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山重水複處4

字數:3325   加入書籤

A+A-




    9-4
    於謙去獄中查詢董鏞之事。
    董鏞幾日前見於謙和獄司來過,當時隻是簡單詢問一番,此等詢問日常也有,董鏞早已看淡。今天又見於謙前來,想必又是來例行詢問。果見於謙過來詢問:“董大人,今番過來還有事相詢。”
    董鏞形容枯槁,冷冷地看著於謙,一言不發,就等著於謙相詢。
    於謙道:“聽說董大人曾是大同參將。”
    董鏞不語。
    於謙又道:“我今番前來,是想調查清楚董大人之事,也好向上麵有個交待。”
    董鏞早已心懷不滿,“調查了這麽久,就還沒調查清楚嗎。”
    於謙笑道:“這哪是案子的問題,不過就是人的問題。”
    董鏞默默地看著於謙,感覺他眼中閃著與以前來人不同的光芒。
    於謙道:“隻要董大人清白,就一定能夠結案。”
    董鏞心中閃出一絲僥幸的希望,但不知道日複一日的希望究竟會在什麽時候實現,便淡淡道:“當初也曾多次申辯,朝中故友也曾請奏過,終無效果,如今隻是一名罪人,還有誰敢說話呢。”
    於謙歎道:“能為朋友堅持自己的人原本也很少。”說完又道:“聽說董大人是因為祭奠故舊致罪的?”
    董鏞道:“鐵公於公無愧於國,於私無愧於心,我心中敬他,又何罪之有。”
    於謙道:“兩軍相爭之日固然無罪,但天下已定,再去祭奠罪人,豈不讓人覺得懷有二心嗎?”
    董鏞怒道:“我董鏞雖是武將,卻懂得忠君報國,何來二心。”說著猛然撩開囚服,袒露胸襟,隻見胸部有無數疤痕,仿佛被人繡了一副彩色畫圖。董鏞道:“我為大明與賊人交戰數次,全身疤痕便是為賊人所傷,我何來二心?”
    於謙見他神情激動、情真意切,也不禁心中感動,大同府是直接麵向西北的州府,那裏條件艱苦,責任重大,常常遭外來侵擾。
    於謙道:“董大人為國赤膽忠心,卻不知為何入獄?”
    董鏞恨恨道:“都是那陳瑛小人所害?”
    於謙問道:“董大人如何和陳瑛產生矛盾?”
    董鏞道:“我何嚐和他產生矛盾?與他總共也不過隻說幾句話。”
    於謙道:“既然不曾交往,董大人也無害他之心,他又怎會構陷你?”
    董鏞見於謙神情誠懇,便緩緩道:“陳瑛那小人原本隻是一個小吏,靠著欺上瞞下,陷害同僚的手段升官發財,初始投靠太子,見太子並不喜歡他,太子身邊的人更是瞧他不起,他便又投靠漢王,勾結宦官,盡作些傷天害理之事。”
    於謙道:“他一個小小官吏,又如何勾結得上漢王和朝中宦官?”
    董鏞道:“小人麵前沒有通不了的路,陳瑛是小人,他勾結的人也沒有一個好東西,那漢王雖是猛將,卻最是貪財好玩。陳瑛本是搭不上漢王的,但他找人給漢王送了無數寶物,還把自己的妹妹和小妾都獻給漢王,這才成了漢王的心腹,他便仗著自己是漢王的人,到處陷害忠良。漢王是為皇上立過大功的人,又是親王,人家在朝中目中無人也無人可說。他陳瑛是什麽東西,也敢飛揚跋扈。”
    於謙笑道:“陳大人自是飛揚跋扈,那又怎麽會與大人相幹呢,況且他是文臣,大人是武將,你們原本難得有機會一起啊。”
    董鏞歎道:“那年,陳瑛因公幹到濟南府,府中官員宴請他,都知他貪財好色,早早便給他備了厚禮和美姬,大家酒宴甚歡,他也甚是得意。當日我原本未曾說話,哪知那廝問我說,‘聽說董將軍武藝過人,曾在大同府一日斬殺賊首三將?’我隻是笑道,‘都是些陳年舊事。’那廝又道:‘我平生最敬佩的就是殺敵打仗的將軍,一看董將軍虎目生威就讓人好生羨慕,英雄之相啊。’便來給我敬酒,我回敬後便也不再多言。哪知一位同僚在一旁接話,‘我們董將軍是武中狀元,董夫人更是女中奇英。’我當時聽人誇讚內人,心中還甚是欣喜,那廝連連問,‘董夫人怎麽便是女中奇英呢?’那同僚便道,‘董夫人不僅容貌傾城,而且才情過人,簡直就是第二個李清照。’我當時見那廝眼睛都直了,果聽他向我道,‘改日一定要登門拜會。’我隻是笑笑,權當大家一場酒話。”
    董鏞頓了頓,又道:“哪知陳瑛那小兒第二天真去我家,定要拜會我家娘子,還說既是拜會,也是慰問家眷,我見他誠意,便隻得邀娘子相見,那廝見了我家娘子便眼也不轉,我心知不妙,多方周旋,他才戀戀而去,臨去還待要送禮物給內人,我們哪裏肯要,他便說下次還會再來,我也隻當他說說而也,隻盼他早走了事。哪知不久他真的又來了,府中官員又是一番請吃請喝,酒過三巡,他便要官員家眷同來宴席。我們為官多年,哪有這等規矩,我當時便說,‘家中眷屬,俱有老小,哪能像我等這樣海吃海喝。”眾官也是極力勸勉,他才作罷。他那時也不過隻是從四品的郎官,仗著有個後台便為所欲為,我不願和他結怨,正好家眷老小都想回老家,我便把他們送回了杭州府,哪知這小人竟找機會向我索要錢財,我平白無故哪裏會答應他的要求,就這樣讓他心生仇怨。”
    於謙道:“後來他又如何構陷於你呢?”
    董鏞歎了一口氣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沒過多久,便有錦衣衛來找我,哪知我跟他們一走就再也沒有回去,都是那廝害我呀。”連連歎氣,惱恨無比。
    於謙道:“他以何事害你呢?”
    董鏞道:“他指使人說我私自祭奠鐵公,圖謀不軌。”
    於謙道:“圖謀不軌可是株連九族的死罪啊?”
    董鏞道:“是啊,幸好皇上英明,未定死罪,發回重審,哪知這一審快一年了也沒有結果。”
    於謙道:“現在陳瑛是都察院都禦史,哪裏還會有重審。”都察院都禦史正是審核刑獄案件的最高長官。
    董鏞一下呆在那裏,木然地看著於謙,突然仰天長歎:“蒼天啊!”兩行淚水潸然而下。
    於謙側過臉看向遠處,遠處有個獄房裏也有一個關押了數年的受誣罪官,遲遲沒有結案。於謙一陣心酸,想起了自己寫過的那首詩“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渾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這些字句哪裏隻是詩,那是自己的心聲,更是自己的理想,隻是不知現實裏會有幾多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