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探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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楮語看著崇一烏黑的眸子, 不知怎的在她眼中變化成了清晨在樂坊教習室看見的滿地狼藉中抬起頭的晁澈的那一對發紅的眸子。
她平靜而自然地眨了眨眼,略略偏頭看向客房北側。
烏雲身量小,此刻爬上了晁澈的腦袋趴在晁澈的發上, 與晁澈烏黑的發混在一起,隻留一雙碧綠的眸子四下轉悠。
晁澈半仰著頭, 與邭沉不知在談論些什麽, 一大一小眼角嘴角皆蘊滿了笑意,顯得十分和諧融洽。
崇一這一句話,倒也在楮語預料之中。與她的猜測不謀而合。
這一眼也不過幾息, 楮語將略偏去的頭轉回, 收回目光。
崇一見了, 不由放輕了些聲音, 補充道:“然小僧並未觀全, 不知她究竟是隻與心魔境因果有所牽扯,還是她本身就是此境之因。”
其實崇一此話之後緊接著還有一問,但看著溫靜無言思索中的楮語, 她又默默將話咽了咽,莫名不忍開口去攪擾其所思,隻且先等待著。
她方才還納悶那名為邭沉的昆侖劍修與年幼的晁澈都能談得那麽歡,卻不見他與楮語有何多言, 現下才約莫明白了。
楮語如此靜靜無言之時, 待在其身側, 便是本想說些什麽, 連自己這般多言之人也會忽然先猶豫了下是否必要,會否打擾。
楮語眼瞼半垂,確在思索。
她想起了自己與邭沉站在金陵城中心時的那一瞬。
她心中生起不祥的感知,可以明確解釋為修行占星術所致。
但整方天地的聲音都變得模糊不清, 叫她恍惚聽見遠在城東樂坊中的晁澈的無助之聲。便無法用占星術或者她修習過的任何法術作解釋了。連她的主星商星,也並無此相關的特性。
因而……若晁澈便是此界之因,那整方天地皆因她而生,如此才或可解釋得通那般現象。
那為何自己一入此界便在晁澈身邊?自己與晁澈的關聯究竟是什麽?
根據邭沉與崇一所言,為何隻有自己在這偌大的金陵城中毫不費力地便遇到了晁澈?
鏡篆嘲坼、無弦箏嘲哳,晁澈、斷弦箏。
似乎一直在指向步天宗。
但楮語仍莫名地覺得不是如此、或許說是不止如此。
一惑方解,諸惑又生。
楮語旋即將它們都暫且先壓了,注意到眼下最首要的問題之上。
“痛事、憾事、不甘事。”楮語回憶崇一方才所言,清泠低聲,複述此一句,“最易成心魔……”
若晁澈乃此界之因。
何為痛?斷弦折指必定為痛。
何為憾?學不成箏應當為憾。
何為不甘?
楮語的思緒頓了頓。
若自己這個阿姊的身份從不曾存在,那晁澈的不甘應當就是——
無人相助、無人相救、無人替她作主……無法向那些惡童報仇。
思及此,楮語的思緒忽的跳轉開去。
結合邭沉與崇一所言,此界的輪回之際卻是在城主府被屠一事之上。
晁澈與此又有何幹?
然楮語自行掐斷思緒,不再陷入無止境的思索,抬眸望向靜待她的崇一,語氣帶有微微歉意,聲音卻是慣常的清泠溫靜,道:“此間仍存諸多未解之惑,眼下難以與佛子盡數道來。我欲先去城主府外探看,之後還有件事要辦,不知佛子可願同行?”
崇一聞言,旋即點頭,因不用再孤身行事且還是與楮語同行,她語氣欣喜道:“小僧自是願意的!”
崇一心明如鏡。陷入心魔境後,十四洲應當有所察覺金陵小境生變。而楮語早已築基,本就不是前來參與試煉的弟子,明知有變有險還肯入境相助,是其心之善。
自己這番好運正巧便遇上了楮語,且她身側還恰跟了個身處此界因果之中的境中人,加之她擁有的實力與顯露出來的智慧,是最有可能破此心魔境的人。
即便她是因有太微弟子在境內才來,但若最後因她得救,所有人都要承她這份情。
所以崇一將自己所知一切盡數告知楮語,至於楮語暫時的不相告,她心中並無半分不愉、不滿。她隻恨自己在衡山還是太過憊懶,未能全心修煉,難以提供更多助力。
別的不說,連這一雙破妄金瞳都使得不好,以前不覺有什麽,如今困於心魔境,又在楮語麵前,才忽然覺得甚是羞愧。
楮語自是不知崇一這一瞬心中的諸多想法,她見崇一應了,便起身道:“那這便走吧。”
崇一說完所知之後,深覺現在的自己就是個隻會點頭附和的小跟班,但她樂在其中,忙點頭跟著楮語一道起身。
二人既走出,化在這方空間的隔音符便失了作用,旋即聽見了邭沉與晁澈的歡笑聲,可見這一對“忘年之交”相處得很是要好。
崇一不由與楮語小聲咬耳朵:“小僧在此之前曾見華山第一劍,當時直覺方圓十裏都要被他那生人勿近的氣息凍住,至今印象深刻。如今見邭沉道友這般朗朗如朝日的劍修,當真是如沐春風。”
楮語低笑了聲。
“阿姊!”晁澈先見著二人,語氣雀躍。著實不知邭沉與她都聊了些什麽,此刻的她又恢複了今晨歡快的模樣。
邭沉於是起身,亦與二人報以笑容,卻仍不主動過問什麽。
趴在晁澈頭頂的烏雲餓得用一雙碧綠的眸子巴巴地看著楮語,楮語伸手運了星韻喂它,不避諱晁澈,與邭沉道:“先去一趟城主府附近。”
而後順手摸了摸晁澈的腦袋,聲音變得柔了些,“之後便去尋柳先生。”
邭沉應道:“好。”
晁澈欲點頭,但頂著個烏雲,又忍了住,隻軟聲答:“嗯嗯。”
楮語於是將烏雲拎起來,放到晁澈配合彎起的手臂上。
四人同行。晁澈與邭沉在前,楮語與崇一在後。
崇一開朗外放,剛才分明以為在楮語身邊自己也會變得安靜些,當下便覺得剛才的自己高看了自己。
楮語雖安靜少言,但並不冷漠寡言,對崇一又抱有好感,因而二人倒頗為相合。
路上,崇一語氣故作神秘地問道:“道友可知小僧是如何入的禪宗?”
楮語自然不知,偏頭看她一眼,麵色溫和地待她往下說。
崇一於是湊近楮語些,低聲道:“小僧本是家中庶女,母親早逝,後小僧為自己爭到了一樁不錯的婚事,與那前未婚夫婿互有情誼,共許白頭,以為可以從此迎來新的生活。不曾想大婚前日禪宗入城尋佛子。”
話至此,崇一頓了頓。
楮語聽著,約莫猜到了些,卻仍不言,靜聽她道。
“禪宗是所有玄洲人士心中的聖宗,當日,城內男子盡數前往。”崇一接著道,“小僧那前未婚夫婿當即差人與小僧退婚,禪宗都不曾定下什麽‘已婚男子不可入門’的規矩,他卻道自己先要‘斷塵緣’,否則便是汙了聖宗。”
“小僧才知自己識人不全,怒上心頭,衝去尋那前未婚夫婿。”話至此,崇一笑了一聲,語氣顯得十分暢快,“不曾想禪宗弟子瞧他一眼也不曾,而小僧卻成了佛子,震驚十四洲。”
聽得崇一笑,楮語聽完也跟著低笑了聲,似是被崇一感染,褪下些她平日維持在表麵的慣常溫靜,聲音清泠:“甚是痛快。”
“是也。”崇一接道,語氣又變得似乎帶了點虔誠的意味,“世間機緣,便是如此這般玄妙無邊。禪宗尋佛子並不執著,隻遵緣法,若非因被退婚生怒,想必小僧也不會拜上衡山,入道修佛,收獲現下這真正屬於小僧自己的人生。”
楮語聞言微微頷首,心中已很喜崇一這般性子與心念。她本慣於深藏自己真正好奇、在意的事物與情緒,之前覺得邭沉或可引以為自己的一位外宗好友時,仍抱著觀望以待的態度。
但此刻的崇一,卻叫她分明不用多思多顧,不必掩藏。世間就是有這般一見如故、心性合拍之人。
隻聽楮語聲輕似這金陵春風,淺淺拂過人間:“我見佛子極好。”
崇一雖愛說話,其實從未想過與旁人提及此事,但不知怎的莫名地就是欲與楮語說。
忽的聞楮語此話,她旋即與楮語對上視線,笑得十分明媚,欣喜且誠聲:“我見商子亦極好!”
晁澈一路也在與邭沉說話,聽見身後崇一忽然的這一句,轉過頭來,頗為好奇地軟聲問:“什麽極好?”
崇一含笑道:“小僧與你阿姊極好。”
晁澈忙道:“阿澈也與阿姊極好!”
但她說完又想了想,旋即補充道,“崇一阿姊、句陳阿兄、阿澈都與阿姊極好。”
崇一與邭沉皆笑應。
楮語看著晁澈,心中卻忽然生起一股極淺淡的別的情緒,她剛欲去捕捉,它已轉瞬消散,無可尋覓。隻在她心中留下一分它出現過的記憶。
楮語揚起唇角同晁澈生出一抹淺笑,輕聲道:“是的,都極好。”
四人很快見著前方立著好些告示牌,上麵張貼滿了各色內容的懸賞。不少金陵修士結伴在告示牌間行走觀望,交耳相商。甚似一方真實的天地。
隻不過仍再未見著十四洲弟子,不知他們都散在了偌大城池的何處。
再往前走些,便是城主府了。
城主府建得威嚴闊大,高牆圍起,有甲衛列守於府門,還有結隊巡邏於府邸周邊。
高牆之上可以見浮動著極淺淡的法光的結界,四人一路繞城主府而行,見此結界將城主府完全環繞。
邭沉帶著晁澈跟得遠些。崇一想起來自己漏了一些話,低聲與楮語補充道:“小僧問過不少城中人,皆道金陵城主坐守府邸從不外出,幾乎無人曽見其顏。至於這些守衛的甲兵,小僧拿不下,套不到話。那結界小僧也沒用破妄金瞳看出什麽,不知該如何破開。”
楮語微微頷首,行至一處視野狹窄之地停步,四下環望一眼,暫無人能見她們。
楮語當即抬手,控製著展開一丈方圓的星圖,撚訣結印。
星圖的燕頷藍之色與星圖上細線的瑩白之光同時亮起,一瞬她渾身溫靜之色盡褪,凜凜氣勢兀然而生。
崇一旋即不由自主地為她退開幾步。
邭沉亦停了步,帶著呆呆望著楮語的晁澈守在幾丈遠的地方。
崇一未曾見過楮語施術,邭沉與晁澈卻已見過,但也仍不由與崇一一般再次被其所吸引。
金色流光隨著楮語撚訣的手勢在空中迅速匯轉,轉瞬間結成一枚繁複古老的金色法印浮在她身前。
印成之時,一座六枚星子連成的星官自星圖上倏忽高升而起懸在她身後半空,星芒熠熠閃爍不斷。
三人此刻皆直覺天地失色,滿眼隻餘立於星圖之上幻若星辰的少女。
邭沉與崇一心中方知,此刻的自己才算見到了真真正正的楮語。
那個甫一出世便聞名十四洲的星修。
楮語知他們在觀,隻顧自施展見術,閉眼再睜看向城主府的結界。
如崇一一般,她亦什麽也看不出,而這結界還阻攔了她看向城主府內的視線。
楮語習慣性地半垂眼瞼,又結了個注火術法印,毫不顧忌地直接燃起一簇星火擲向結界。
崇一的心瞬時提了起,卻又同時升起隱隱的期待。邭沉倒不覺得驚訝,好似在他心中已經認下楮語這般張狂敢為的性子。晁澈心中全無旁念,隻癡迷於自己這位“阿姊”施術時的模樣。
然而那簇火撞在結界上,化成了四濺的火花眨眼消散在空中。
邭沉與崇一心中皆微歎。
楮語麵色平靜,默了默,道:“稍待我片刻。”
崇一方聽得楮語話音落下,便見又一枚法印被楮語結成,還未來得及回應,楮語已直接自她眼前消失!
邭沉與晁澈大驚,立時趕了上來,邭沉雖心中知曉約莫是楮語的什麽法術,神色仍露出些有些壓不住的微訝與慌。
崇一念著楮語方才那一句,道:“莫急,稍待她片刻。”
然而三人心中俱有克製不住的撼意。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楮語才又現身於他們眼前。
看著目光神色似一致的三人,楮語也不多作解釋,隻清聲道:“走吧,去尋柳先生。”
她方才施展燼塵術欲從城主府大門嚐試潛入,不曾想大門處也有結界。
而那些守衛也無法被她以洗心術二重控製。
結合連境中金陵城人都模糊不清的城主形象,她隱隱覺得,這一座城主府邸好像在此方天地中本就不欲讓他們這等“外人”進入一般。
既如此,便先去尋晁澈口中的那柳先生。
邭沉與崇一也不多問,晁澈似已完全被楮語迷住,也毫不多言,乖乖跟上。
楮語先讓邭沉與崇一二人陪著晁澈,孤身去樂坊看了眼。
那些童子已全離去,教習室依然是楮語等人離去時的狼藉模樣,而柳先生仍未到樂坊之中。楮語而後再確認了一遍樂坊確實無人,才回到三人身邊。
晁澈十分困惑,想了想,軟聲問道:“那我們去柳先生家中尋他好不好?”
楮語本就莫名覺得柳先生有異,自然應下。
三人由晁澈帶著去往城東的極東,幾乎臨近金陵城牆邊,才在成片的民宅中到了那柳先生的家。
是一座十分普通的小院,院門緊閉。
邭沉上前叩門許久,無人回應。
楮語想了想,抬手直接欲展開星圖施展鬥轉星移術躍入院內,卻被邭沉攔了住。
邭沉與她一笑:“我先進吧。”
楮語靜靜看他幾息,知他細致的心意,便也不推辭,微一頷首應下。
而後隻見他拔下玄劍,持劍翻入院內。
院門很快被他自內打開,但他神色凝重,道:“恐有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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