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我清貧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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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家村距離黃塘鎮不到三公裏,平時到學校或者放學,想要回家,直接走路就可以。
    蘇亦一走就是好幾年。
    過去的幾十年,周邊村子的學生,離校返校基本上都是靠步行。
    周五下午或者周日下午,周邊的鄉道都是背著書包的同學。
    成群結隊,打打鬧鬧,好不歡樂。
    不過這種現象越來越少了,隨著大家的生活水平變好,家裏或多或少都有摩托車,要不就是舍得花錢乘坐摩的或者三蹦子。
    對於蘇亦來說,卻沒啥改變,每一次返校回家都是靠著雙腿,也不會有家人過來接送,因此,每一次走在路上,看著同村子乘坐摩托車回家的小夥伴,他都充滿了羨慕。
    在路上,遇到同齡人打招呼,就更加尷尬了。
    沒法子,還是因為家裏窮。
    舍不得花錢。
    當然,他家肯定不是最窮的。
    然而,他內心確實最為敏感的存在。
    當然,這種現象,隨著堂哥退伍回來,基本上也不存在了,這不,他現在一個電話就能夠讓堂哥過來接他。
    也不需要一個人拖著行李走路回家,再不濟花幾塊錢拚車回家,也沒啥問題。
    以前的他,孤僻卻敏感,自卑到骨子裏麵。
    歸根到底,還是因為跟他的家庭有關係,爺爺跟爸爸都是蘇家村小學的老師,同齡人天生就排斥老師家的孩子,再加上,爺爺性格耿直,看不慣村子的事情,就愛說一兩句,教書幾十年人,但是在村子口碑好壞參半,因此,從小蘇亦就被同齡人排斥。
    此外,加上家裏兩大勞力都是鄉村教師,經常被欠薪,又在學校花費大量的時間,沒法務農,家裏孩子多,開銷又大,還供著孩子上學,老爸腰部有傷,幹不了重活,長年累月,變得越來越懶了,除了在學校上課,基本上也太願意分擔家裏的農活。
    那怎麽辦?
    當孩子的,肯定要累死累活了。
    蘇亦記得去黃塘一小上學之前,中午十一點放學以後,還要出去放牛,中午太陽最辣的時候,他還要出門放牛,這時,村子的老人都已經把牛趕回來了。
    然後,在外麵曬了兩個小時,等下午上課鈴聲響起來,才著急忙慌把牛從山坡趕回來,因為要上下午課了。
    在農村,一頭牛就是一個勞力。
    蘇亦為啥皮膚這麽黑?
    就是因為小時候放牛的時候曬的,當時,根本就沒有防曬意思,不曬成黑炭已經是萬幸。
    從小被同齡人排斥,此外,又太忙了,根本就沒有時間跟小朋友玩,性格不孤僻才見鬼。
    小學二年級,班上要交2兩塊錢去郊遊,他回家跟媽媽說的時候,直接就被拒絕了。
    一是老媽舍不得花錢,二是他去玩了,就沒人去放牛了。
    他全家,五個孩子。
    一個哥哥,兩個姐姐,下麵還有一個妹妹。他倒數第二,不上不下,累死累活。
    小時候,他搞不懂,為啥家裏那麽窮。
    明明人那麽多,家裏的地也那麽多。
    為啥偏偏沒人幹活。
    有時候,太辛苦了,一邊幹活一邊偷偷哭,然後不斷的罵爸媽沒本事。
    那是小時候,不懂事的怨念。
    但,父母確實也沒啥本事。
    他爸爸蘇運成是長子,從小被他爺爺奶奶以及家裏的長輩寵溺,因為他太爺爺老來得子,長子長孫,恨不得天天捧在手心那種,造成他老爸蘇運成長大以後,啥事也不管,老爺子又是勞碌命,啥事都幫老爸操心,老爸就更不願意管事了。
    蘇亦五個兄弟姐妹從小都是爺爺帶大的,這就很離譜了。
    因此,蘇亦從小就跟父母不怎麽親。
    再加上他爸媽兩個性格都不怎麽好,動輒打罵孩子,造成他家兄弟姐妹幾個,也沒誰會去依賴爸媽,從小啥事都自己處理。
    要論對父母的怨念,真的是一籮筐。
    主要是小時候太苦,父母也不靠譜,幹啥都要自己去處理,受盡白眼,沒少被嫌棄。
    偏偏長輩都是教師,還很愛麵子。
    因此,再次回到蘇家村,蘇亦感慨萬千。
    今天是周一,他是下午四五點回家的,家裏根本就沒有人,老爺子退休以後,都跟奶奶到隔壁鎮跟二叔一起生活,幫忙接送堂弟堂妹上學。
    現在,村子就隻有他爸媽跟小妹在家,哥哥今年剛剛畢業,留在外地上班,姐姐三個都在大陸打工。
    家裏的農活,都靠老媽一個人,因為小妹今年也六年級了,所以,通常他回家,老媽一個人在農田裏麵都是帶到晚上七八點回來。
    老媽就是一個普通的農村婦女,一輩子隻會幹農活,偏偏動腳慢,幹啥都慢。
    農活有點,老爸又不靠譜,生活壓力太大,脾氣就很暴躁。
    因此,不管學校有多熱鬧,回到家裏,永遠都是冷冷清清,而且還充斥著一股寂寥。
    跟蘇放分開之後,蘇亦開始把行李放到後麵的小屋,換上舊衣服,就開始忙活。
    家務活太多了,他不幹,一會小妹回來就地要忙,甚至,老媽還要忙到淩晨才能睡覺。
    第一件事情,就是先把在院子曬的稻穀搬回屋子,這些都是來不及經過風車篩的稻穀,蟲子屍體稻杆碎屑特別多,用簸箕搬運,沾到身上,癢得不行。
    蘇亦從小就討厭曬稻穀。
    但這玩意,不搬回屋子也不行,晚上霧氣太大,第二天就濕透的。
    這種重複性的家務活,這煩人,有沒法子不幹。
    看著放滿屋子的好幾堆沒篩糠的稻穀,蘇亦就知道這些活都是老媽等他房價才一塊幹的。
    一看到這些玩意,他就頭疼。
    家裏農活太多了。
    然而,他暑假又很寶貴,不能想以前一樣都窩在家裏跟老媽幹農活。
    一時半會,他沒有想到一個好的辦法解決。
    除非不種田,不然,家裏遠遠都是髒兮兮的,充滿田園詩意的農家小院隻存在抖音。
    花了十幾分鍾把院子的稻穀都搬回屋子,事情還沒完,還需要搞衛生。
    家裏的衛生,平時除了小妹弄,他爸媽兩個基本上不弄,祖屋正廳的座椅板凳都滿是揚塵,他找舊衣服簡單擦拭一下,也沒用濕布擦拭,不然,都沾滿灰塵。
    前段時間,才收割稻穀,家裏除了穀堆,就是稻杆,各種飄飛的碎屑,空氣之中都充滿著瘙癢感,待在家裏特別難受,又不能不待。
    把亂扔的稻杆堆歸攏好,太過於亂糟糟的,蘇亦就開始點火燒起來了。
    老媽肯定是不舍得燒的,要留下來墊牛棚。
    蘇亦也不管這些,其實,每一年的稻杆都留得很多,然而,來不及曬幹放入屋子,堆放在外麵,被風吹日曬,很快就腐爛,除了長蘑菇之外,沒啥用。
    也不對,腐爛的稻杆堆還要用牛車拉到農田當肥料。
    物盡其用,完美循環。
    但,這些都是活,隻要待在家裏就永遠都在忙活。
    別說創業了,要是光待在家裏處理這些雜活,整個暑假都過去了。
    然而,他不幹,母親生氣了,就開罵,而且特別軸,非要自己幹。
    一邊幹一邊罵。
    倒是跟他們小時候,沒啥兩樣。
    人家重生回到家中,看著父母就兩眼通紅,滿是感動,還有濃濃的雞湯喝。
    他重生回家,啥都沒有。
    隻剩下一堆農活。
    但,蘇亦現在也不埋怨了,這就是他的家,清貧的家。
    如此清貧,卻依舊願意把他供上大學,甚至掏空家底,也讓他讀複讀,最後還願意花高額的學雜費給他讀個三本。
    子不嫌母醜,狗不厭家貧。
    他有啥資格埋怨?
    花了大半個小時,搞好衛生,院子終於有能夠放下小板凳的位置了。
    別以為完事了,活還沒完,還很多。
    先舀稻穀喂雞,等小雞喂完,還要垛豬草,然後開始燒豬食。
    這些活,他不幹的活,等他老媽回來,磨磨蹭蹭,基本上都幹到三更半夜才弄吃飯了。
    不把家裏這些祖宗伺候好了,雞屎遍地不說,餓極了,還會衝到廚房自己找吃的,不圍欄的家豬,破壞力極強。
    拆除房門都有可能。
    做完這些,蘇亦開始淘米做飯。
    淘米是真的淘米,沙子太多,也不小心,崩掉牙齒,而且,還是用自家種的葫蘆瓢子來淘米,很考驗技術活,要擱前世,都可以個短視頻或者一場直播了。
    淘好米,開始燒火做飯。
    從五歲開始,他就開始燒火做飯,以前還需要墊著小凳子,已經輕車熟路了。
    然後,又開始翻看廚房還有什麽菜。
    其實也沒啥東西,就是各種家裏種的瓜菜,比如南瓜,白蘿卜以及蘇亦也叫不出來的青菜,因為沒有冰箱堆放,都焉了。
    蘇亦找了一個比較小的南瓜,就開始切半,刨皮,切塊,然後跟他從市場買回來的五花肉菜炒在一塊。
    白蘿卜嘛,拿來豬排骨湯就可以。
    青菜,直接清炒就好。
    再加上一道羅非魚,差不多了。
    弄好晚飯,差不多就是六點多了。
    小妹率先回來,就算是六年級,很快要升學考試了,她還是要回來做飯。
    一回來,見到蘇亦在家裏忙活,還看到如此豐盛的晚餐。
    小丫頭就開始哇起來,“二哥,你回來了,做那麽多好吃的,太厲害了。”
    蘇亦笑道,“餓了吧,餓了,就先吃飯。”
    小妹有些猶豫,“不等爸媽?”
    “我一會騎車過去把老媽接回來,老爸就算了,他肚子餓,就從小學回來了。”
    蘇亦也餓了,直接跟小妹兩人開吃。
    小妹邊吃邊說,“二哥,你現在燒菜這麽好吃了?”
    蘇亦笑,“因為長大了啊。”
    吃完東西,小妹才反應過來,“二哥,你怎麽有錢賣肉回來的?”
    蘇亦笑,“中考,爺爺不是回來一趟,給我錢嘛,省下來的。”
    小丫頭恍然,滿是羨慕,“我明天也讀中學了,到時候,我自己也可以存錢了。”
    “現在就可以。”
    說著,蘇亦抽出十塊錢遞給她。
    小妹有些不相信,“真的給我的?”
    “是的,不用懷疑。”
    看著小妹歡快的接過錢放進口袋裏麵,蘇亦滿是感慨。
    他讀研三年,已經工作的小妹,可沒少給他錢花。
    還生怕他沒錢,不好意思跟她,就找著各種理由給他發紅包。
    一想到這,蘇亦滿是心酸。
    這幾年,就小妹跟爸媽在家裏,要多累,就可想而知了。
    整個人就一個小黑碳。
    以前,哥哥姐姐們都在家裏的時候,她最小,也最受寵,基本上不需要幹農活。
    但,蘇亦跑去黃塘一小讀書,留在村子的小妹,基本上就包攬他的部分了,放牛做飯都是常事。
    但凡有農活,一放學就到田裏幹活。
    也因為如此,小妹的成績不怎麽好。
    當然,也不是說蘇亦去鎮上讀書,就啥也不用幹了。
    想多了,一旦家裏忙了,老爸騎著摩托車就把他從鎮上拉回來幹活,第二天早上再把他送回學校。
    這種事情,一直到初中也還持續的。
    他真正的不需要幹農活,還是上高中以後,寧江市區太遠了,不可能隨時隨地拉回來幹活。
    一個鄉村教師,微博的工資根本養活不了偌大的家庭。
    更不要說動不動就被欠薪,還有各種人情支出。
    再加上,家裏長輩常年勞累,體質弱容易生病,高中之前的家裏,一直都很窮。
    又窮又累。
    讓蘇亦對教師這個職業,充滿了厭惡。
    這也是為啥,他長大以後不願意讀師範專業的原因之一。
    好吧,以他前世糟糕的成績,想讀也考不上。
    揉了揉小妹的腦袋,蘇亦也不讓她繼續忙活,“趕緊回學校晚自習吧。”
    “我還想洗澡呢。”
    蘇亦笑,“吃飽洗澡不好,簡單擦拭一下吧,下晚自習回來再洗。順便把老爸含喊回家吧。”
    把小妹送回學校,蘇亦就騎著自行車自家的農田找老媽。
    稻穀到收割回家了。
    但其他瓜、菜卻剛剛種下,需要除草。
    除草就是他老媽的愛好了。
    根本閑不下來,沒事幹就到菜田幫這些瓜菜除草,一待就很晚。
    而且都是蹲下來,一根根的拔草,她擔心傷到柔苗,不願意用鋤頭除草,效力極低。
    通常就是一片菜地,後麵的雜草清除完畢,前麵就已經長出來了。
    沒少被他們說,但,人就是固執,根本不聽,大量的時間都花費在這些上麵。
    一直都在忙,卻沒啥效率。
    家裏的事情也不怎麽管,天天就伺候這鞋菜地。
    然後,老爸也不管家裏的事情,一回來,沒人喂雞喂豬,這些嗷嗷待哺的小生命,吵得讓人心煩,兩人就容易吵架,吵架多了,老爸就更不願意著家了。
    不出意外,蘇亦趕到菜地的時候,老媽還蹲在上麵拔草。
    見到蘇亦出現,還滿是意外。
    要擱以前,蘇亦就要蹲下來,跟她一起拔草了,現在,沒有這耐心了,直接把她的鋤頭跟扁擔一拿,跳著籮筐,就把人拉回家。
    等回到家中,看著被整理得井井有條的家裏,看著老爸一回家,啥也不幹,隻顧著看新聞,老媽罕見的沒有罵人。
    也對,要不是被生活的重擔壓著踹不過去,誰又願意成為一個潑婦呢。
    吃完飯的時候,夫妻倆還關心起來蘇亦的成績。
    得知,他穩上省一中,都高興的不得了。
    然而,等蘇亦告訴他們,他明天就要出去打暑假工,要掙學費,夫妻二人就開始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