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愛爾莎脫離危險後的第二天，文森一大早就在城堡裏發布了告示。
    其實，來到領地之後，文森經常在城堡裏發告示。
    有時候感覺不過癮，領主還會讓巨石商會加班加點印點印刷品，然後讓教會收養的那群孩子去滿城貼小紙條。
    隻要在城裏城外的，隻有不想看，沒有看不到的。
    一般而言，公告裏的內容不是關於玩具發布，就是比賽消息，沒有什麽和領地治理相關的內容。
    領主老爺不求上進是他的私事，民眾們都習慣了，自然不會在意。
    反正能領玩具賺銅板，或者參加比賽賺獎金，民眾隻要有嘴，都會不遺餘力地將這些荒唐消息宣傳成領主的德政。
    不過，這一次想要看到新比賽消息或妮妮雅小姐贈送禮物的領民們，要大失所望了。
    當消息經由領地官吏或者識字民眾讀出來是，所有人都有了一種錯愕的感覺。
    咦？領主這是轉性要幹正事了嗎？
    布告上宣布，領主文森為了降低領地的物價，重整銀龍堡的市場秩序，從即日起打算整頓商業稅收，重點核查欠稅、逃稅、走私和銷售違禁物品等違反行為。
    以上違法行為一經發現，絕對會執法必嚴，違法必究，輕則罰款沒收，重則逮捕審訊。
    消息一經發布，普通民眾先是鬆了一口氣，畢竟最近領地裏領主和商人不和，導致物價上漲，已經讓平民百姓們苦不堪言了。
    其實，他們也很清楚，魔族領主和那群不死生物部下完全可以吸魔石不吃飯，大可不必去管吃糧食的百姓是死是活。
    所以，哪怕這樣就是為了收拾商人們，民眾也對領主降低物價的決定表示支持。
    普通民眾隻納人頭稅，根本不納商業稅，這些措施無論多麽嚴格，也影響不到他們頭上去。
    相反，商人掌握著商品和商路，對物價的影響遠比領主要大。
    在民眾眼裏，吸血奸商和惡魔領主都是一丘之貉，最好互撕得你死我活。
    於是，不管是出於真切的降價期盼，還是出於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獵奇心理，民眾總體上還是更支持領主整頓市場，讓大家能買到便宜的商品。
    另外，領主顯然很明白“團結大多數，打擊一小撮”的鬥爭策略，他在公告上還善解人意地補充了一句。
    “舉報查實有獎！”
    經過這一個多月的相處，文森雖然沒有什麽修橋補路的仁義之舉，但起碼也做到了言出必行，發放銅幣和比賽獎金時沒有半點折扣。
    民無信不立。
    就算他是魔族，民眾也信任領主能夠兌現承諾。
    不少人從中看到了機遇，紛紛出於私心或者仇怨，秘密找到領主城堡，希望向文森報告奸商們的不法勾當。
    連文森都不知道，這些民眾對於同族能有這麽多的積怨，以至於非要找魔族來申訴。
    在這種民情沸騰的情況下，文森還未采取什麽行動，以南方商會的盧克老板為首的反領主商業團體，就已經意識到這次問題的嚴重了。
    可是，這根本不是陰謀，而是陽謀。
    領地收稅合理合法，連神明都不會認為有任何不妥。
    整頓商業，追繳欠稅，嚴查走私，給任何一位君主和法官都不能否認其正確。
    哪怕是魔族要借此興風作浪，也是合情合理，順應民心。
    商人們從前慣用在輿論上打種族牌和曆史牌的伎倆，這次也行不通了。
    至於封住民眾的嘴，不讓他們去告發，更是沒有操作性，銀龍堡城內外住了幾萬人，根本就不可能全部威脅和收買。
    整個銀龍堡已經被領主的政令點了一把火，直接把民怨從魔族轉移到了商人頭上。
    魔族都被奸商逼得勤政了，民眾還能不支持一下？
    領主都已經準備為民做主，商人們隻能趕緊讓手下收斂，並且收拾容易被發現的證據，然後還考慮稍微降低點物價。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南方商會的會長盧克最近似乎心情極差，總是心不在焉，對於暫時讓步或者對領主示好的建議，完全不考慮接納。
    作為回敬，他甚至還下令大量減少了商會進城的物資數量。
    雖然搞不清楚盧克為什麽如此強硬，但是其他商人們明顯沒有那麽大的自信。
    不少商人的店鋪在當天傍晚，就開始將價目表上的價格劃去，換成更低的價格了。
    另外，城市裏的黑市裏，也有不少來路不明的東西在加緊低價處理。
    這一切都看在文森的眼裏。
    可惜，他是惡魔，不會在受了侮辱後還心慈手軟了。
    而且，他不是輕視民眾的傳統型魔族，他是個從一開始就堅持走群眾路線的非主流領主。
    就在愛爾莎醒來的當天，文森也沒把所有的關注放在她身上，他放下自己心愛的玩具，難得地安排了領地的兩件政事。
    首先，文森派自己手下的偶像妮妮雅·瓦爾德出場，帶著大群骷髏在街上打起條幅，大張旗鼓地搞起了遊行宣傳。
    領地偶像妮妮雅上街的消息，瞬間就引爆了民間的情緒。
    一時間，銀龍堡裏的民眾都湧上街頭，將所有她經過的道路都擠得滿滿當當。
    主題當然要緊跟時事，人們都看到了那些宣傳的條幅上，有的寫著“納稅光榮，逃稅可恥”，有的寫著“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當然，最直接的一張條幅上，醒目地寫著“不納稅人神共憤，敢抗稅死路一條”。
    除了文森的骷髏部隊，還有拿了錢的孤兒們，也從教會裏浩浩蕩蕩地走上街頭。
    這次，他們拿出了還不太熟練，但是也算是吸睛的唱詩本事，將領主交給他們的稅收口號編成歌曲，一路歌唱。
    這些隊伍走過的時候，有些心虛的商人直接關閉了店鋪。
    這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行為讓圍觀的民眾指指點點，簡直就像是自己給自己身上畫了靶心。
    不過，就如領主文森經常說的，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有人心驚膽戰，就有人舉手歡呼。
    領主的好朋友，野蠻人史妮·酷斯特也提前得到了消息。
    在遊行開始前，她就將巨石商會在城裏的店鋪都打掃幹淨，放置了大量的商品，並按照領主的建議，直接打出了“八折出售”的牌子。
    在巨石商會的總店門口，甚至擺出了一副據說是由領主親手書寫的招牌，上麵書寫了沒人能看懂的八個文字——“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許多年以後，麵對部族成員們，族長史妮·酷斯特還會回想起，領主將招牌掛上商會大門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民眾被聲勢浩大的宣傳鼓動，更多人受到了感染，加入了遊行行列，將各種生活的不如意轉化為對物價的不滿。
    如果不是領主的部下維持秩序，這場宣傳請願肯定會演變為打砸搶燒。
    “要講究鬥爭策略，先要文鬥，不要武鬥。”文森語重心長地對巫妖們說，“武鬥這種好事，怎麽能讓別人搶了風頭。”
    當天晚上，文森就得到了報告，銀龍堡的民眾在領主城堡自發前集會，要求領主盡快開展整頓行動，將不法商人一網打盡。
    就算這裏麵有很多人都是教會、法師工會還有巨石商會派來的，但是誰都不能否認，這已經是銀龍堡曆史上空前的民意支持了。
    “領主大人，他們作偽證不承認怎麽辦？”有人在城堡下麵高呼，“您會不會放過奸詐之徒？”
    “民眾們，正義也許會遲到，但是絕不會缺席。”文森對民眾們熱情揮手，用擴音魔法大聲宣布，“惡人自有惡魔磨。”
    話音剛落，他的背後升起了一群晃動的白色人影，在夜晚的風中飄舞搖曳，還發出令人不安的怪異聲音。
    “陽間陰間的證人們難得都到齊。”文森舔了舔嘴唇，“月黑風高殺人夜，該去整點大活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