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8 麵多加水,水多加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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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景恪在自己的位置坐好,道:“什麽事情能把你這位尚藥局的奉禦給難住?”
    何求苦笑道:“先生就別拿我打趣了,是真遇到棘手的病了。”
    陳景恪這才正色道:“看來你確實遇到麻煩了,先說說是什麽情況,咱們一起討論一下。”
    何求就把那個病人的情況詳細的介紹了一遍,病人五十歲出頭,不久前喪偶,心情鬱結以至於病倒。
    “我第一次去為病人診治,見他隻是肝氣鬱結飲食不振,於是就以香附為君藥,以神曲等為臣藥,為其開具了藥方。”
    陳景恪點頭道:“病人乃心情悲傷導致的肝氣鬱結食欲不振,香附有疏肝解鬱之功效,神曲可治食鬱……這個藥方開的很好。”
    被誇獎何求並未高興,而是道:“問題就出在這裏,三日後病人的兒子再次找到我,說病情不但沒有好,反而加重了。”
    “我連忙去診治,發現病人出現腹脹腹痛、反酸、食欲不振等症狀。觀其麵色,鬱鬱之氣更重,且舌質暗紫、舌苔肥厚。”
    陳景恪說道:“這就是肝鬱實症的症狀,你用的是什麽藥?”
    何求回道:“依然是之前的藥方,隻是加大了藥量。並讓他們多開解病人,讓其走出喪偶之痛。”
    陳景恪先是點頭,然後又搖頭道:“原則上來說,你這樣用藥是沒錯的,之前的藥方確實能治療肝鬱實症。”
    “可是既然病人之前服用這個方劑沒有效果,你就應該調整用藥了。”
    何求羞愧的道:“我也是事後才想到這一點,但還是心存僥幸。”
    “以為這麽久了病人應該能走出喪偶之痛,重新振作起來,到時肝鬱之症可不藥而愈。”
    “哪知三日後病人的家人再次找到我,說病情又加重了,我去診斷發現病人又多了失眠、乏力之症。”
    陳景恪歎道:“這就是肝鬱虛實兼有的症狀,在吃透《金貴要略》之前,應該不好治。”
    這麽說其實就是在給他留麵子,到了這一步已經超出他的能力範圍了
    不是何求醫術不精,而是這會兒的醫術總體水平就這麽高。
    這種症狀換成幾百年後的醫生過來,一副藥就能好,可惜現在治療這種症狀的藥方還沒有研究出來。
    也不是說這個年代就沒有一點辦法,把孫思邈找過來靠著豐富的經驗和深厚的醫理知識,應該能解決。
    當然了,如果孫思邈在就不會讓病人的病情演變到這個程度。
    第一次治不好可以說失誤,最多第二次過來就能痊愈。
    病情演化到現在這個程度,何求的疏忽大意才是罪魁禍首。
    這也是前世陳景恪的爺爺一再提醒他,要謙虛謹慎的原因。
    醫生掌握著病人的生死,你一個疏忽指不定就能要了病人的命。
    到那個時候,你縱使有一萬個理由為自己辯解又能如何?
    病人已經不在了。
    何求豈能聽不出他話裏的意思,更加的羞愧:“是我疏忽以至於如此,實在羞於見人矣。”
    陳景恪見他確實有悔改之心,也沒有再繼續指責,而是道:“第一次你的藥方沒有錯,問題就出在第二次。”
    “已經確定病人是肝鬱實症,且第一次的藥方無效,就應該調整藥方。”
    “其實你用藥的基本思路是對的,病人的病情皆由氣鬱所致,治當行氣解鬱為主,使氣行則血暢火清,氣暢則濕化食消痰除。”
    “所以香附和神曲這兩味藥不用做改動,隻需要把其它藥換成川芎、蒼術、梔子這三味即可。”
    “川芎辛香,為血中氣藥,既可活血祛瘀,以治血鬱,又可助香附行氣解鬱之功,為臣藥。”
    “梔子清熱瀉火,以治火鬱;蒼術燥濕運脾,以治濕鬱。”
    “此藥名為越鞠丸,專治肝鬱引起的六鬱之症。”
    何求佩服不已,這個藥方實在太精妙了,足以作為成例推廣天下。
    薑子安奮筆疾書,把聽到的所有東西都記錄了下來。
    這玩意兒就是寶貴的經驗啊,他已經決定寫在自家祖傳的醫書上了。
    陳景恪頓了一下,給他思考的時間,然後才繼續說道:“肝鬱虛實兼有之症狀,可以用柴胡舒肝丸來調理……”
    “柴胡,青皮,陳皮,防風,木香,枳殼,烏藥,香附,薑半夏,茯苓,桔梗,厚樸,紫蘇梗,豆蔻……”
    “此方較為複雜,共有二十五味藥組成,可以製作成丸劑方便病人服用。”
    “還可以兼按壓太衝穴,左右腳都按,每次二十息即可。”
    “如果病人始終無法走出喪偶之痛,那最好讓他離開現在的環境,到別處去居住。”
    “再找幾個他比較喜歡的子孫輩陪在身邊,效果會更好一些……”
    “你可以先拿去試一下,如果不行咱們再討論新的治療方法。”
    一口氣說完,陳景恪覺得有些口幹,端起茶杯一口氣喝了半杯。
    然後他就發現何求正一臉尷尬的看著他,似乎有什麽話想說,但又不好意思的開口的樣子。
    於是就問道:“怎麽了,可還有什麽問題?”
    何求小心翼翼的道:“肝鬱虛實是半個月前的症狀,現在又加重了。”
    陳景恪怔怔的看了他好一會兒,“砰”重重的把茶杯放在桌子上,澹澹的道:“說吧。”
    年齡明明足夠當陳景恪的祖父了,可是見他生氣的樣子,何求心中情不自禁的哆嗦了一下。
    就好像是犯錯的學生,麵對嚴厲的老師一般。
    他不敢耽擱,連忙把事情講了一遍。
    事情很簡單,在病人的病情出現惡化之後他也開始慌了,想盡一切辦法進行治療。
    然而任他如何施救,病人的病情起起伏伏一直都不見好,關鍵是總體在趨於惡化。
    現在病人腹脹、腹痛、發熱、頭暈頭疼、惡心嘔吐、食欲不振、反酸、乏力、失眠、焦慮抑鬱、口臭……
    越治病人的病情就越重,何求也是一個頭兩個大。
    幸好他是尚藥局的奉禦,否則病人家屬找就不願意了。
    前幾天病人出現腹瀉症狀,他給開藥治療腹瀉。
    腹瀉順利治好,可還沒等他高興,病人又開始便秘。
    連忙再治療便秘,然後又腹瀉了。
    如此不停的循環,治好便秘就腹瀉,治好腹瀉就便秘。
    頗有點麵多加水,水多加麵的意味。
    事情發展到現在,何求徹底麻了。
    別說治好對方的病了,連腹瀉和便秘都治不好了,徹底陷入了死循環。
    而且對方的狀況一天比一天差,他實在沒辦法了才不得不來求援。
    聽完他的描述,陳景恪無奈的歎了口氣。
    不是因為這個病如何,而是為何求。
    這會兒他已經想明白,為什麽何求一直拖到現在才來找自己求助了。
    無他,麵子。
    尚藥局奉禦,年齡一大把,結果在醫術上竟然被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全麵碾壓。
    盡管他很清楚雙方的差距,可心中難免會有不服,想要證明一下自己。
    結果就演變成了這個樣子。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這會兒是又尷尬又後悔又羞愧。
    雖然很生氣他拿病人開玩笑,但也不好再指責什麽。
    歎了口氣,陳景說道:“這個病人的情況我已經知道了,明天把他帶過來吧,我要親眼見到他才好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