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斷弦折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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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境門外看到嘲坼二字時覺得字形熟悉卻莫名想不起來的什麽在這一瞬忽的清晰無比地湧至眼前。
嘲哳。無弦箏。
然而她不再多想半分, 已快步蹲身至晁澈麵前。
分明是剛入秘境隻認識短短幾刻鍾的境中人,楮語卻聽到自己的聲音似有些顫抖, 問出口的話也竟絲毫不過腦子。
她聽見自己問道:“疼嗎?”
晁澈一雙眼睛早已通紅, 連帶著眼周整片原本瓷白的皮膚都暈著紅,與不知來處的血跡混在一起,淚水本在啪塔啪塔往下掉, 這會見著楮語來, 聽著楮語問,瞬間淚如泉湧,哭得含糊不清地應:“疼……”
下一瞬,楮語便恢複了清醒與冷靜。
她本順勢扮晁澈“阿姊”不顯露自己,是擔心靈慧的晁澈覺出什麽異常而導致剛入秘境便生出什麽事端。
然事既至此, 加之方才邭沉與她所言,確無必要隱藏自己。
楮語打開玄字環,不料一團烏黑的毛球猛地向外撲來, 她旋即運星韻將烏雲先逼了回去, 而後找到複傷丹、生骨丹與冰靈丹,飛快思索一息, 先倒了一顆可以化解疼痛之感的冰靈丹送到晁澈唇邊。
晁澈看楮語這忽然間憑空取物看得止了一瞬的哭, 隻有淚水仍不受控製地往外湧。
楮語的聲音輕且柔和, 比金陵的春風還要溫柔:“吃了就不疼了。”
晁澈望著視線中被淚眼模糊的楮語, 不由聽話地張了嘴。
楮語看著晁澈將冰靈丹咽下。麵上雖恢複慣常的平靜,心中卻是完全沒底的。這是她第一次入秘境, 並不知這境外之物對境內之人有無效用。
邭沉立在教習室門口,怔望著二人。
他方才雖與這名為晁澈的稚童算是聊了一路,卻仍隻將她看作虛假的秘境中人。
但這一刻他忽覺自己渾渾然分不清秘境與現實了。
此方空間便這般靜了半晌,晁澈慢慢止了哭, 淚水也不再流得那麽多,卻有些啞著嗓子低聲道:“阿姊,還疼。”
楮語聞言,心中微微一沉,道不清是什麽感受。
她看了晁澈一息,手指微動運星韻又試著施了個去塵術。
晁澈臉上的血痕與淚痕立時盡數消失,恢複了幾刻鍾前與她剛出門時幹淨的樣子。
與冰靈丹不同,去塵術卻是生效了。
晁澈的一雙眼仍因哭而通紅,眼中滿是怔訝。
楮語向晁澈露出一抹溫和的笑,低頭看向她受傷的手。
微微顫抖著的雙手手背上遍布一道道似擦傷的傷痕,露出脫翹的皮下軟紅的血肉,十指關節處幾乎都有些不正常的歪折,十分明顯歪折的有左手一指與右手指。
楮語落下的手也似微微顫抖起來,運星韻於指尖,試探著施了個星行術用星韻將晁澈的雙手溫柔地裹了起來,而後抬頭柔聲問道:“怎麽樣?”
晁澈蒙蒙然眨了眨眼,眼眶中尚未完全幹去的淚水便滑落下來,但這次她訥訥點了點頭。
邭沉立在教習室門口看著,心上似被什麽如金陵春風一般溫柔地拂過。
他仍未動,因為他知自己即便上前行所謂“扶助”之事,也隻是無謂的打擾。他守在這門口就夠了。
楮語見星行術似乎有些效用,臉上的笑一時更柔和了些。
下一瞬,她又忽的斂了笑轉頭看向鼻青臉腫瑟瑟縮在教習室四麵窗旁的這些個稚童。
她看到了他們兀然對上自己視線,滿臉的絲毫不會掩飾、亦無以掩飾的驚恐、後悔、畏懼之情。
楮語看著他們,聲音依然輕,卻帶了些冷,問晁澈道:“是他們害的你嗎?”
晁澈怔怔望著楮語的側臉,聞言回過神來,與楮語一同看過去。
方才那股無助、痛苦與憤怒的心情又不受克製地湧上來,稚嫩的聲音中一瞬帶上了些恨與狠意:“是他們!他們說阿澈髒、嘲笑阿澈穿的衣服,還說阿澈的箏是偷來的!還說阿姊與句陳阿兄的壞話!阿澈反駁他們,他們就一起搶阿澈的箏、拿刀割箏上的弦!最後還摔阿澈的箏!”
晁澈說著激動起來,伸出一隻顫抖的手指向一處牆角,拔高了聲音:“就在那!”
楮語循著看去,看到了一把精致小巧的短匕,是那種富家成年子弟會佩戴在身上把玩的器物。卻不想這秘境金陵城中這些稚童身上竟也有。
“她撒謊,我們沒有,我們就是和她玩……”
有男童不知怎麽忽的來了膽子,聽見晁澈的話,竟開口反駁。
“你才撒謊!”晁澈激動地就要起身向他撲過去。
楮語旋即按住她。
晁澈立時又氣又委屈,臉漲得通紅,眼淚又奪眶而出,帶著些不可思議與未褪的稚幼的狠意看向楮語:“阿姊……”
楮語將晁澈方才伸出去指向短匕的手輕輕拉回來,運星韻重新包裹住,麵色平靜,繼續問道:“他們都動手了嗎?”
晁澈張了張嘴,卻一時答不上來。
現下教習室內十一個稚童,每個人都被後來暴怒發狠的她打了回去。但是是否每一個人都欺負了她,她真的記不清了。
楮語亦默了默,意識到自己這個問題是晁澈無法回答的。
此時估摸著辰時二刻了,然而那柳先生還未到。楮語心中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這是他私人的樂坊,他不應當來得這般晚。
但現下柳先生並不是最重要的,楮語不過疑惑一瞬,便先將疑惑壓下。
突然有兩位男童突然起身向教習室門口衝去。
而不待楮語阻攔,已被邭沉一手一個提了住。
“我要回家!我要讓爹爹帶人來教訓你們!放開我!”
童稚無所顧忌,大聲叫嚷起來。
邭沉原本一直沉默地立在門口。這會蹙著眉,神情複雜地看著被他提住衣領的兩個亂蹦亂叫的小童。
而後看向楮語身前淚痕未幹的晁澈,目光向下落到她懷中那裂痕駁陳、十二弦盡斷的舊箏上,再落到她指節歪折的雙手上。
他一抿唇,將兩個小童丟到了地上。
“砰!”
他反身將教習室的門關上。
兩位小童摔倒在地想哭,瞬間被關門聲嚇得一靜,再想哭,又見邭沉猛地抽出他背後寒光凜凜的玄劍,於是被嚇得再也不敢出聲,連滾帶爬地後退。
連晁澈都被嚇得顫了一顫。
然邭沉隻是拔劍,拔劍後單手壓劍柄立劍於身側,便不再動作。
楮語是以半跪的姿勢蹲在晁澈麵前的,見此情形不由抬頭向邭沉投去一眼,撞進他平靜自然的目光中。
短短次見麵,他從蓬山頂長夜替她捉住偷玉小赤蛟的模糊身影,到印象中天舟初見如新日一般明媚充滿朝氣的禮貌少年,變成金陵秘境重逢時刻思慮周全的青年,再到現在這般不因稚童看似幼弱便心慈手軟的模樣,令她於無意中不斷深刻對他的認識。
其實方才那一瞬,她是怕他會放這兩個小童離開的。
那一瞬之前,她也不確定他待會兒是否會勸她仁慈。
然這一眼不過一息,楮語什麽也沒說便收回目光,再次轉向這些個小童。
見到邭沉那凜人的玄劍出鞘,他們此刻一個緊挨著另一個縮著身,臉上俱是恐懼。
但楮語的腦中就是浮現出他們嘲笑、汙蔑、辱罵、欺負晁澈時肆無忌憚、囂張頑劣的模樣。
不,不是頑劣。是惡劣。
稚童之惡,有時比大人更惡十分。
楮語重新看向晁澈,柔聲問道:“手怎麽傷的?”
晁澈本愣愣看著楮語,聞言又湧上來十分的委屈,帶著哭腔道:“他們將弦都弄斷之後,又要摔箏,阿澈想保護箏,被砸到了手。他們還要繼續搶,就踢阿澈、踩阿澈的手。”
邭沉聞言,人雖不動,壓在劍柄上的手卻已不由地握住了劍柄。
楮語麵色依然平靜,眼神依然溫和,聲音依然平和,一句一句問:“誰割的弦?誰摔的箏?誰踢的你?誰踩的手?記得誰,就指誰。”
晁澈卻從楮語這般冷靜的態度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莫名的溫暖與鼓勵,她吸了吸鼻子,看向那十一個稚童。
目光自每一個人身上掃過,很努力地回憶起來。
良久。她抬起手指了幾人:“他們個割的弦。”
又指了另外二人:“他們摔的箏。”
“他、他、他們幾個應該都踢了阿澈。”
而後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們的鞋子上,幾息之後,指著一個人大聲道:“他踩了阿澈的手!”
每一個被她指到的小童都不可抑製地再縮了縮身子。
那最後一個被單獨指到的小童立刻將雙腳縮進袍擺底下。
楮語低笑了聲。
她終於站起身來。
她其實並不能憑借嘲坼與嘲哳相近的字形、嘲坼與晁澈相同的字音、以及晁澈懷中十二弦盡斷的箏這點便一口斷定這秘境中的晁澈與步天先輩的無弦箏嘲哳有關。
但是即便毫無幹係,她此番入金陵、識晁澈、見斷弦折指的奇遇。
她方才站在金陵城中心的那一瞬明確生出的不祥的感知。
那一瞬萬籟混沌裏聽到的無助之聲。
都不是為了讓她做一個以境外之人自居的旁觀者。
隻見她十分隨意地一抬手,星圖便豁然展開鋪滿整間教習室。
下一瞬,心宿星官高升而起懸在她身後半空。
她再隨意地一翻手腕,泛著金芒的古拙的洗心術法印便浮現在那踩了晁澈手的小童頭頂。
那小童一怔,臉上的所有表情盡數消失。
他茫然地爬上前來,將雙手伸到晁澈腳邊。
望著這幼小的身軀,楮語心中並無半分不忍。
她看向被她這一番施術驚得目瞪口呆的晁澈,聲音清冷,雲淡風輕:“你要不要,踩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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