能接受得了。畢竟堂堂重夢強者跟一個初出江湖小孩子置氣,說出去也是惹人嫌話,不是麽?”
“哎…真不知道插芊山收了你是福是禍…”吳聆苦笑著搖了搖頭:“你這指桑罵槐的功夫已經境界不淺了,我倒是挺期待你跟那個老頭子互相折磨時的場景的。”
“再者說我已經喝過您的下馬威了。”楊禦成捋了捋舌頭,伸手指向那半杯濃茶。
“我隻是想試試你,沒想到你對這東西的反應那麽激烈。”吳聆也不知道該從哪開始樂了,對麵這來頭頗大的渾小子別的先不說,人倒是挺有趣的。
“小桔子的事我準了,畢竟是我親自說的話,而且我也沒有限製他使什麽樣的手段。命數使然,既已如此,那便由天來定吧。”吳聆扯了張墊子在楊禦成麵前盤腿坐下:
“代戰牌我之後會派人給你送去,名字寫劉憚就行了是吧?”
楊禦成點了點頭,拱手直呼山主豪爽。
“你先別急著捧臭腳。”吳聆嘴角一歪:“你不是蠢人,自然知道我邀你前來不隻是為了少年英傑會的事。你既然想快刀斬亂麻,那我便直說了。”
楊禦成扭了扭屁股坐直身子,肅容而待。
“這天下,你怎麽看?”
吳聆眯起眼睛,沉聲問道。
晚飯吃什麽好呢?一會回去路上順便…哎呀,又忘帶錢包出來了,下次幹脆寫個條貼手上吧…
嗯?啥?
思緒飄到千裏之外的楊禦成這才反應過來,望著吳聆略顯沉重的神色,低頭思考起了他問題中隱藏的某些東西。
這天下,我怎麽看?
躺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