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山重水複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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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一亮,於謙早早就去董如雪房間探視,見董如雪依然昏睡未醒,心中不免擔憂,昨夜尚香苑的事想必已傳開,恐怕這幾日京城必將嚴加查詢,如她無恙,興許還有辦法,但如此一直昏睡,恐怕就很麻煩。
    於謙正自不安,卻聽董如雪有了動靜。於謙忙上前去,果見董如雪已睜開兩眼,正茫然四顧。於謙急忙問道:“姑娘可好?”
    董如雪看了看於謙,似乎才反應過來了,急欲動身,卻渾身疼痛,哪裏動彈得了。於謙忙道:“姑娘重傷未愈,暫時不要動,需要將養一番,隻是不知現在感覺如何,我好去準備些療養的東西。”
    董如雪半響才道:“我怎麽在這裏?”
    “你受傷了就到了這裏。”
    董如雪又道:“你怎麽又在這裏。”
    “我一直就在這裏。”
    董如雪道:“是你救了我?”
    於謙道:“像姑娘這樣的人,天下人都願意救你?”
    董如雪轉頭不語,突然見自己的衣服換過了,不禁心中起疑,厲聲道:“你一直在這裏?”
    於謙道:“是啊,我已在此多日。”
    董如雪憤怒得全身顫抖。於謙不明就裏,問道:“姑娘難受?”
    董如雪噙著淚:“讓你救我還不如讓我死了?”
    於謙歎道:“姑娘何必這樣,人生還有很多事要做。”
    董如雪閉眼不理,淚珠卻從眼角滑落。於謙見狀,知她心中難過,也覺心酸,卻不知如何安慰。
    張媽推門進來,於謙趕緊走上前,詢問董如雪傷情如何。張媽歎道:“真不知你們男人在幹什麽?讓一個女孩傷成這樣。”
    於謙一臉愧疚。張媽又道:“幸好刀傷不深,否則哪還有命,不過肋骨卻是斷了一根。”
    於謙道:“煩勞張媽服侍好姑娘,有什麽情況隨時告訴我。”
    張媽道:“這個你放心,上次我服侍一位小姐,從三樓跌下來,傷得比這還嚴重,勤換藥,勤服侍,靜心調養,就會好得很快。”
    於謙道:“就麻煩張媽好生服侍著姑娘,替我隨時照看著她。”
    張媽道:“要不是石掌櫃懇求,我也不願來的,姑娘這情況需要多將息幾日,還不知是否有內傷?”
    於謙從懷裏拿出一把碎銀,交給張媽,誠懇道:“拜托一定照看好她。”
    張媽笑眯眯道:“公子爺放心,我保證看好她。”
    於謙道:“張媽費心了,姑娘好了我再謝你。”說完便開門出去了。
    張媽過來看見董如雪眼角有淚,就趕緊拿毛巾給她。
    董如雪接過毛巾,突然問道:“大娘,昨晚是你服侍我的?”
    張媽道:“是啊,她們都叫我張媽,我服侍過了很多病人。”
    董如雪道:“我不是病人。”
    張媽道:“傷成這樣還不是病人?昨天晚上我看見你的傷,都嚇了我一跳,我把你相公還地罵了一頓,把你傷成這樣還有臉活著。”
    董如雪紅著臉道:“他不是我相公,我就後悔沒有一刀砍了他。”
    張媽道:“姑娘也別那麽狠,我看他也不壞,昨晚守了你好久才走,那個擔心啊,恨不得是自己受傷呢。”
    董如雪不說話。
    張媽又道:“我看這人很有貴氣。”
    董如雪不想說話,心裏隻想著風清揚找不到自己會怎麽辦,會不會有事呢?
    於謙回來的時候帶回來很多藥,各種各樣治療刀傷的藥。
    董如雪恢複很快,過兩天就能起身坐立了。
    於謙心中暗暗高興,但兩人沒說上幾句話便總是不合。於謙知道她冤屈太多,心中倒也不以為意,但見她鬱鬱寡歡,心中終是不安。
    於謙對董如雪道:“既然已經出來了,便不必再擔心了,什麽危險都會挺過去的。”
    董如雪默然不語。
    於謙又道:“我倒是沒有想到你會有如此好的身手。”
    董如雪道:“我如果能像你們那樣過安穩日子,我寧可沒有這樣的身手。”
    於謙笑道:“我有這樣的本事,寧可沒有安穩日子。”
    董如雪歎了一口氣,心想如果能有一家人平安幸福,自己何嚐願來這京城闖蕩。
    於謙道:“姑娘何必總是唉聲歎氣,過去的事已無法改變,能改變的事就一定會有解決辦法。”
    董如雪怒道:“我自歎氣,於你何幹。”
    於謙笑道:“我自說說,你又何來歎氣。”
    董如雪正色道:“不要以為你救了我,就可以對我指手畫腳,是你壞了我的事,否則我何至於此。”
    於謙道:“我本是想去看看你,想著將來能幫你脫困。”
    董如雪冷笑道:“你去看我?誰知你安的什麽心?”
    於謙道:“我於謙之心,往日無愧天地,日後也無愧君民。”
    董如雪道:“無愧天地又能怎樣?無愧君民又能怎樣?到頭來又能怎樣?”
    於謙道:“死又怎樣,‘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董如雪本想譏笑幾句,但見他說得朗朗真誠,想起父親和鐵伯伯他們又何嚐不是如此,心中倒有了幾分感動。
    忽然聽到門外有人大聲道:“開門!開門!各自打開房門,例行巡查。”
    於謙心知不妙,便聽有人已到門外。於謙趕緊兩步,上到床上,躺在董如雪身邊,拉過被子,欲將自己蓋住。董如雪羞憤難當,本想一腳將他踢開,無奈腳上無力,便舉手欲打,哪知於謙捉住董如雪的手,死死握住。董如雪渾身酸痛,使不出力。
    就見房門推開,有人大聲道:“起來!起來!”
    於謙一下翻身坐起來。
    隻見一人身著官服,帶著兩個兵士進來。
    於謙突然跳下床,大聲喝道:“大膽!你等何人,竟敢私闖寓所。”
    那人猥瑣地看著躺在床上的董如雪,又輕蔑地看了看於謙,對兵士喝道:“給我搜!”兩人便在屋裏搜尋。
    於謙喝道:“我是金科進士於謙,現在吏部待任,我和娘子寓居於此,你等竟敢私闖進來。”
    那人大聲喝道:“我等奉命搜查逃犯。”
    於謙冷笑道:“太祖曾說,朝廷命官所居,沒有聖諭,任何人不得私闖!你的聖諭何在!”
    那人一愣,口氣便軟了下來,“這逃犯與靖難逆賊有關,皇上說過,對靖難逆賊絕無寬恕。“
    於謙道:“當今皇上曾親自昭告天下,任何人不能有違祖製。你身為朝廷之官,竟敢無視皇令。”
    那人呆在原地,木然地看著於謙。
    於謙滿臉怒容,複又走上前去,喝道:“誰給了你特權,你的令符呢?”
    那人竟被喝得說不出話來。於謙從懷中拿出一折紙書,在那人麵前打開,“你且看清楚,這是吏部尚書親自手書讓我在京城寓居待任的指令。”
    那人滿臉通紅,唯唯諾諾地道:“我等確實是來盤查逃犯。”
    於謙一聲大喝:“你敢狡辯。”那人渾身一哆嗦。
    於謙道:“你可清楚逃犯什麽模樣?是我朝廷待任命官的模樣?還是我朝廷家眷的模樣?”
    那人見於謙這氣勢,嚇得不敢說話,兩個兵士也愣在一旁。
    於謙稍頓片刻,又道:“你也是我大明王朝的人,如此違規行事,是否懷有私心!你如何對得起皇上對你的信任。”
    那人冷汗直冒,作揖道:“小人確實一時心急,衝撞了於大人,請多包涵。”那倆兵士也連連作揖。
    於謙搖搖頭,喝道:“要不是念你我同為朝廷效命,決不輕饒!隻是如此如此,讓我情何以堪。”
    那人看董如雪滿臉怒容,連忙道歉作揖,帶著兵士匆匆退去。
    於謙關上門,見董如雪仍是滿臉怒容,低頭作揖道:“一時權宜之計,別介意。”
    董如雪猛地一甩手,一巴掌打在於謙臉上,喝道:“不要臉。”
    於謙臉上一痛,卻又笑道:“剛才實是緊急,一時沒有別的辦法,不得已而為之。”
    董如雪心中明白於謙實是為了相救自己,但自己平白如此,不免心中羞慚,打了他後又覺心中有愧,低著頭,不敢再看於謙。
    於謙道:“今天不得已如此,以後他們真有聖諭隻怕還不好應付呢。”
    董如雪慢慢平靜下來,輕聲道:“那如何是好。”
    於謙道:“暫時無妨,等你稍好後能行走了再想辦法。”
    董如雪道:“不用你管我。”
    於謙道:“既然已經出來,豈能前功盡棄,等你好點了,我會想辦法讓你先離開京城,再作打算。”
    董如雪冷冷道:“我不會離開京城,我要申冤報仇!”
    於謙道:“姑娘不可魯莽,要從長計議。”
    董如雪哼道:“又不是你家事情。”
    於謙道:“天下冤仇,天下人都可以管。”
    董如雪道:“我的事我自己管。”
    於謙冷笑道:“就憑魯莽能了卻冤仇?你若如此蠻橫冒失,不要說冤仇,能活多久都未可知呢。”
    於謙的話像冰塊一般落在董如雪的心上,董如雪呆呆地看著被子上繡著的紅色杜鵑花,心中一下沒了主意。自己向來直爽豁達,一直是自己數落別人,現在卻落到被於謙數落,但他說的何嚐有錯?原以為學有本領就可以來尋救爹爹,現在才知道自己終歸是一個弱女子,不要說報仇,自己能活到哪天都未可知?
    想到一路艱辛,想到家人期盼,也許終究是一場夢,不禁心中空空落落,悲從中來,終於忍不住掩麵而泣。
    於謙不再言語,任她哭泣。等董如雪平靜下來,於謙道:“我剛才之言,隻是希望姑娘能保重身體,懂得冷靜思考。獲得自由不容易,要實現心中所想更不容易。”
    董如雪擦幹眼淚,靜靜道:“你也不用管我,我自己知道怎麽去做。”
    於謙道:“我何嚐是在管你,不過是真心想幫你,我們都不過是堅守心中的信仰和良知。”
    董如雪疑惑地看著於謙。
    於謙看了看窗外,又看向董如雪,溫言道:“你有一個好父親,足以彪炳史冊,我們很多人都為他折服和驕傲,甚至是他的對手。所以,你理應努力有一個好的人生,才對得起你爹爹在天之靈。”
    董如雪所有所悟,喃喃道:“你錯了,我不是仙兒。”
    於謙道:“仙兒?”
    董如雪平靜道:“我不是鐵鉉鐵伯伯的女兒,仙兒姐姐才是他的女兒。”
    於謙驚道:“仙兒?那你是誰?仙兒在哪?”
    董如雪道:“我是董如雪,曾經和風公子在滿江紅酒店與你們相識過。”又歎了口氣道:“我也不知仙兒姐姐現在哪裏。”
    於謙看董如雪的模樣,果然是當日那位董公子,自己竟不曾認出她,還一直把她當作鐵仙兒,於謙還是心中疑惑,又問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董如雪於是將那天的情況給於謙講了一遍。
    於謙聽了半響不語,突然向董如雪作揖道:“董姑娘是真正的巾幗英雄啊。”
    董如雪淡然一笑:“哪裏是什麽英雄,我不過是希望救出仙兒姐姐。”
    於謙真誠道:“敢在尚香苑以身相救,真是大英雄大豪傑所為。”
    董如雪見他神情莊嚴,語音誠摯,對自己是真誠讚揚,也不禁心中喜悅,笑道:“那天我還以為你發現了我們的謀劃呢。”
    於謙道“早知道那裏早已經換成你這女英雄了,我就不必去冒險了。”
    董如雪笑道:“我還以為你是壞人,幾次差點把你殺掉了。”
    於謙笑道:“死在女英雄手上總比死在那些魯莽漢手裏好,做鬼也含香。”
    董如雪嗬嗬一笑。
    於謙道:“董姑娘這樣多好。”
    董如雪納悶道:“我怎樣了?”
    於謙笑道:“你笑著就很好,才像知書達理的女子。不要整天板著臉,跟懷有多少冤仇一樣。”
    董如雪紅了臉,嘴裏輕輕道:“本來也有冤仇嘛。”
    “你有什麽冤仇?”
    董如雪歎了一口氣,把自己的身世講給於謙。於謙吃驚地看著董如雪,不禁歎道:“真是奇女子,難怪有這麽妙的身手。”董如雪聽他稱讚自己,心中歡喜,又聽他道:“也難怪你好怪的脾氣。”董如雪一下沉下臉,心中喜悅頓失,但一想他說的也有道理,自己動輒發脾氣,便紅著臉不說話。
    於謙笑道:“你安心養傷,這幾天我會去了解清楚你爹爹的情況。”
    董如雪擔心道:“他們這幾天還會不會來查?”
    於謙笑道:“你是英雄你怕誰?”
    董如雪不悅地瞪了於謙一眼。於謙笑道:“既然你不是鐵仙兒,當初又是女扮男裝混進尚香苑的,追我們的兩名錦衣衛已死,現在,天下知道那件事的隻有你我,你以後盡可安心養傷了。”
    董如雪這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