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微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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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微晃了晃腦袋,王匡覺出了鼻息間濃重的酒氣。
    方才在席上時,因見固德待他甚厚,那群金人將領便也紛紛前來敬酒,王匡足喝了有六七壇的量,隻因天生體質異於常人,才能始終保持清醒。
    此刻,身邊終於隻剩下了自己人,王匡便也不再強求自己,任由酒意湧了上來。
    暮色四合,北國的春風猶自帶著寒意,他輕舒了一口氣,感覺那微醺之意也被風吹得淡了些。
    “回罷。”他衝著書九笑了笑,負起兩手,緩步往前走去。
    書九腳步無聲地隨在他身後,兩個人慢慢穿過了薄暮中的庭院。
    遠處廊廡下,黃羊角燈籠已然亮了起來,微黃的光華好似天邊那幾粒黯淡的星。
    “鉤八還沒回來麽?”踏上抄手遊廊的時候,王匡問道。
    “是。”書九的聲音自後而來,卻隻有一個字。
    王匡並不以為這回答簡慢,皺眉思忖了數息,又問:“巴蘭家呢?”
    “聽說跑了一個宋奴,我們的人已經將事情捅到府衙了。”書九說道。
    王匡聞言,眉頭鬆開了一些,微笑著道:“總算有了點兒進展了。”
    沉吟地走了一會兒,他忽地又道:“如今咱們還有幾日的時間,你留下槍八三……罷了,我還是喚他小白罷。你且留下小白在此守著,你去辦一件事。”
    槍八三是隨書九來的。
    他的兵器並非真正的長槍,而是一根白蠟杆兒,隻將前端削尖以作槍用,使的亦是一套精絕的槍法,故才以“槍八三”為號。
    因那白蠟杆兒之故,王匡此時索性便以“小白”喚之,既省了麻煩,又顯得親近。
    聽了他的話,書九沉默地點了點頭,並未出聲。
    王匡便道:“你想法子將鉤八叫回來。”
    “他未必肯聽我的。”書九答得很快,語氣則很平淡。
    他與鉤八互雖位次靠近,卻鮮少有往來,這十餘年間說過的話隻怕也沒到十句。
    “你就說我叫他回來。”王匡將這話的重音放在了“我”字上。
    書九默立片刻,倏地抬頭看了他一眼,目中湧起了奇異之色:
    “若是他堅不肯回,我可以替先生殺了他。”
    說話間,他的骨節分明的手指正按上腰間錦絛,燭火在他眼底映出兩道金影,如若獸瞳。
    這刻的他,就像一頭麵對獵物的猛獸,渾身上下都散發出興奮難耐的氣息。
    王匡對他的話卻是根本不以為意,搖頭笑道:“這可萬萬不成。他手底下有用的不隻是那一把鉤子,還有別的東西。
    我原也隻是想讓先他做些外麵的事,不想他這一去就不肯回來了,看來還得你親去找一找。”
    說著他又回頭望住書九,神色很是溫和:“你們都是我的左膀右臂,我向大莊頭討了你們來,可不是讓你們自相殘殺的。”
    語聲落地,眼前金瞳陡然便化作了兩團熾焰。
    “嗤”,結實的纏錦腰帶被一指劃斷,掉落在地,書九身上的素麵兒灰袍立時隨風翻卷起來,他的語聲亦嵌進了這微寒的風裏:
    “此言,當浮一大白。”
    毫無起伏的音線,一如他沒有表情的臉。
    王匡神色微凝,數息後,忽爾輕輕地歎了一口氣,抬手向書九肩膀上拍了幾下,沒再說話。
    他的確不知該說些什麽。
    自相殘殺,本就是莊中取才之道。
    書九、鉤八以及槍八三等人,無不是一級一級殺上了頭榜
    殺進了前百乃至前十,這才有了被“士”挑選的資格。
    而在頭榜之下,鐵、血、勇、力四部無以計數的武者們,也正是一次次地以命相搏、廝殺不休,才能令自己名著於各部榜上,其中最優者,便會被劃入更高的頭榜行列。
    既有搏殺,自然便會有傷亡,那些能熬過去且足夠幸運的傷者,便會退一步進入藥、書、樂、言四部,繼續為山莊效力。
    而另一些不那麽幸運、又或是傷得極重落下終身殘疾的,則會成為八部中的“熟胚子”,以另一種方式存活。
    那是一種比遠死亡更可怕、也更痛苦的“活”法,最後的收梢,無不萬分慘烈。
    依照山莊的規矩,隻要能以“熟胚子”之身“活”滿兩年,則可再入八部,重獲新生。
    然而,自山莊成立至今這數百年間,能夠達成此事者,也隻有區區二十一個人而已。
    這二十一個人,便成了“熟胚子”最後的希望。
    活下去。
    這不單是他們的執念,亦是莊中絕大多數人的執念。
    所不同的是,“熟胚子”之“活”,乃是自求活命,自證其道;而爭奪榜位者之“活”,則是殺戮他人,以血證道。
    “活”法雖不一,最終,卻依舊是殊途同歸。
    對自己狠毒者,對待旁人又豈會仁慈?而在殺戮者眼中,亦唯死而已。
    位列頭榜前十的書九,便是後者中的翹楚。
    從寂寂無名的書部末流一路殺至頭榜第九,每一次的躍升之果,無不結於那“自相殘殺”之因。是以王匡方才所言在他聽來,便是“當浮一大白”了。
    “找到鉤八後,讓他馬上來見我。”沉默良久後,王匡又說道,語氣很是肅殺。
    書九並沒去看王匡。
    便在對方說話的當兒,他俯身拾起地上綿絛,重新束在了腰間,一行一止如風過、如葉影、如彌漫四野的暮光,不著痕跡。
    “我試試。”理好錦絛之後,他方才啟唇吐出了三個字,語聲亦如其人,淡若微風,縹緲無際。
    “有勞你了。”王匡振了振衣袖,轉眼望向身邊疏落的花木,複又皺起了眉頭:
    “別的人我都不擔心,最擔心的就是鉤八那個徒弟。他那把鉞委實太打眼了,一旦露了行跡,江湖人必定會跟蒼蠅一樣地追來,到時候再生出亂子來,處置起來也是麻煩。”
    “流星逐月,眾目所矚啊。”書九歎息似地道,抬頭仰望著天邊浮雲,目中再度湧動起了異樣的光,忽地道:
    “先生,你說若是鉤八死了,我是不是便能換個徒兒了?”
    王匡微覺吃驚,不由扭頭看向他:“你不喜小白?”
    書九淡笑道:“非也。見獵心喜爾。”
    王匡啞然失笑。
    原來是被那柄流星鉞引發了興致。
    可他卻是知曉這些高手的脾性的,一旦他們對什麽人起了興致,那人離死也就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