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問峰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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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偌大的紫微頂此時竟無一人出聲。
    座上的掌門亢君與五位師叔各有所思,高深莫測。
    階下的十三位金丹親傳俱因內心的驚撼而怔立著。包括算是與楮語比較熟稔的尉遲照和遊畏秋,皆也在此刻突然說不出什麽話來。
    祝錦的指甲深深扣在掌心,原本滿懷的成竹之意乍然散了一半,生平第一次對自己的選擇與謀劃生起了懷疑與動搖。
    孟飛白看得激動得漲紅了一張可愛的少年臉,眼中盡是滿滿毫不掩飾的發自內心的驚喜與讚歎、甚至崇慕之情。
    惟不近舟一人仍坐著,但他的眼中亦出現了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一抹真切的驚豔之色。
    陪楮語在學宮初級修煉室僅練習過一個時辰的金丹初期畢宿弟子於子平,此刻渾渾然覺得這短短一月恍如隔世。
    月初那日她與他對練之時,雖也堪堪能從他星羅術下逃走,但依然有三四成幾率被他困住。
    而今日今時的她,在其實與他水平差不了多少的築基大圓滿的秦越手中,竟這般輕鬆地便令星羅術一次也未困到她、全程落空!
    這是何等神速的進步……
    而圍在鬥法台下的兩千餘弟子,更是滿心滿臉的震撼。
    他們於這親眼所見的一刻忽然覺得這位天驕離自己近了。
    又忽然萬般真實地看到了自己與她之間如隔天塹般遙遠。
    她在這禁法器、禁符籙、禁任何丹藥外物的純粹的鬥法中,以築基一月的修為將築基二十年現已臻至大圓滿的師兄狠狠壓製打得遍體鱗傷!
    若非親眼所見,誰敢置信?
    遍體鱗傷撐著半身抬頭的秦越亦不可置信地看著幾丈開外毫發無損姿態從容立於星子之上垂眸俯視他的楮語。
    而他渾身筋骨散架般的灼痛在毫不留情地、不知疲倦地一遍遍訴述她比他強的事實。
    秦越低下頭去,支在地上的雙手還在不受控製地微顫著。
    為什麽自己就這樣敗了?
    楮語被這一場鬥法激出了渾身的戰意與狂意,此時即便暫時收手,也依然氣勢淩淩傲然而立,以她自己毫無所察的恣肆的姿態半垂眸遙遙看著地上渾身是傷垂著頭的秦越。
    台上這一方時空似乎凝滯,二人一站一伏皆良久不動。
    台下人聲漸再響起。
    忽而聽得一聲怒喝!
    秦越自地上猛地爆躍上一丈高空,二十二枚星子連成的翼宿星官似一對真的羽翼一般豁然展開乍現於他背後,垂雲術與注火術法印的金光映亮他布著血絲神情狠決的眼。
    數十團熊熊的火焰接連自他手中燃起狠狠擲向楮語!
    驚變生於一息之間!
    “小師妹/姐!!”遍地驚呼。
    但見地上楮語星圖上的三座星官在火焰將將抵臨之際一閃而去。
    少女的身影也同時一閃消失。
    台下眾人倏忽高懸的心又倏忽落下。
    卻又再高懸起來——
    那一閃消失的星官與少女齊齊出現在了仍以垂雲術禦空的秦越身後!
    星官虛虛展開在半空,少女腳踏星子,手持法印,在閃現的瞬間、火焰自她手中燃起的瞬間,全力一掌擊在秦越後背!
    裹渾厚星韻拍出的掌風攜烈烈火光直將秦越擊飛!
    方才暴起的攻擊已用盡秦越體內殘餘與趁機恢複的所有星韻,他再也運不出一點星韻,連引星術都沒有力氣施展了。隻能生生由著自己受此一擊。
    “砰!”男子的身軀重重砸在五六丈開外的地上。
    “噗!”
    內外皆受重傷,他不受控製地噴出滿口鮮血。
    “秦師弟/兄!!”台下弟子震愕大呼。
    鬥轉星移術法印又結現,楮語的身影與她的星官再次一閃,緊隨著落在了蜷倒在地的秦越之旁。
    長風吹動剛落地的她的鬢發與衣袍,星鬥光芒映照她狂而冷的眼,金色流光在她指尖翻轉流淌,隨時便會生成一枚法印給予地上的人最後一擊。
    “小師妹/姐莫要衝動!”
    “鬥法不可取人性命啊!”
    一直麵無表情亦未曾說過話的定軻真君終於動了動,欲出手幹涉。
    秦越是他掌管的顥天官弟子,他還是得保人性命的。
    卻聽得亢君先沉聲與他們幾人道了一句:“且先莫動。”
    定軻真君顏色淺淡的眉微抬,倒不猶豫,遵了亢君之言。
    楮語落地本就未動,聞聲睨了眼台下,目光自眾人身上淡淡掃過,再落到地上的人上。
    映入滿眼的傷敗血色,她卻連眼睫也未動一根。
    聲音與神情一並的清冷疏遠,字句中又自然流露鬥法所激起的不盡張狂:“下台吧,秦師兄。”
    “咳、咳咳,噗——”秦越又咳出一口血來,咬牙抬起頭。也不知他哪來的力氣,極用力地睜著眼看著楮語,聲音沙啞虛弱卻又含著十分強烈的不信、不服、不甘之意,“為什麽?”
    楮語不假思索,依然冷且疏遠:“何出此問?”
    秦越吃力地一字一句問道:“為什麽你會那瞬移之術?宗門心法中根本沒有!”
    楮語垂眸看著他,不答此問。
    秦越便繼續問:“為什麽月離師叔要選擇你?為什麽你什麽都不用做便成為了她的親傳弟子得到她相助直接點亮了尾宿輔星?她根本見都沒見過你!”
    楮語毫無動容之色,依然不言。
    秦越沉沉悶哼一聲掙紮爬起,搖搖晃晃地站住,見她還不言,便更加咄咄:“為什麽你隻需要短短一月就能將我整整二十餘年的苦修肆意踐踏?你根本不知我入道以來這麽多年修成現在這境界經曆了多少磨難!”
    他紅著眼沙著聲字字泣血似的問:
    “為什麽你生來就能擁有比旁人好千倍萬倍的資質?”
    “為什麽我付出了這千倍萬倍的努力還是敗給了你?”
    “為什麽我拚命爭取的所有東西,於你皆唾手可得?”
    “為什麽!”
    他竭力吐出最後一句,整個人又晃了晃。
    台下人聲盡寂。
    十官弟子們聽完秦越這一聲又一聲的“為什麽”,忽然便啞了聲。
    為什麽……
    許多人忽然想起自己其實也曾在心底問過這一句句不盡相似的“為什麽”。
    楮語看著秦越狠狠盯著她的這副似她是他什麽血仇之敵一般的模樣,忽的低笑一聲。
    “為什麽?”她笑起來時星眸盈爍天光,明明溫和的聲音卻又似暗藏了冰鋒,“修煉分明是個人之事,你卻要處處尋我作比?”
    她退開幾步,像是在以此幾步劃分自己與眼前人的界線。
    語狂氣傲:
    “我所有便是我所有,與你何幹?”
    雲淡風輕:
    “你所未有便是你所未有,與我又何幹?”
    她分明在看他,眼中又並無他。
    秦越怒上心頭又咳血,聲音顫抖,“你!”
    “我已勝,煩請師兄下台。”楮語奪聲接上他吐出的一字,而後斂眸不再看他,全然一副不欲再與他多言的姿態。
    楮語答秦越的一番話沒有運星韻傳音,但因紫微頂寂然無聲,台下弟子們又都刻意凝神來聽,因而幾乎所有人都聽清了。
    不知為何,幾乎沒有一人開口反駁。
    隻有九野小試初被祝錦言語引誘嘲諷過楮語的霍典沒甚麽腦子地低斥了句:“當真是狂傲無度!”
    然而他甫一出聲,身側其他幾位親傳便向他刮來淩厲的眼風:“霍師弟慎言。”
    楮語答秦越的這番話,不僅狂傲,更暗含一股似深刻入骨的冷漠之情。
    但這又如何呢?
    經秦越與她這一場問峰鬥,幾乎所有人心中都已認證了一件事:她確是真正的天之驕子,是真正令所有人望塵莫及的不世天才。
    他們有什麽資格像秦越一般愚蠢地以淺薄的言語挾所謂“不公”去叩問她、評判她、指責她?
    而宗門這一月來看似不管不顧,未如北鬥峰捧小商君一般將她捧得如何特殊。
    不過是欲借今日這一場問峰鬥考驗她的實力,也叫她於全宗弟子麵前證明自己的實力。
    今日之後,若再有動搖她、不利她之事,宗門不愚,絕不會置她不顧。
    因此無論他們原本怎麽看她、待她、疑她、議她,都不可再輕易宣之於口、形之於色。
    台上,麵對楮語這般生冷的姿態,秦越眼中原本的所有情緒都終於散去,欲走之前又最後道了一句,連他自己也不知是什麽神情、什麽語氣。
    他道:“恭喜師妹,證明了自己。”
    楮語本已不欲與他多言隻待他下台,聞言又掀起眼皮看他。
    “證明?”她聲輕如風,如高峰之上的寒風,“證明我自己?”
    她突然又頓了頓,咽下了後麵欲出口的話。
    沒必要與他再多說一個字。
    見楮語已真不肯再應,秦越最後看她一眼,轉身一步一步往下走去。
    他原本如何風光地踏上鬥法台,此刻就如何落魄狼狽地走下。
    下台之後有相識的弟子欲扶他俱被他甩開。於是他們也便不再碰他,亦不知以什麽言語安慰。
    楮語仍立於鬥法台上。
    九野小試前十六位弟子皆可邀一位同境界的親傳問峰鬥,但同一位親傳並非隻能被一位弟子邀請鬥法。
    曾就有一位親傳接連被三位弟子邀戰,因力竭而敗於第三場。後來內門設下規定,同一位親傳隻許最多兩位弟子邀請鬥法。
    因此今日問峰鬥,秦越之後還可有一位弟子邀楮語鬥法。
    剩餘十四位築基排名前列的弟子尚在權衡,一人已率先撥開人群大步登上鬥法台。
    此人身材瘦高,麵相寡淡,看向人時似能從他眉目間見到刻薄之色。
    而若非他獨身登台立於楮語對麵,人們總是難以注意到他。
    楮語抬眸看他,終於露出一分凝重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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