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遺憾

    上一瞬眼前還是紅布綢緞做的蓋頭，下一瞬眼前的大紅色就被一片綠意蔥蔥的竹林取代。

    這林子似曾相識。

    虞曦左右張望，看到隱沒在竹林後的院牆，還有與她相同，同樣跌坐在竹林間的長慧與麻衣長老。

    站起身後，虞曦的第一反應是摸向自己腰間。

    她身上的衣裙已經變回自己那條紫色紗裙，腰間的木頭人偶也還掛在原來的位置，伸手一摸，就能將大半個人偶攥入手心。

    虞曦習慣性地攥著人偶的身體，用大拇指在人偶頭頂摩挲兩下。

    正當她準備將手鬆開時，識海內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虞曦。”

    虞曦神情一怔。

    隨即瞪圓雙眼，眼中難掩驚喜，“褚彥，你解除封閉了？”

    “是。”識海內的聲音如實回答，“從幻境出來我就發覺自己施加的封印鬆動了。”

    接著他問虞曦，“這是哪裏，我們已經不在海上了？”

    虞曦望向院牆的方向，就在幾個月前，她才看過相似的林子與院落。

    “你仔細看，這裏是不是有些熟悉……”

    虞曦邁步往院牆方向走去，指著敞開的院門，壓低聲音，“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裏應當就是伏蜇的第二個洞府。”

    他們此行的主要目的之一，伏蜇位於無相海的洞府遺址！

    什麽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這就是了。

    看來她先前在幻境中猜測的不錯，那怪異的幻境，真的與隕落多時的伏蜇有關。

    “咳。”

    一道有些沙啞的咳嗽聲，忽然出現在虞曦幾人頭頂。

    虞曦仰頭看去，竹林上空出現一道虛影。

    那是一個身著黑袍，披散著頭發，樣貌、穿戴有些不修邊幅的人。

    在他身後還飄著個虞曦等人熟悉的身影。

    正是多日未能在幻境當中與他們碰頭的長易。

    有長易在，那麽他身前飄著的這道虛影身份便很好猜測。

    這座洞府的主人，伏蜇。

    難怪他們這段時間沒能在幻境中找到長易，原來他是沒有進入幻境，直接跟在了伏蜇身邊？

    不單虞曦這麽想，長慧與麻衣長老此時也是這般猜測的。

    可隨即，他們便見空中的虛影嫌棄地擺了擺手，將長易送回了地麵。

    長易本人直到現在還是懵的。

    被踢出幻境的一瞬間，他就想起了自己是誰，也將自己的記憶與幻境中的經曆融合。不過讓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是，那個幻境究竟是讓他做什麽？

    他隱約察覺，幻境當中心底那個聲音，是想引導他去找林家小姐，破壞林家與秦家的婚事。

    隻是，這是為何呢？

    就在長易怔愣的瞬間，將他踢出幻境的伏蜇已在他身邊罵了起來，“榆木腦袋！”

    聲音極其耳熟，像極了他接受伏蜇傳承後，識海內偶爾指點他的聲音。

    然而長易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就被對方從身旁送了下去，飄在虞曦與長慧之間。

    長慧急忙上前，上下打量長慧一眼，見他魂體凝實，沒有受傷，這才把心放回屋子裏。

    空中的虛影此時也下降了一點高度。

    他低頭望向虞曦幾人，還未開口，就先是一聲歎息。

    “你們一定很疑惑，那幻境裏呈現的究竟是什麽。”

    虞曦等人確實懷揣著這個疑惑。

    幾人紛紛仰頭仰望著這道黑袍虛影，隻聽他長歎一聲以後，開口說道：“諸位能找到這裏，想必已經知曉我的身份。”

    “你們方才經曆的幻境，是我一生最遺憾之事。如今我存留於此的這道殘念即將消散，想在消散於天地間之前，由有緣人彌補這場遺憾，隻可惜……”

    隻可惜他的有緣人們不按照劇本來。

    虞曦等人還是摸不著頭腦。

    伏蜇的遺憾是什麽？

    林府與秦府結親？

    那又與他這個逍遙門老門主子嗣有何關係？按理來說，碧螺城這些修為微末的修士，應當如何也與出身逍遙門，早早就邁入結丹、元嬰的伏蜇扯不上關係才是。

    眾人的眼神再明顯不過。

    空中的虛影，似乎也苦於無人訴說，衣袖一揮，唏噓說道：“罷了，且讓你們一看。”

    話音落下，虞曦等人眼前重新展開一幅景象。

    正是他們剛離開片刻的碧螺城。

    不同於幻境中所經曆的，這次他們的視角全都追隨著一個在幻境中不曾見過的人。

    很明顯，這人隨身帶著棺材存放肉身，是逍遙門之人。

    長易望著這人，心底閃過一絲訝然，眼前這人正是他在幻境中取代的身份。

    隻見他外出曆練，與人鬥法後傷及神魂，失去了一部分記憶，意外穿過山脈，來到低階修士所居的偏遠城池。

    在即將找到地方落腳之際，他暈倒在林間溪水旁邊，意外被一女子所救，醒來時已置身山洞之中，聊聊不多的記憶隻記得那女子腰間好似掛了個寫著“林”字的玉牌。之後他受溪水中飄來的發飾所引，找到線索，來到城中，見到城中林家二房小姐，林兮娘。

    驚鴻一瞥，林兮娘的身影落入他的腦海，返回山洞療傷、休養之時，他時常會想起這道窈窕嬌美的身影。

    偶然間，他得知碧螺城中即將舉辦碧湖燈會，城中家族少爺、小姐皆會參加燈會。

    鬼使神差，他也來到碧湖湖畔，從路旁的攤販手中買過半張銀質麵具，戴在臉上。

    邊在湖畔漫步，邊用視線不斷搜尋著林家人的身影。

    終於，他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從觀景樓中走出，迎上前去，對方看到他微微一愣。

    他將麵具摘下，耳邊響起少女略帶驚喜的聲音，“原來是你呀，你的身體無恙了？”

    修煉出了岔子，無恙自是不可能的。

    但他不願讓眼前的女子擔心，隻稱自己已經痊愈。

    二人隻聊了匆匆幾句，沿著湖畔走了一小段路，便以林家下人過來提醒女子登船而結束。

    之後他離開碧螺城，返回山洞修煉，離去的太快，錯過了碧湖之上秦家自導自演的戲碼。

    之後的日子他閉了個小關療傷，記憶也恢複少許，重新恢複了自己金丹修士應有的實力，也打開了離開逍遙門外出曆練時隨身攜帶的乾坤法寶。

    離開之前，他欲前往碧螺城與林家小姐道別，順便將從法寶中搜出的適宜她用的丹藥、法器贈於她手。

    隻可惜他去晚一步，秘法已成，嫁入秦家的林兮娘已經失去了靈根資質，永遠淪為不能修煉的廢人。

    見到他時，被家中親長算計背叛，又失去了修行機會的林兮娘已心存死誌。

    他趕到時，恰逢林兮娘準備自盡，他將人攔下，出手懲戒了秦、林兩家，之後將林兮娘帶離了碧螺城，兩人擇了一座更為偏遠的小城停留。

    這一停便是整整四十載，直到淪為凡人的林兮娘過世，他才離開那裏，重新返回逍遙門。

    也正是那四十年神魂與身體契合，不再單獨以神魂存在於世，讓他領悟到自己的身體與逍遙門功法並不適宜，返回宗門後，他便自請歸還功法，另擇他路修煉。

    眼前的景象漸漸消散。

    虞曦等人都看出來，方才眼前出現的那個“他”，就是伏蜇年輕的時候。

    再之後的事情他們也都知曉，伏蜇離開逍遙門，修煉至即將突破合道，被劫雷損壞肉體，不得以舍棄肉體，再度結合逍遙門功法，重新轉修神魂。

    哪怕遭遇巨變，他的修行道路仍舊順遂。

    隻是林兮娘的早亡，一直成了他心裏的一根刺。

    他時常回想，若是那日他離開的再晚一些，親眼撞上秦家搞出的“水怪”，是否就能阻止林兮娘嫁入秦家，淪為無法修煉的廢人。

    隻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可吃。

    即將隕落，彌留之際，他在自己的洞府遺址留下了這處幻境，隻待有朝一日有緣人來到自己的洞府，可以替他再夢中彌補這個遺憾。

    哪裏知道，他的有緣人一開始就折在了第一步。

    根本不為所動！

    不曾踏足碧螺城，見自己的心上人，也不參與碧湖燈會，對湖中發生的一切異樣毫不關心。

    一心一意隻想修煉。

    倒是被他拖入幻境的另外兩人，暫代了林兮娘與秦家公子的身份，相處頗為和睦，他在空中看著，二人拜堂成親時哪有半分扭捏，分明彼此心甘情願的很！

    他的遺憾在夢中不但沒有補足，反而……

    生怕之後再看到更令自己憤怒的畫麵，他急忙將這群人從幻境裏踢了出來。

    離開幻境，看到下方紫衣女子摩挲木頭人偶的神態，他深感自己動作還算快的，不然就衝這兩人惺惺相惜的勁兒，要是再繼續將幻境維持下去，他這一抹殘念怕是要看的氣得直接消散開了……

    “沒想到竟是這樣。”虞曦與麻衣長老幾人，搞清幻境中發生的事情，無不感到唏噓。

    事情過去已久，幻境中的人早就已經魂歸西天，唯剩下伏蜇這一抹殘念還存留在這洞府內。

    如今洞府找到傳承之人，殘念也已將消散。

    虞曦正了正神色，自報家門，交代了來意。

    她此行一是陪同伏蜇傳承之人尋找洞府遺址，二則是解除木頭人偶上的秘術，將意外受困其中的褚彥解救出來。

    伏蜇的殘念飄在半空中，看見下方這位“女魔尊”提起木頭人偶中被困之人時臉上的擔憂與焦慮，不禁心底暗道，還是動手慢了。

    他應當再早些將他們踢出幻境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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