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問峰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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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下人聲旋即沸騰。
    “這不是小師妹的主星星官嗎!”
    “他竟然點亮了心宿輔星!可是他以前在鬥法中從未展開過心宿星官!”
    “他到底隱藏了多少實力?又為何要隱藏這許多?”
    還有人再次對楮語提出了質疑:“……小師妹為何不對相俞也使用洗心術?”
    自然是她的主星星子破碎,  無法施展主星功法。
    祝錦於心中答道。雖此刻未必會有人注意,她依然因習慣偽裝而故作出緊張的神色,但那顆因上一場問峰鬥秦越的慘敗而高懸的心已經悄然安穩落下。
    “這相俞……”孟飛白原本滿臉的欣慕、激動之色此時被擔憂與困惑盡數取代,  一對清俊的少年眉緊皺,他憂心忡忡地望著楮語,惶惶顧自思索低喃,  “小師妹……”
    不近舟眼底的興味與驚豔一瞬散盡,  亦浮上淡淡的疑惑之色。但他所疑惑的與旁人全然不同,亦絲毫不與旁人一般擔憂。
    尉遲照與遊畏秋相視一眼,  莫名地、出奇地仍然不作聲。
    台下人群中的祝枝神情複雜,抬著頭目不轉視地注視著鬥法台上,  垂於身側的雙手將宗服緊緊攥得褶皺不堪。
    鬥法台上。
    相俞話音落下之後,  楮語並不作答。
    但有淺金色流光自她指尖緩緩溢出,  下一瞬她猛地起身,起身同時一枚注火術法印乍然結現於空中!
    一簇一尺高的熊熊烈火瞬時燃起撲向相俞!
    耀耀火光照亮他眼中由輕蔑而瞬間轉為驚畏的神色。
    相俞猛地後撤躲避。
    鬥轉星移術法印擦著火光在楮語兀然起身之後、在他躲避火焰之時迅速結成,  楮語身形立時自原地一閃消失,落到了遠處的她的另一枚星子上。
    她那一襲在與秦越鬥法中纖塵未染的宗服此時沾滿了鬥法台地麵上的焦灰與餘燼,幾乎絲毫未亂的雲鬢半散,  一簇簇青絲碎散地垂落到肩頭,  雖不知為何沒有被灼得焦卷,  仍顯露出分明的狼狽。
    這是他人眼中所見。楮語卻未在施展鬥轉星移術落地後有半分停頓。
    甫一落身於星子之上她便立即抬手撚訣,  尾宿星官倏忽高升於楮語身後,  奔雷術法印在它七枚星子光芒大盛的瞬間結現在相俞頭頂。
    “轟隆——”
    相俞堪堪躲開注火術的突襲,深紫色的天雷便咆哮著自上空向他狠狠劈下!
    然而他退撤躲避之時亦不曾有半分停頓,幾乎在楮語結奔雷術法印的同時結成浮影術法印。
    危宿星官閃現一瞬,與他一並再次銷聲匿跡於鬥法台上!
    楮語那道雷又落了空!
    “怎麽又!這……”
    台下弟子們對這在他們毫無準備之時陡然翻轉、與上一場問峰鬥呈現出的截然不同的局勢震驚不已。
    許多人與身側之人麵麵相覷,千萬道思緒如亂麻在他們腦中攪蕩,  直攪得他們昏昏然似乎失去了思考與言語的能力。
    隻見鬥法台上又隻剩下楮語一人,完全不見相俞蹤跡。
    楮語獨身立於她的一枚星子之上,原本闊大而顯氣勢淩淩的星圖與這一方濃烈的燕頷藍之色此時卻將她襯得甚為伶弱孤危。
    此刻完全暴露於天光之下的楮語有如砧上魚肉,隱匿於暗處的相俞則是那不知何時便會突然落下的鋒利刀俎。
    而除了座上掌門、五位師叔與階下不近舟、孟飛白,整座紫微頂廣場再無一人能看見那刀俎揚起之勢。
    眾人再次息聲,與楮語一般屏息凝神等待相俞出現。
    微風過耳,拂來似有似無、微乎其微的衣袂搖風之聲。
    一瞬又見金光乍亮、法印乍現!
    心宿星官與尾宿星官一並高升於突然現身的相俞身後!
    楮語察覺的瞬間撚訣之勢剛起,又被那顆火紅大星先一步闖入識海天地。
    深紫色的雷光在她頭頂大亮,驚雷再一次對著一瞬失神的她準準劈下!
    “小師姐/妹!”台下弟子們驚聲痛呼。
    卻隻能眼睜睜看著被隱匿於暗中突然出現的相俞施展洗心術而除去所有心念陷入一瞬失神的楮語再一次生受下這一道雷。
    “小師姐加油啊!”
    有人高聲為她助勢。
    “這是你的主星功法啊小師妹!你在做什麽!”
    有人高聲指點江山。
    “小師妹施展洗心術啊!為何這般任他擺布你!”
    “與他一樣先施洗心術再反擊啊!”
    九官親傳中亦有人擰眉發問:“為何小師妹隻任相俞施展洗心術控她,卻還不反製於相俞?浮影術縱然難覓蹤跡,但相俞攻擊時必現身,小師妹受擊之後分明是有時機可乘的!”
    其餘人皆與他一般盡是猜測。
    有一人忽然驚聲道:“小師妹莫不是不會洗心術吧?”
    “怎麽可能?”有人不假思索便反駁,“千百年來,隻有少數資質極差的弟子才學不會主星功法,小師妹這等天資……”
    有人再駁:“可若非如此,又還能有何緣故?”
    幾人聞言忽然沉默,竟真想不出除此之外還能有別的什麽原因。
    於是有人語氣不可置信:“不會主星功法的天才嗎……這、這也……”
    “這也如何?”一直不曾開口的不近舟忽然出聲,語氣是他慣常的溫煦清淡,卻似乎透露著一分若有若無的、莫名的冷意。
    一時幾人再次啞聲,突生的直覺令他們相信此時的大師兄絕不與平日一般好相與,雖心中莫名與不解,卻皆不敢再多言。
    遊畏秋十分驚訝地看向不近舟:他竟在替小師妹說話?
    然而不近舟連眼睫都不曾動一下,一句之後已然恢複沉默。
    鬥法台上。
    楮語咽下上湧至喉間的血,長睫陰影覆住的眼底有微光明明滅滅,似壓抑著什麽情緒。她頂著灼痛的渾身筋骨再次抓著相俞這施術現身的一瞬時機站起身,同時飛快撚訣結印。
    這次她不再先施展注火術或者奔雷術。
    金光流溢的鬥轉星移術法印與她的身形一並一閃消失,瞬移落於遠處另一枚星子之上。
    而後,一枚又一枚注火術法印隨著她幾乎成殘影的撚訣之勢不斷結成。
    相俞見狀亦同時撚訣結浮影術法印。
    危宿星官高升而起,他的身影與浮影術法印一並擦著從楮語注火術法印中竄出的半人高的橘紅色火焰一閃而逝,再次消失於鬥法台上!
    他隱匿的一瞬,那橘紅色火焰恰自他消失的那處一簇接一簇地迅速燃起!
    一時鬥法台上火光大亮,楮語闊大的星圖蕩開的燕頷藍色被橘紅色的耀耀火光轉瞬覆蓋,遍地皆是熊熊燃燒的無根之火。二十二枚星子分別構成的三座星官的熠熠金光與火焰的耀耀紅光交相輝映混融一體,星官與遍地火焰眾星拱辰般將楮語團團圍在其中!
    她一抬手,滿場的火焰便接連竄躍而起呼嘯著向四麵八方擲去!
    隻見鬥法台上火光飛躍不斷,到處盡是熊熊的烈火,空氣被烈火燒得灼熱不堪,連台下之人都一瞬錯覺那漫場滾燙的氣流灼到了他們的眼。
    火焰四處飛擲之時,注火術法印仍一枚接一枚不斷結現於空中,叢叢火焰滅而又起,起而又滅,大有生生不息之勢!
    相俞不見蹤跡,楮語這一瞬便竟似瘋了般不惜星韻地施注火術遍地擲火妄圖逼他現行!
    台下眾人均被她這失控之舉驚撼。
    他們滿心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千萬般思緒在心中翻滾而過,卻又似乎能理解她突然轉變的這般行為。
    上一場問峰鬥中她以近乎完全碾壓的姿態在將近短短半盞茶的時間內便將蟬聯多屆內門築基第一的秦越擊敗,當時的她是何等的張揚驚豔、瀟灑恣肆!
    於是這一場問峰鬥接下九野小試中排名落後秦越整整六位的相俞時,所有人皆以為她將再次以絕對的優勢、以對手完全不可抵擋之勢順利且完美地取得勝利。
    卻不想甫一開場二人便勢均力敵,再下一瞬她竟直接失去了對手的蹤跡。
    上一場秦越以‘困’聞名的強悍的畢宿星羅術全程連楮語的袍角都捉不到。
    這一場,相俞能夠完全隱匿身形的危宿浮影術卻在一息之間顛倒局勢,使楮語成為了那個幾乎全程捉不到對手袍角的人!
    不僅如此,他還點亮了楮語的主星心宿星官,以洗心術控她一瞬失神,再施奔雷術叫她避無可避生受雷擊!
    楮語對戰秦越時何等的驚絕出塵,被相俞以她的主星功法控製後連中兩道天雷時便是何等的狼狽難堪。
    台下議聲如潮。
    “小師妹……她本就已經曆了一場鬥法,現下還這般瘋狂地揮霍星韻,那她待會兒還能支撐多久?”
    “鬥法台如此之大,即使她這樣遍地擲火也無法涉及鬥法台的每一方空間……”
    “相俞至今未曾現身,可見他或許根本就不在小師妹燃火攻擊的範圍之內。若他就此咬死不肯現身,小師妹豈不是白費這大量的星韻?”
    “縱她此三座星官有二十二枚星子的星韻,也不及這般揮霍啊!”
    眾人愈發激動,質疑之聲盛起。
    “所以小師妹為何還不展開心宿星官呢!她難道不會洗心術嗎!”
    “小師妹這是因受打擊而瘋魔了嗎……”
    “她怎麽如此不清醒?鬥法之時局勢向來瞬息萬變,怎能堪堪中對手兩擊便直接穩不住心態了?若她如此心性,何以……”
    新入門的弟子們更加難以接受台上的局勢變化。他們不明白為何上一場鬥法中顯得那般強大而自如的小師姐,在這一場鬥法中突然就如此勢弱且失控……
    入門雖有一月,九官師兄師姐們於他們來說依然有隔了輩分在的距離。
    楮語卻不同,當初定一真君入道課他們尚且蒙昧之時,她便已能夠站起來條理清晰地為他們解惑,而這一月來也時常與他們一同上課。
    因此她雖身為親傳弟子,但在他們心中,她與他們的距離反而比其他師兄師姐們要更近;在他們心中,也覺得她就是最最厲害的小師姐。
    此時此刻他們怎麽也想不通、怎麽也不願相信她竟就這樣似乎毫無反擊之力!
    鬥法台上,以浮影術隱匿的相俞遠在楮語數十丈開外,遙遙看著她似是瘋魔般施注火術四處亂擲火焰的行為,一瞬湧上滿心的快意。
    幾乎無人能看見他的此刻,他那平日總是寡淡的麵容因同時顯露太多情緒而顯得有些扭曲,平日總平平無波瀾的眼底被蔑色與嘲色鋪得滿滿當當,還溢出心念即將得償的逞色。
    資質絕佳的天才?嗬。他在心中冷嗤。這等主星功法都不會、稍受打擊便失控的人也配領天才之名?也配鳩占鵲巢搶占本屬於旁人的東西?
    方才裝得那般清高孤傲,道什麽“所有即所有,所未有即所未有”!真不知她敗了之後又將以什麽樣的姿態道出些什麽話?
    人聲漸寥之時。
    楮語終於停下了撚訣施術的動作,一枚枚剛剛結成的注火術法印與熊熊燃了不知許久的遍地火焰一並漸隱消失。
    她麵露憊色孤身立於闊大的星圖之中,圍繞她旋轉的三座星官的每一枚星子的星芒皆已式微,羸弱如螢火之光,可窺星韻消耗之巨大。
    無風而動的袖擺暴露她垂於身側的雙手正在顫抖。
    相俞始終不肯現身,而她似乎已將近力竭。
    “出來!”楮語終於開口,她那往日裏無論發生什麽都維持著平靜神色的麵容此刻浮上了戾氣,連慣常清泠溫和的聲音都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可她這一副對著空空如也的周身開口的模樣,更莫名充斥一股近乎可笑的無力之感。
    以浮影術隱匿蹤跡的相俞對她這副模樣十分受用,勾唇而笑。
    “小師妹為何會找不到我啊?”他的聲音兀然出現在楮語耳畔,語氣中滿含挑釁與狂蔑。
    楮語聞聲立動,洗心術法印金光卻仍先她一步率先一閃!
    火紅大星闖入她識海,鋪天蓋地呼嘯而來的星火令她再次陷入一瞬的失神!
    而這一次緊隨著洗心術法印結現的不再是奔雷術法印——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自相俞手中躍出。
    他似戲耍般學著楮語擊秦越的那一掌,運渾厚星韻於掌心,掌風攜滾滾烈火向失神怔愣的楮語狠狠拍去,少女纖瘦的身軀瞬間被擊飛!
    “砰!”
    楮語整個人重重砸在她光芒漸黯的星圖邊緣,喉間終於壓咽不住,悶聲咳出一口血來。
    “小師姐/妹!”
    台下俱是痛呼之聲。
    階下在上一場鬥法結束時本已坐下的九官親傳也都不由地站起,傾身向鬥法台凝眸遠視。
    座上,將寧真君擰著眉,麵色微微沉重。
    這一掌對楮語造成的傷似乎比前麵的兩道雷還要嚴重。
    相俞將她擊飛之後又毫不留情地接上奔雷術引雷對她劈下!她卻沒有施展出鬥轉星移術離開,隻是於極限之間吃力地滾身躲避。
    雷光擦著她因翻滾而揚起的衣袍落下,將尚未隨她一同避開的那方袍角劈得粉碎。
    熾熱的餘威撲到她臉上,揚起她歪斜的雲鬢與早已散亂的長發。
    台下之人震愕無聲地愣愣看著。
    看似分明才隻受了兩道雷與攜烈火的一掌,她卻便已成了這一副與秦越被她擊中無數次而重傷危危的模樣。
    但轉念一思,又發現確實無法兩相比較。
    相俞的這兩道雷與一掌皆是蓄勢而發、運滿了星韻的威力滿溢的攻擊。不僅如此,楮語還因被洗心術控製而猶如木樁般一分不少地全部受下了。
    她方才又大肆施展注火術揮霍星韻,本就經曆了一場鬥法的她體內星韻應當早已所剩無幾,在這等狀況下受傷確實會更加嚴重許多。
    此刻,相俞光芒大盛的星圖壓在楮語黯淡得隻剩從前三四分星芒的星圖之上,明晃晃如這一場他完全碾壓了她的鬥法。
    他行至楮語麵前,望著蜷倒在地連十指都在顫抖的楮語,高高在上地問道:“你不是會什麽瞬移之術嗎?為何竟一次也避不開我的攻擊?”
    絲毫不掩語氣之中的嘲意。
    然而楮語一動不動,亦不作聲。不知她是否聽了見。
    忽見淺金色流光浮現在楮語指尖,她手掌微動……
    相俞旋即在瞬息之間率先結成洗心術法印!
    紅色大星又先一步闖入楮語的識海,耀眼的星光攜著星上熊熊的火焰席卷她整片識海天地。
    洗心術法印泛著淺金色流光浮在楮語頭頂,漸漸散去。
    心宿星官明亮高懸於相俞身後。
    見楮語回神之後,他作出十分困惑的誇張語氣問道:“洗心術不是你的主星功法嗎?為何你會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地防備不住呢?”
    楮語稍動一下,他便又一抬手,輕而易舉地結出洗心術法印,而後更加困惑地問:“商星不是你的主星嗎?為何入門至今也不曾展開過心宿星官呢?為何一次也不對我施展洗心術呢?”
    見楮語不應也不再動,他冷笑一聲後退開去,抬手飛快結出一枚奔雷術法印,如待死物一般眼也不眨地引雷正正向楮語劈下!
    “轟隆——”
    “小師姐/妹!”
    台下弟子們驚呼不絕。
    “鬥法不可傷人性命!相俞師弟!”
    “別再動手了!讓小師妹下台吧!”
    “小師姐下台吧!輸了也無妨!”
    人群中的祝枝幾乎是死死睜著眼看著鬥法台,向來活潑明朗的她從未有過此刻這般揪心痛苦的感受,即便當初寄住在祝府過著如下人一般的生活,於她而言也沒什麽難以忍受的。
    但她此刻隻覺每一息都是煎熬。
    比旁人知曉更多的她,也比旁人更煎熬無數。
    不近舟原本絲毫不為楮語擔憂,但至此刻見著楮語在台上這般毫無還手之力、近乎可稱之為“慘”的模樣,又一時對自己的想法動搖起來。他於是不由偏頭看了眼遊畏秋與尉遲照。
    遊畏秋壓在案上的手緊握成拳,慣來閑散的他此刻露出了少見的厲色。
    尉遲照倒是堪堪維持著麵色,拉了拉似要壓抑不住的遊畏秋,向他遞上似是提示意味的一眼。遊畏秋才緩了緩緊繃的神色。
    不近舟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心中疑慮更濃。
    祝錦望著台上幾乎已經落定的局勢,望著蜷倒在地毫無還手之力模樣的楮語,心中一邊覺得十分滿足與快意,一邊又莫名地生出隱隱的不安。
    座上,亢君攔住幾欲動手的將寧真君,如之前攔住定軻真君一般,沉聲道:“且先莫動。”
    將寧真君卻不像定軻真君一樣立刻遵他之言,反問道:“賁霄師兄這是什麽意思?即便要考驗弟子,也不至於放任她傷成這般模樣吧?若此子出了什麽事,我等作為她的師叔要如何與遠在斮風城的月離師姐交代?十四洲各宗元嬰之上的修士皆要去魔都輪流巡法,若非月離師姐自請長留斮風城,我等又如何能像現在這般免去巡法之責安然留在宗門內?”
    “師妹莫急。”她話音剛落,卻聽得定一真君與亢君一般道,“且再看看。”
    見二人都這般勸她,將寧真君忽的靜下來,不知想到了什麽,於是遵了二人之言。
    其餘三位師叔見狀,便也都暫時放下了出手幹涉的念頭,凝眉望著鬥法台,各自沉思起來。
    台上,失力動彈不得的楮語無需相俞施展洗心術,便已以一副任人擺布的模樣由著相俞的第三道雷落下。雷光映亮她蒼白無血色的臉,毫不留情地狠狠劈入她體內!
    似乎實在傷得太重,她連血都吐不出來。隻剩渾身散發著天雷餘威的焦灼之氣。
    相俞走近她,鞋底踏在她身前一地的燼塵之上,聲音似帶了笑:“你不是天資絕世嗎?為何卻要師長相助你點亮尾宿輔星呢?”
    楮語指尖似乎動了一動,他便立即施展洗心術再次控她,在她回神之後才接道:“你不是七日築基、玄元萬仙榜築基第一嗎?為何現在麵對我這個七年築基、九野小試築基第七之人竟毫無還手之力呢?”
    他揚起頭,往日寡淡無味的麵容上此刻露出十分明顯而誇張的笑,使得他眉目間的刻薄之色分外刺眼:“為何還不站起來證明你的絕世天資?”
    他以高高在上的姿態繞著楮語踱步:“為何還不站起來證明你的玄元萬仙榜築基第一之稱?”
    “啊……”他忽的停下了步子,彎腰低頭湊近楮語,驚訝道,“你莫不會以為方才勝過了秦越就證明了你自己吧?”
    他的聲音低下來,陰沉沉地:“你證明了什麽?”
    楮語卻一句也無法回應他。隻氣息奄奄地蜷倒在那,任由他肆意以言語挑釁、嘲笑、羞辱。
    相俞卻毫不在意這看起來自己是在自言自語般的狀態,隻顧自一句一句將他暗藏在心中的話對著地上全然敗者姿態的楮語吐出。
    紫微頂一片寂然。
    看著相俞這似乎逐漸瘋狂的狀態,台下弟子們心生寒意。
    再看已經一動也不能動的楮語,心中更生強烈的不安。
    卻又完全不知此時的他們該說什麽、做什麽。門規有定,除了掌門與幾位師叔,其餘人皆不可幹涉弟子鬥法。
    他們便偏頭望向觀星殿外高座上的掌門與師叔,卻見他們高坐其上,人人皆無動容之色,竟是毫無幹涉之意。
    他們滿心困惑、萬般不解:到底為什麽還不出手幹涉!
    “為什麽?”楮語終於尋回了一絲力氣般,撐著抬起頭看向相俞,眼中無數情緒紛雜,惑、怒、驚、痛、悲、恨……一字一句像是咬牙硬擠出來的,聲音強撐冷硬,卻又透露著似乎遮掩不住的虛弱與卑微,“為什麽……邀我問峰鬥?為什麽、這麽仇視我……我何時……何處得罪了你?”
    她這番敗弱者的姿態與言語令相俞的心情好得不得了,他於是蹲下身來靠近楮語:“為什麽?那我便告訴你為什麽。”
    “蒼天官畢君月離修為臻至無相境,貴為太微第一人、當世星修第二,可內門九官隻有蒼天官沒有親傳——連祝師姐都未入蒼天官,你憑什麽成為蒼天官親傳?”
    “兩月後雲上萬寶節玄元萬寶閣的瓊閣會,各宗門可有三位弟子赴會競寶——若你不入太微,此三位弟子應當是不近舟、孟飛白與祝師姐。”
    他的聲音低而暗啞,毫不掩飾對楮語的厭惡之情。
    “華山劍塚將近百年才開放一次,各宗門可送一位元嬰之下的弟子入劍塚試煉。而三年之後的論劍會便是百年——若不是你,這名額本是祝師姐的。”
    他狠狠重聲道:“若非有你,這所有的名額都是祝師姐的!”
    看著楮語聽他說完怔愣的模樣,他的語氣更加輕蔑與嫌惡:“你不是與秦越說什麽……‘你所有便是你所有,他所未有便是他所未有’嗎?”
    他一瞬發狠拔高了聲音:“既然如此,你為何要奪祝師姐所有!”
    而後,他似是突然想到了什麽極為可笑的事,露出個十分諷刺的笑容:“證道可期?”
    “一個連自己主星都證明不了的星修,一個連自己說的話也無法用自己的行動證明的人。”他分明剛笑,忽的又斂了笑。
    語氣近乎瘋狂:
    “如何證道?”
    “何言可期!”
    紫微頂一片死寂。
    相俞幾乎完全失去了理智,全然不知他的每一句話都清晰可聞。
    紫微頂兩千餘人盡清清楚楚地聽入耳中!
    祝錦驟然失力跌坐到椅子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
    “我不知他……”她強撐著開口為自己辯駁,卻發現自己從來都在受著別人的喜愛與讚美,此刻在這上千人驚怒厭惡的目光中,隻覺滿心惶恐與痛苦,全然說不出話來。
    然而即便她辯駁,也無多少人會信了。她這跌坐在椅子上的第一反應早已暴露了她是知情的,甚至是她主動挑唆的!
    眾人欲開口斥責她,卻被鬥法台上忽生的變化引去了注意力。
    “重傷力竭”、“毫無還手之力”的楮語忽的自地上站了起來!
    “小師姐/妹!”台下驚呼如潮。
    人群中的祝枝終於鬆懈下來,長長吐出一口氣。
    小師妹裝得太過逼真,若非她幾日前來尋自己相助請自己與她練習洗心術,自己曾見過她在第一重洗心術下幾乎完全不受影響的模樣,方才真的是要與所有人一並信她被相俞打得毫無還手之力了。
    但那幾道威力滿溢的天雷,看得祝枝完全控製不住為她擔心的情緒。
    階下,遊畏秋與尉遲照亦同時長舒一口氣。
    遊畏秋搖著頭歎道:“小師妹真能演啊……也真是狠!相俞那幾道全力引出的雷擊她竟盡數生抗下來,真是……”
    “真真是令我心悅誠服。”尉遲照笑著接道。
    不近舟心中的疑慮得到解答,與他所猜測幾乎完全相同。但仍不動聲色地看了眼左側一唱一和的二人:合著他們二人與小師妹是“同謀”。
    而後他忽的怔了一息,發覺自己的情緒中居然似乎有那麽一絲不悅……
    他垂眸陷入沉思。
    座上,將寧真君不掩臉上的訝色,欲開口又先笑了一聲:“哈,這弟子竟是在做戲!月離師姐這弟子當真是……與眾不同、驚為天人!”
    而後她立時斂了笑,因為將尋真君的臉色極差——先前將尋真君口中的“與容”,便是他親傳弟子祝錦的道名。
    鬥法台上。
    “多謝你告知這許多。”已站起身的楮語雲淡風輕地道一句,抬手拭去唇角血痕,又頓了頓,想起來默念法訣給自己施了個去塵術,滿身灰塵盡數消失。
    而後她又抬手直接拆了已經淩亂的發髻,一頭墨色長發瞬時披垂下來。往日高挽雲髻總是顯得清絕出塵的她,忽然便生出了幾分妖與豔。
    相俞瞳孔微縮,露出驚愕之色。立時下意識抬手撚訣展開危宿星官結浮影術法印。
    然而楮語亦在結印,卻是心中默念法訣、手上撚訣同時結兩枚法印!注火術法印與另一枚法印接連結現於空中。
    相俞甫一隱匿身形便繼續撚訣欲結洗心術法印,想如之前的幾次一般先控住楮語。
    卻先聽得楮語輕笑一聲:“你既見我會瞬移之術,為何覺得我隻會瞬移之術?”
    她於話音落下的一瞬立時自原地消失不見。
    然而,一息,兩息……
    數息之後,地上楮語星圖上的任何一枚星子之上都沒有出現她的身影!
    她與施展浮影術的相俞一般——隱匿了蹤跡,消失於眾人眼前!
    “小師姐人呢!”
    “小師妹也點亮了危宿輔星嗎!”
    “不可能!她分明沒有展開危宿星官,不可能是浮影術!”
    人聲如滾水沸騰不已。
    “小師妹好像沒有展開任何星官……這不是主星功法……”
    “不是主星功法?與她那瞬移之術一樣?”
    什麽功法?
    《杓篇·玉衡》中有兩道基礎法術,其一為注火術,其二名為“燼塵術”。
    燼塵術與鬥轉星移術一樣由鏡篆寫就,是為步天密法。太微門的《後鏡步天歌》中沒有傳承。
    何為燼塵術?
    鏡君寫道:“大火有餘燼如塵。”
    燼塵術需在注火術之後施展,第一重可以掩藏氣息,還可以壓製、隱藏修為。萊洲時祝枝看不出楮語修為,玄洲時定一真君也看不出楮語修為,皆因楮語的師父為她施了燼塵術作遮掩。
    而楮語此時消失於人前施展的則是第二重:可以散身為大火餘燼微塵,隱匿蹤跡。
    雖她暫時不知為何燼塵術與危宿浮影術威效會如此相近,但她並不在意。就如清星術與她的心宿洗心術類似一般,或許等她都學會之時便能知曉二者的區別。
    此時的她會燼塵術二重便夠了。
    不,還不夠,她要找出相俞的位置。
    如何找?
    楮語鬥法施術時慣愛半垂眸,於是她此時也半垂眼瞼,抬手撚訣——六枚星子連成的張宿星官倏忽高升而起並與她一齊重新現身於眾人眼前!
    “是張宿星官!”
    台下立時有人認了出來。
    “二十八宿中,鬥、觜、張三宿最難點亮,小師妹竟點亮了張宿輔星!”
    “小師姐好厲害!”
    金色流光隨著楮語撚訣之勢在空中流轉,迅速結成一枚見術法印。
    楮語閉眼再睜,原本空蕩蕩的鬥法台上便出現了一座象征著相俞的危宿星官!
    鏡君道:凡不可見,皆可因張術得見。
    相俞隱匿身形,便是一種“不可見”。
    雖然至今楮語對見術的掌控仍不熟練,隻能勉強看見列宿峰頂一株竹生有靈智。但“見靈智”與“見形”是完全不同的“見”,見人之形與見萬物之靈智相比便顯得十分簡單了。
    見楮語忽然與他一般消失在鬥法台上,又忽然麵向他展開張宿星官現身,相俞心中重重一沉。
    同時又聽得她輕笑一聲:“你既點亮輔星星官卻刻意不使人知,為何覺得我會展現所有輔星星官使人知?”
    她的聲音分明清泠如風,此刻卻聽得他生起滿心的煩躁與怒意,他攜怒抬手撚訣。
    心宿星官立時自他身後高升而起,與他一並現身於眾人眼中——他仍選擇施展洗心術。
    洗心術法印迅速結現於楮語頭頂,相俞便抬手欲如之前那數次一般緊接著結奔雷術法印,卻忽然頓了頓——
    本應該被洗心術控得一瞬失神的楮語此刻卻眼神清明地看著他,唇角帶著她自起身後便再未落下過的一抹淺淡的笑弧:“你既不在考核時展示主星功法實力,為何覺得我會在與你鬥法前展示主星功法實力?”
    隻見此刻突然完全不受他洗心術所控的楮語隨意地抬起手,一座三枚星子連成的星官自她的星圖中被迅速匯亮並倏忽高升而起!
    比之環繞於她旋轉的室、房、尾、張四座星官,這座星官的每一枚星子都極為明亮耀眼,閃耀著微紅的熠熠星光!
    “心宿星官!”
    “小師妹的主星星官!”
    人聲忽而沸騰!他們終於見到了楮語的主星星官。
    “我就知道小師妹不展開主星星官一定不是因為不能展開!”
    “小師姐的主星星官好亮!”
    “心、室、房、尾、張……五座星官!小師妹有五座星官!”
    有人發現了更為令人激動的事。
    “無數星修結成金丹都未能點亮三座星官,小師妹築基便點亮了五座!”
    “她這是何等天資!”
    方才因楮語“重傷”而壓抑了許久的眾人徹底放開嗓子高呼,激動得近乎咆哮的呼喊之聲幾欲將整座紫微頂掀翻!
    淺金色流光隨著楮語熟練流暢的撚訣之勢在空中流轉,結成一枚金光熠熠的古樸法印!
    本就明亮的心宿星官更加光芒大盛!
    火紅色巨大明亮的商星猛然闖入相俞識海夜空,星上熊熊烈火咆哮著以燎原之勢瞬間覆蓋他整片識海天地!
    他的所有心念一瞬之間被商星烈火燎盡,他一動不動地怔愣在了原地。
    “洗心術!”
    “是小師姐的主星功法洗心術!”
    新入門的弟子們最為激動。
    “我就知道小師姐不可能不會主星功法!”
    “小師姐也不可能有學不會的功法!”
    “小師姐最厲害!”
    鬥法台上,心宿星官落到楮語身側,尾宿星官高升至她身後半空,奔雷術法印結現在被洗心術控得怔愣的相俞頭頂。
    一道與先前鬥法時二人引下過的明顯不同的、極為明亮耀眼的紫金色的巨雷奪印而出倏忽衝上萬丈晴空!
    “轟隆——”
    雷鳴聲響徹天際!
    金紫色雷光裹挾萬裏長風自高天咆哮著落下,一瞬將怔愣的相俞劈得渾身焦黑!
    他仍在台上直直立了幾息,而後搖晃兩下,砰然倒地。
    滿地火與雷的燼塵被他倒地生出的風高高揚起,又撲覆到他仍然閃爍著縷縷極細的雷光的身軀上。
    紫微頂萬籟息聲。
    所有人都被這一道威力非凡的紫金色巨雷深深驚撼。
    楮語長身立於鬥法台上,四丈方圓的闊大星圖上瑩白細線之光交錯流溢不絕,星圖與宗服的燕頷藍混融一體顯得更為濃鬱厚重。
    尾宿星官已經自她身後落下。整整三十一枚星子分別連成的心、室、房、尾、張五座星官環繞她旋轉,金色星芒閃爍不斷。
    天風揚起她拆了雲髻而垂落的長發,被五座星官眾星拱辰般環繞的她有如一顆明輝熠熠的天星。
    她的聲音清泠如風,亦運了星韻隨風傳入台下每一位弟子耳中、心中!
    “我本覺得修煉是個人之事,無需與他人多言。但你們之中總有人很喜歡自作主張臆測我、牽扯我、攀比我,然後不厭其煩、煩不勝煩地擾我、控問我。”
    “那我今日便在此與你們說這一遍。”
    “我天資如何、實力幾何,無需證明與你們。”
    “我擁有什麽、未有什麽,無需證明與你們。”
    “我要入何道、如何證道,更無需證明與你們。”
    “我所言、我所行皆無需證明與你們。”
    “莫再求‘證’與我。”
    “我之一切——從來無需證明與爾等。亦從不為證明與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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