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玉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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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楮語醒來時,外界剛過辰時不久。
她便先將目前所會的法術都練習了幾遍。
而後取出非魚塤……
烏雲本還賴在楮語的床榻上睡懶覺, 隱隱聞見塤聲, 猛地驚醒,一雙碧綠的眸子瞪得老大,近乎條件反射地一躍而起, 烏黑的身影一閃,眨眼間“瞬移”到了屋外, 而後撒開短肢乘風狂奔出內院。
“……”楮語頓了住, 神色自然地眨了眨眼。
百日中隻聽見自己吹塤, 她其實覺得是有那麽一點進步的。
然而她還是麵色平靜地將非魚塤收回了玄字環。
正巧感知到弟子名牌有動靜, 於是順手將其取出:名牌上泛著淡淡法光。
崇一傳訊道她已快到雲上了。
楮語回訊, 將名牌收回玄字環中。
再次給自己施了個去塵術, 起身出屋。
而後在中院靠近垂花門的古鬆下的秋千上找到了翻著肚皮沐浴在樹蔭下細碎陽光中補覺的烏雲。
她抱起它, 想將它放入玄字環讓它繼續睡。
它卻死死扒著她,不肯。
楮語靜看烏雲幾息,想起這百日……
心中旋即生起微微愧意,便遂了它意,隻彎臂將它抱在懷中。
外界時隔將近一月, 一人一狸終於踏出了雲間庭院。
那日以長庚玉觸庭院結界時便已算是使結界認她為主,因而她無需再取出長庚玉,往後皆可掌控結界、自由出入。
甫一推開院門,地上城中的人聲便隱隱傳上了高空。她現下已築基五層, 耳目更為明達。
雖才辰時, 雲間亦已有不少禦器或乘寶車往來的修士。
楮語在屋中修煉的這百日裏,最大的成果便是對鬥轉星移術的掌控嫻熟到似乎提升了一層境界:施展此術時對星圖所提供的助力的依賴少了許多。
楮語站在庭院門前階上,以心念展開約莫僅一尺方圓的星圖, 燕頷藍的法光在她腳下不再似大浪一般向外翻滾,隻似一圈漣漪輕輕蕩開。
而後,六座星官亦順她的心念呈南北朝向漸次向外展開在低於她腳下石階的空中。
整整三十八枚星子不斷交錯著閃爍金色星芒。雖然在明亮的白日天光中似乎微弱了些許,卻令其更顯幾分虛幻之色。
楮語再在心中默念法訣,淺金色流光在垂於身側的那隻手微動的指尖流淌,鬥轉星移術法印便輕鬆地成功結現。
下一瞬,楮語便自庭院門前的階上落到了離庭院兩丈開外的雲間一枚星子之上。
而後幾息之間,周遭禦空往來雲間的修士便一個接一個幾乎盡數停了下來——
他們齊齊怔立在各色法寶之上,麵色驚詫地望向楮語。
隻見著燕頷藍道袍的少女單手懷抱一隻通身烏黑的咬夜狸,身披和煦的朝日之光,步步蕩開比道袍之色淺淡些的漣漪,不斷閃現於在白日中罕現的金芒閃爍的一座座星鬥之間。
雲鬢高挽,容色絕塵。
身姿綽約,真幻難辨。
自雲間閃爍著踏星而行。
落入所有乍見此景的修士心中。
直叫人一瞬覺她恍如天星,
又恍如遺世臨凡之仙。
有人訥訥地眨著眼,扯了扯身側的同伴,不可思議地問道:
“那是……星修?”
同伴亦訥訥地點了點頭,答道:“應當是……太微門的星修罷……”
二人猛然對視:“莫不是——”
而後異口同聲:“太微商子!”
……
於是,萬寶節尚未開始,太微商子雲間踏星禦空之事便已先一步遍傳雲上。
之後十月萬寶節的第一日,就再登《玄元仙鑒》風雲榜第一。
引起無數修士猜測她禦空功法與修為的熱潮。
-
崇一與楮語相約在鹿鳴街會麵。
崇一本想由她來找楮語,得知楮語居住在雲間庭院,她並不知曉其庭院究竟在何處之後,隻好放棄。
十四洲各宗門在雲上各城皆設有駐點,一則用以各宗弟子前來雲上或者自他洲前來中洲時作落腳之處,二則負責各宗在中洲的其他事宜,主要是收徒,有意的凡人與散修皆可以去各宗駐點參與資質測試和考核。
雲上城內的駐點便在鹿鳴街上。
地上城自然比雲間更加熱鬧無數。
《玄元仙鑒》中有雲上地圖,楮語於是十分順利地尋到了鹿鳴街,而後神色自如地在城中人各色的目光中落地,麵不改色地靜待崇一的到達。
約莫一刻鍾後,二人會麵。
不過崇一身後還跟著一人。五官深邃,目不斜視,乃是崇遠。
崇一甫一走近楮語,便貼近她小聲道:“師父讓崇遠師兄來看著小僧,怕小僧給道友惹麻煩。”
楮語低笑一聲。
鹿鳴街同楮語的雲間庭院一般,亦位於雲上城最為繁華的中心區域,隻略偏邊緣一些。因而三人便直接自鹿鳴街出發步行向中心區域而去。
崇遠無言跟在二人身後。
崇一與楮語幾句話間便默契地商定先去玄元萬寶閣,再去玄元書行。若今日還有閑餘,屆時再作安排。
“道友!”崇一將她的雙手伸到楮語麵前,語氣微微激動,笑道,“小僧這一月成功憑借它——還清了為買玄字環而在衡山打下的一百零八張欠條!”
楮語聞言看向她,眉梢微挑,不遮掩眼中的興味。
崇一於是含著笑接道:“佛修弟子手抄的佛經會沾染禪意,心越淨、心越誠,禪意則越深。因而比之世間拓印流傳的佛經更受向佛之士的追求。玄元書行於是總是會來衡山收取禪子們手抄的佛經,並報以靈石。小僧這一月來抄了不少佛經,既明心悟法,又借之得惠,算是兩全之事。”
楮語原本自然不知這些,認真聽著,頷首以應。
崇一說完,忽然拉著她靠向街邊避開人流,而後停了步,自玄字環中取出一本芥黃封皮的經書遞與她,斂了笑,十分認真地道:“此乃《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亦是小僧全心所抄,特此贈予道友,聊謝道友金陵相救之情。”
楮語也便停步,抬眸迎上崇一灼灼的目光。
也不過幾息,她報以崇一微微一笑,雙手接過,溫聲道:“多謝佛子。”
而後將佛經小心地收入玄字環。
崇一見楮語收下,旋即又綻開笑來:“本就是小僧要謝道友。”
三人繼續前行,約莫兩刻鍾後,遠處屹立於繁城正中心、奢而不華、高約數十丈、建造得可稱一句“巧奪天工”的玄元萬寶閣落入視線之中。
然前方人流忽然滯了住,在某處圍繞成一圈。
並飛快層層向外擴展著繼續圍繞起來。
三人被擋了路,不得不暫且停下步子。
楮語看著前方這些修士轉眼間就將十數丈寬闊的街道直接完全堵住的行為,不由想起孟飛白道“十四洲好事修士為她取‘商子’名號”之事。
倒真真應了這“好事”一詞。
“道友要不要去看看?”崇一立時也顯得頗為好奇,不過還是先詢問了楮語。
今日本就是相約在城中行走,沒什麽要事要辦,因而楮語並無不可。
崇一展顏,旋即拉著楮語熟門熟路地從人群縫隙中穿過。
楮語不動聲色地留意了眼,身後麵無情緒、目不斜視的崇遠十分順利且……熟練地跟住了二人的步伐。
似乎此事做得不少。
三人由崇一領路很快到了人群前方,站定後看向生事之人。
楮語的目光剛投去,便已自發地落到了那獨立於人群之中空地、眾人焦點所向的氣質溫潤出塵的青年身上。
她的目光瞬時滯了滯,麵色溫靜,微微訝意卻迅速浮上眼底,而後又漸轉成興味。
隻見此人豐神如玉,膚白如玉,墨色長發冠玉。
一襲不然纖塵的素淨月白長袍以嵌滿了玉石的腰帶束起,那腰帶麵向楮語的一側別有一把白玉骨扇,此外則環腰掛了整整一圈各種樣式的玉佩!
尚且不止!
青年一隻手半抬在身前,便叫人見到了他從寬大袖袍中露出的那截手腕上也環了好幾隻玉鐲。
連修長的五指之上都分別戴了玉指環……
已渾然不似個佩玉之人,倒像個被玉而佩之人!
而依楮語所識,他身上之玉品質似乎皆極佳。
然這般近乎奇異的將各種上乘的玉飾往身上一通亂掛的打扮,在他身上卻竟似乎並不顯庸俗難堪。
隻叫人覺得有些許誇張。
楮語再看向青年對麵的人。
瞬時,眼底的興味盡數消散,變成了平淡甚至微微疏冷之色。
身形削瘦的男子背負長劍而立。
單看長相尚可,然此時在渾身環玉的青年麵前,便被襯得頗有些難以入眼,加之其盛氣淩人的姿態,叫人還心感隱隱不悅。
麵容尚算清秀的女子袖手立在背劍男子的身後。
她微抬下巴看著渾身環玉的青年,眉目之間絲毫不掩傲氣與嬌氣,且呈一副似乎眼底不可容人的姿態。
此二人皆著青衣道袍,乃萬劍閣弟子。
女子身後還跟了兩位素衣垂眉好似人間婢從模樣的少女。
“哈!”崇一哂笑一聲挑眉,語氣頗有些不可思議,“又是萬劍閣弟子?”
她對金陵小境中自楮語手下搶殺柳先生、恬不知恥、自尋死路的那萬劍閣練氣弟子印象深刻。
她旋即向崇遠問道:“師兄可識得這二人否?”
崇遠一路而來皆沉默未言、目不斜視。此時聞崇一之問,才轉眸向那處望去,辨認幾息。
而後先將目光收回,再不含任何情緒地平聲答道:“乃萬劍閣掌門之女尹書文與其劍侍。”
“劍侍?”此二字一出,崇一徑直忽略了那“掌門之女”的名諱,語氣更為驚訝,又問,“崇一怎麽從未聽聞昆侖與華山的劍修有什麽‘劍侍’?是萬劍閣特有的嗎?還是十四洲其他劍修宗門也有?”
崇遠依然目不斜視,平聲答道:“昆侖、華山不設劍侍,但十四洲其他劍修宗門中確有此存在,多為宗門掌門、長老的後輩或親傳弟子所擁有。”
二人問答間,那尹書文劍侍的聲音傳了來。
“就是這塊玉!”他指著渾身環玉的青年半抬的那隻手,麵露怒色,嗓音高且尖銳,語氣篤定,厲聲斥道,“你這無禮散修!撞了我劍主不僅不道歉,還更當街行偷竊之事!”
“這等心性不正之輩怎麽竟也能入得了雲上!”
渾身環玉的青年被這般強烈指責,卻依然麵色溫和,無所動容,他甚至目光溫柔地看著對麵的人,緩緩道:“我沒有。”
語氣竟也十分溫柔,其聲音亦溫潤如他渾身所環之玉一般。
周遭一片嘩然,圍觀眾人紛紛交耳低語。
崇一亦麵露訝色,低聲感歎:“此人這性情也太……這叫小僧瞧著,倒真不像什麽無禮還偷玉之人。”
楮語未言。
但依她這幾息間的觀察,此青年確不像尹書文劍侍所說的那種人。
且那劍侍隻顧斥罵,卻不先叫青年歸還玉的行為,明顯有些異常。
然而青年的五指微微向掌心彎起,擋住了她欲探看他手上玉石的目光。
“你說沒有就沒有?”尹書文劍侍完全不將青年的態度與反駁的話放在眼裏,反而斥得更大聲,目光還在青年身上所配的那許多玉上掃過,冷笑一聲,“嗬!我看你不止偷了我劍主的玉,身上這滿滿當當的玉,指不定也盡是從旁人那偷來的罷!”
青年依然麵色溫和地聽著尹書文劍侍的嗬斥,待其話音落下,才開口接話,語氣依然柔和,道:“不是的。”
尹書文劍侍卻更怒,上前一步:“少給我擺這一副正人君子的姿態!竟還不與我劍主道歉!”
他說完環視一周,“現下既然這許多人都看著,便放你一馬。你隻要道了歉、還了玉、離開雲上,我劍主便不再追究你的過錯!”
青年聞言,微微蹙起眉,終於顯露了點別的情緒,像是疑惑。
但下一瞬他又恢複了原先那般溫和無暇的模樣,聲音與語氣皆溫柔,應道:“不可以。”
崇一再次忍不住低聲道:“此人怎麽一直隻說三個字?”
語氣十分疑惑。
楮語未言,心中亦有微微疑惑。
忽然,懷中被楮語單手抱著、絲毫不受外界影響睡了整整一路的烏雲微微動了動,似終於有被吵醒的跡象。
尹書文劍侍欲再斥什麽,被圍觀的修士搶先出聲。
那人衝青年大喊,語氣顯得有些著急:“道友你這光反駁有何用,得證明自己啊!可有何人何事能證明你並未偷玉?”
此話一出,圍觀眾人便紛紛出聲接上,以示讚同。
尹書文劍侍於是又冷哼一聲,眼珠向上一翻。一副篤定那青年並不可能證明自己的模樣。
尹書文一直微微抬著下巴。此時聞圍觀眾人之言,輕扯了扯嘴角,顯露出些許不悅與不耐煩之色。
青年卻似真受到了提點,將目光自尹書文劍侍身上轉開,望向四周。
隻見他隨著目光的轉移而微微偏過身來……
麵向楮語的一瞬,他突然頓了住。
楮語眼皮忽的一跳。
“怎麽?道友可找著證人了?”立時有人大喊。
崇一的低聲同時在楮語耳邊響起:“此人怎麽看著……”
“找到了。”青年溫聲道。
而後忽然竟笑起來,笑意與細碎的天光瞬時盛滿了他的眼。
楮語眼睫莫名一顫。
青年對上楮語的視線,終於道出了第一句不是三個字的話。
語氣依然溫柔,且似還帶著微不可察的不知是不是楮語錯覺的驚喜之意。
他的五指完全彎曲起來將掌中玉石握住,反掌指向楮語。
“她。”
“啊?!”崇一陡然訝聲。
然而未待楮語任何言行,突然轉醒的烏雲倏忽猛地從她手中躍出!
隻見空中劃過一道黑色殘影——
“喵嗚!”
咬夜狸的四條短肢緊緊扒住青年的腰,掛在了青年身上。
而後,撒嬌似的蹭了蹭。
“……”
所有人的目光終於整齊一致、準而又準地,
落到了楮語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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