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菩提殘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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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觀花戲這名字聽著土,感覺也像尋常坊間隨意編排的風月戲,但此戲無論是戲文精美還是對旦角兒的要求都是雲響州諸多娛樂文事之中一等一的。
    戲名取自雨落王朝名將李觀花,講的也是此人戎馬一生的雄壯故事。戲中無論男女角色皆由男子扮演,編排上倒也算符合古時風雲人男尊女卑的傳統觀念。
    楊禦成雖然看的戲多,但其一是為了在重重監視之下塑造紈絝形象,其二則是為了看美女…這種全是壯漢往台上一站大唱頌詞的樣板戲他是真的提不起什麽興趣。
    魔教中人在沒有那麽多繁文縟節束縛的同時也不受社會規則的保護關照,由此無論是修為還是實戰經驗都遠勝於尋常正道修者。
    光這一台戲班子就能抵得上一支地方軍隊了,就這還隻是蘇知仁挑選會中精銳,一剃再剃從精從簡帶來的隊伍。
    而小龍集會隻不過是雲響州諸多魔教殘部中名聲不是很大的那一個…難怪五山聯盟要對他們采取懷柔政策,一旦不慎點炸這枚炮仗,指不定又要掀起幾多腥風血雨呢。
    楊禦成暗自一笑,無比細微的舉動還是被蘇知仁察覺到了。
    “四少爺有何見解?”蘇知仁添了杯茶,漫不經心地問道。
    “那人是誰?”楊禦成一愣神,很快便緩過勁來,隨便伸手指向一名扮作女裝的戲子。
    那戲子約莫十三四歲年紀,天生一副膚白甜美的好皮相,配上精心打理的戲妝,乍一看還真是個難辨雌雄的翩翩佳人。
    “嗬嗬,四少爺好眼光。”蘇知仁拱了拱手,臉上露出頗為奇怪的笑容:“怎麽,戲罷之後我叫他上你房裏伺候一番?”
    “啊?”楊禦成眼皮一跳,愣了好半天方才開口問道:“您這還攬這種生意?”
    你以前不是做過和尚麽?
    “哈哈哈哈哈…”蘇知仁捧腹大笑,震得桌上茶杯顫抖不止:“別人就不說了,那孩子的事我可不敢做主…四少爺聽說過明王宗嗎?”
    楊禦成點了點頭。這明王宗也是菩提教崩潰之後從中分離出來的一支,因其宗主原本在教中就身居中樞高位,所以自立門戶之後也是雲響魔教殘部之中實力最為強大的組織。
    “那孩子就是蒙天王之子,“淨心祠”蒙旭來。”蘇知仁大大咧咧地擺著門道,全然不顧遠處觀戲的江湖人臉上猛然梗住的驚疑神色:
    “小蒙這孩子哪都好,就是喜好與常人不同…龍陽一事我受戒律所束不曾試過也不好評價,不過四少爺要是有興趣,我倒也可以幫你去跟他引薦一二。”
    “呃…我就算了,家裏還有孩子呢。”楊禦成撓了撓頭,鬧不太清楚該怎麽回複對方。
    相較起來,雲響菩提與他之前見過的其他魔教中人差別屬實有點太大了。
    時月曇領的那幫人雖然也是唯恐天下不亂的邪氣性子,但做起事來反而更像朝廷之中那些組織化紀律化的軍人。北地三郡的海默爾更是拉起了政治班底,與江湖徹底脫鉤了。
    至於這裏…見麵就要自己殺人的酪綿,頗顯玩世不恭的蘇知仁,還有台上那位細皮嫩肉卻有著怪異喜好的蒙家少子…
    嗯,也許“怪”才是江湖相吧。
    “孩子?四少爺你已經…?”
    “呃,不是,撿來的。”
    蘇知仁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兩人沉默一陣,戲也演罷一節到了過場休息的時間。
    “你來此,是受了聖女委托麽?”壓低音量,他終於肯開口談正事了。
    “適逢其會,風來州已經容不下我了,不過我是個愛湊熱鬧的性子。”楊禦成端起茶杯猛灌一口擦了擦嘴:“貴教內部不和之事我有預料,卻未曾想竟然到了這種地步。”
    “哎…後浪推前浪啊。”蘇知仁搖著頭捋了捋大腿:“離花堂主一事想必你也看到了,這就是命,也是勢。我們這些老人終究是要被時代浪潮卷下去的,一落,便是萬劫不複。”
    “我倒覺得她沒有這個意思。”楊禦成在桌上畫了個彎月的形狀:“若是想要集權或者搞些內部淘汰之類的活計,我相信以她的能力,現在台上跳的應該就是火龍舞了。”
    “嗬嗬,那姑娘舞跳得確實不錯。”蘇知仁嗬嗬一笑:“如你所言,三宮現行的放權之策於我們來說確實是好事。但太平日子過得太久,隻怕曾經鋒利的刀刃都要長出鐵鏽了。”
    “這麽說…”楊禦成皺了皺眉頭。
    “是,要對雲響教眾下手的另有其人。”蘇知仁頓了頓,輕聲說道。
    “那不就更該合作了?她再不濟也是三宮正統,名頭一大長串,哪有又要防著外人又要對付自家人的道理?”楊禦成疑惑道。
    “四少爺是怎麽來的?”蘇知仁倏然問道。
    楊禦成愣住了。
    我是怎麽來的?被楊賜信轟出來的唄。
    原來如此…借助朝廷與正道宗門之手屠殺菩提殘部,於朝堂江湖不斷摩擦的台麵之下暗中進行雲響魔教殘部統合的,竟然也是他們自家人。
    “事情可以辦得更聰明些的,而且此時不止是雲響本地勢力,據我所知,夜心王和雷行皇室都派重要人物到場了。”楊禦成整理了一下思緒,深吸一口氣悠悠說道。
    “正是如此,我們才不得不動。”蘇知仁歎了口氣:“水越渾,翻盤的機會越大。不動,隻會被各方勢力慢慢蠶食殆盡。”
    “這不是最好的時機…”
    “你要我拿數千教眾的命來跟你理智嗎?”蘇知仁臉色轉暗,兩人之間的的空氣瞬間肉眼可見地凝重起來。
    “我可以幫忙,至少在我的理解中,你們要做的事跟我要做的事並不衝突。”楊禦成手扶桌麵,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
    “你要做什麽?”蘇知仁沉聲問道。
    “阻止大會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一切江湖衝突。”楊禦成放下茶杯:“我,你們的聖女,雷行皇室三皇女都是這麽想的。”
    “真熱鬧啊…”蘇知仁慘然一笑:“明明立場相背卻在做一樣的事情,你們這一代人真的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優秀。”
    掌按椅子扶手,低沉的氣壓自他腳下緩緩凝聚升起,形成了一道紊亂的靈氣旋風。
    重夢之威…
    楊禦成臉色未變,卻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
    “現在呢?”蘇知仁冷笑一聲。
    “起事的隊伍裏,有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人麽?”楊禦成閉目一陣,緩緩開口問道。
    氣旋悄然散去。
    蘇知仁站起身來,剛才還緊繃的臉上此時卻露出了無比滄桑的疲憊神態:
    “憤怒與怨恨是無法被消解的,隻能釋放…就像堵在心頭的石頭,隻有將其推開,我們才能繼續前行。這種看不到明天的日子早該結束了…不計犧牲,不計代價…!”
    若不是剃了個禿瓢,此人頭上應該早就布滿銀絲了吧。
    “這就是雲響江湖,這就是我們。”
    楊禦成也站起身來,拱手致意。
    遺憾與宿怨交纏相生,各方勢力插足推進,一切都在人們的主觀下走向了不可控的混亂未來,不容絲毫悔意滋生。
    趙撫蘭,這就是你的世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