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何為天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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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小境被困之人皆因她太微商子得救?荒唐!”
一道厲喝高聲傳出。
因為那名散修的言行而下意識退了一步的那些個弟子, 在紀拂衣身後這上百宗門上千弟子中,不過其間十之一二。
許多人生一瞬動搖之意而看向赤蛟之時,一名青衣道袍的女子反而上前幾步。
她本就帶著宗門中的人搶占昆侖弟子之後、人群前方的位置, 此時便和先前那位散修一樣, 單獨立於人群之外。
神色高傲,恍如另一個北鬥秦雲英。
隻一眼, 楮語便認出了。
是那個帶著劍侍當街誣陷懷玉偷玉鬧事的萬劍閣掌門之女, 尹書文。短短幾日,她被懷玉一掌打出的重傷看起來似乎好了。
此時尹書文身側無劍侍, 自己負劍於背後。她微抬著下巴, 看楮語一眼後轉向眾人, 冷笑道:“你們可知,金陵之中, 這位太微商子故意引雷傷害十四洲同道?”
“被傷之人正是我一位新拜入宗門、剛步入練氣不久的師弟!我師弟雖比不上某些人, 但也算得上資質出眾, 修煉更刻苦, 才被我宗門內選為入金陵試煉的弟子之一。如今重傷不愈,上好的根骨盡廢,幾乎斷絕了道途!隻因你們口中這救了所有被困金陵弟子的太微商子!而她傷我師弟,乃是為了金陵中的一個魔修!”她越說越激動,誇張地顯露出憤慨之情,欲勾起眾人的情緒, 讓他們與她一並斥責楮語,“往日能因一個魔修而毫不猶豫地傷害同道, 怎知她今日又將為了一隻惡妖傷害誰!”
果然,人群再次沸騰。
有人大驚,聲音都有些顫抖:“竟還曾為了魔修傷人?!太微商子到底還是不是我輩正道修士!”
然與先前不同, 隻有少數人當即怒斥楮語。
剩餘的大多數人沒有盡信尹書文的話,而是詢問起周遭入了金陵小境的人,驗證、議論起來。
“一派胡言!”第七劍跟著第一劍作中立沉默至今,此時終於斥出了聲。然而他隻怒斥了這麽一聲,不再多言。
不知為何,今日與楮語相關之事,蛟妖也好,這冒出來的萬劍閣尹書文的荒唐之言也好,都讓作為楮語之友的他、以及其餘人,覺得不必替她對眾人多言。
他們似乎悄無聲息地、無意識地遵從了她處事的態度。
她願說便會說,不必搶她之言。若不說則是不在意,他們知即可,亦無需多言。
除了崇一。
尹書文這顛倒黑白扭曲事實的一番話指摘楮語,不管楮語在不在意、要不要解釋,她在意,她就要將事情解釋得清清楚楚!
一如她在金陵就要昭告所有修士他們都是因楮語而得救。
然而……
崇一看著前方深行師兄的背影,大瞪著眼,唇瓣蠕動不止,卻怎麽也張不開唇,吐不出一個字,喉間更是發不出半點聲音。
深行一手立掌於胸前,一手持法杖,淺淡的暗金色法光源源不斷地從法杖中流向廢墟正中心,維持那道擋在赤蛟與劍陣之間的“梵文之牆”。
尹書文站出來的那一瞬,崇一剛要開口,深行手中的法杖中忽然分出一道法光,兀然撲向就在他身後幾尺的崇一。
崇一便說不出話了。
他給她施了一道“止語令”。此界佛道中,自發修煉的名之“閉口禪”,強行對他人施展的名為“止語令”。
崇一轉向身側與她並立的崇遠。
崇遠麵無神色地回視她,單掌立於胸前,與她低宣了一聲佛號,再無其他回應。
深行師兄施術向來克控得極好,給崇一下的這一道“止語令”並不強。
崇遠其實能解。
但他隻回視崇一一眼,偏回頭來,同時不動聲色地在楮語身上落了一眼。
而後收回目光,目不斜視。不顧崇一的注視。
崇一見狀,以為崇遠也解不了這道“止語令”,隻好作罷,平複自己的情緒看向楮語。
楮語任由尹書文說完,才緩緩將目光落到尹書文身上。
她的神色依然平靜,沒有絲毫變化,道:“你那師弟,竟還沒死?”
尹書文一愣,旋即大怒:“你!”
“他搶殺我將殺之魔,我自然要殺了他。”楮語已給過尹書文一次說完話的機會,此時直接打斷,字句清晰地道出因果,卻並非解釋,隻是單純地陳述事實。
陳述完之後,她微闔眼瞼,雲淡風輕:“既然他沒死,那你便好好吊著他的命。待我來日去你們萬劍閣取。”
尹書文臉色一瞬紫漲,而後忽如幾日前街上時一般猛然抬手拔劍!
不知怎麽想的,竟當著一眾太微弟子的麵就要直接與楮語動手!
於是她劍剛剛出鞘,便有好幾道法光同時撲向了她!
她頭頂之上,也落下了一枚金光熠熠的法印。
楮語十分順暢地再一次不撚訣不吟訣、心念一動便直接施展出了洗心術。
迷霧雷澤中她第一次成功之時,商星闖入秦雲英的識海就不曾遇到幾分阻塞之感。
現下同為金丹的尹書文確是真不如秦雲英的,因而闖入尹書文的識海顯得分外輕鬆,烈火瞬間直將她所有心念燃盡,令她立時陷入怔愣。
其餘人打來的那幾道法光則巧合地都落到尹書文手中剛出鞘的劍上。長劍脫手,被遠遠擊飛。
“哐當”一聲,落在了一抹雲峰白袍角之前。
“轟隆——”
一道粗壯的金紫色天雷從尹書文頭頂緊隨洗心術法印結現的奔雷術法印中衝出,不上高天蓄勢,徑直貼著她的發頂、穿透她的頭皮劈入她體內!
此刻築基八層的楮語的這一道雷,將金丹中期的尹書文五髒六腑幾乎俱劈了個碎!
而她尚在洗心術的控製下沒回過神,麵色茫然,痛苦的表情都還未湧出,就砰然倒地。
廢墟之上忽的一片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皆落到了楮語身上。
她已收了星圖和星官,神色平靜地立在那,仿佛沒有出過手一般。
但眾人皆看見了她方才那一瞬展開的闊大無比的星圖和數不清的星子!
即便沒有正正望見,餘光也瞥見了一息乍現的堪稱繁爍的金色星光!
驚詫之餘,有些人心中生起了微微寒意。
她好像真的有那份超越境界的實力,才能獨自站在這眾多元嬰、金丹修士的中心。
不顧世人之見,與大妖為友。
甚至有人生起另一種猜測:難道她在秘境中悄悄結丹了嗎……
紀拂衣一直冷眼旁觀,一句未言。因為不必她開口,在場之人便已一次次將楮語推到風口浪尖。
隻不過竟都沒能影響到楮語。
此時她垂眸,看向落到她腳邊的劍,眼中露出分明的厭惡之色。
她抬眼不知將目光投向了何處,終於冷聲吐出八字:“亂道之輩,枉為劍修。”
話音落下,便見她一鬆手,放開了被她抑製至現在的懷霜劍。
銀劍霜華陡然一蕩,整柄劍猛地自發高躍而起,劍鋒筆直向下,狠狠刺向地上尹書文的劍。
“哢嚓”幾聲,那劍竟直接被懷霜劍廢成了一堆碎鐵!
“噗——”被楮語一道天雷劈得體內重傷、神識幾乎潰散的尹書文終於猛吐出一口血來。
劍斷的瞬間她的心似也被撕裂,劍碎成廢鐵塊,她也便徹底失去了生息。
因是掌門之女,尹書文早早有了一把上品寶劍。她父親還尋來諸多根骨佳良的劍侍,令他們隻學一道劍式,而後常年以精純血氣蘊養寶劍。並在各種資源的堆砌之下,使得資質平平的她於金丹中期便煉成了本命之劍。
這種法子使她實力增長的同時,也使她與命劍的聯係之緊密有別於其他劍修。
紀拂衣已是元嬰後期的修為,其所持的懷霜劍廢了尹書文的命劍,命劍當即反饋給尹書文同等的反噬。
但尹書文的金丹之身根本承受不住這般強悍的反噬,於是直接隨劍而亡。
在各種場合向來囂張愛叫嚷的萬劍閣,此時如當日金陵中楮語一道天雷將應無岸重傷時一般,無一位弟子敢上前。
就這麽靜默地見著那嬌貴的掌門之女當場身死。
雖難以置信處於兩方陣營的楮語與紀拂衣竟共同對一人出手,但二人分別展現出來的絕對的實力麵前,他們不敢妄言妄動。
即便今日萬劍閣不止有練氣弟子在場,還有被稱之為長老的兩名修士。他們也不敢,因為他們皆是金丹。
萬劍閣一直隻是一介末流平宗,千年前出了一位天才劍修才短暫聞名於世,而那劍修夭折之後,他們依然自視甚高,眼高手低,且不正劍道,顧走偏鋒。
有所了解的習劍之人基本都不會入萬劍閣,一無所知的新人入了萬劍閣之後認清宗門麵目,也有不少選擇退宗。因而如今的萬劍閣,已連一位元嬰長老都無了。
見尹書文當場身死,眾人不僅沒什麽哀歎,還發出不少低嗤聲。
他們沒有盡信尹書文一番話,就是因為見慣了萬劍閣多年來的作為。
尤其劍門百宗之人,早皆見萬劍閣十分不順眼了。
今日不過楮語與蛟妖之事提供了一個契機,尹書文跳出來自尋死路,而後昆侖紀拂衣在眾人意料之外竟與楮語一樣對尹書文出手,直接毀劍取命。
思及此,眾人終於注意到了一件事。
紀拂衣方才鬆開懷霜劍之時,那包圍住赤蛟、但被禪宗深行的法術擋住的劍陣,也消失了。
念塵自定雷鍾秘境出來後便沉默不言,見紀拂衣竟收了手,眼中之色更為深沉。
然幾息之後,她也一翻手腕,佩阿筆看似隨意地一轉,符陣隨之散去。
深行仍目不斜視,但恰恰在念塵之後將手中的法杖陡然於身前一橫。法杖上的法光瞬間消失,梵文陣牆也不見蹤跡。
困鎖赤蛟的重重陣法,忽然隻剩伏獸宗的鎖妖陣。
然而赤蛟毫無反應,仍安靜地、目不轉睛地看向一處。
天地之間,隻有一人身影。
外圍的圍觀修士卻發出一陣極大的躁動。空中陸續出現更多各種樣式的防禦法器,更有不少人選擇離去。
站在紀拂衣身後的其他宗門的弟子一片嘩然。
衛暘忍不住再次看向衛暄。
衛暄把玩著從晚晴川身上摸出的一片蛟鱗。
但衛暘的角度看不清她手中的蛟鱗,不知她半隱在袖袍中的雙掌在翻什麽,隻能看見她紅發紅衣似火,神色懨懨。
並見她斜睨了自己一眼,態度分明。
衛暘當即明了。
這鎖妖陣衛暄懶得收。也或許……不欲收。
他不知其中緣故,但姐姐的態度早已表明她不讓他插手,他隻好沉默著,將目光落回到楮語身上。
正好便看見楮語對麵,那一襲雲峰白道袍、玉冠束發的昆侖首徒終於上前。
懷霜劍自發回到紀拂衣手中,她立於楮語身前三丈,冷凝似霜的麵色此時緩和了不少,恢複原本那一副淡然的神情。
但她的氣息卻比先前更寒,手中懷霜劍毫不抑製地不斷散放凜凜威壓,眨眼將她與楮語環繞。
她看著楮語,問道:“你欲求我們留那蛟妖之命?”
求?
楮語立在懷霜劍的威壓場中,劍意徹骨,她仍神色如常。隱在宗服寬大袖袍中的右手流轉著金芒。
聞此問,她依然微闔著眼,長睫半垂,若有若無地遮住她眼底的晦色。
見楮語不言,紀拂衣也不在意,繼續道:“想留它之命?先接我三劍。”
她沒什麽語氣。
如不在意楮語的不言一樣,不在意自己身為元嬰與楮語身為築基的差距,不在意此言此行是否是所謂“欺低境修士”。
果然此話一出,人聲沸騰。
然爭議紀拂衣以元嬰境界欺楮語築基境界的竟不多。
他們爭議的是紀拂衣竟鬆口、竟敢以一己之身代所有欲取蛟妖性命的修士說話!
楮語沒聽周遭激烈的爭議聲,也依然未應紀拂衣的話,但掀起了眼瞼,抬眸正視紀拂衣。
紀拂衣直直對上楮語的視線,語氣淡淡:“接我三劍,證明你與你那兩位站在你身後的師兄一樣,有資格與我談判。”
她收了劍陣,不是想放過蛟妖。
而是以退為進。
她冷眼旁觀,觀的不止是楮語和周遭修士對楮語的言伐,還在觀不近舟、孟飛白二人和二人身後那幫太微弟子對楮語的態度。可見應當隻要楮語願意,他們不會強行幹涉什麽。
包括自己的邀戰。
果然,現在太微沒有一人在楮語開口之前說什麽做什麽。
而她殺萬劍閣尹書文,也並非單純厭惡尹書文。
其中一個原因是剛聽到楮語說,尹書文那師弟搶殺其欲殺之魔,楮語才欲殺他。
所以她當即搶殺了被楮語重傷瀕危的尹書文。
即便看見了楮語的闊大星圖、繁爍星子,以及親眼見其越境界重傷尹書文。
紀拂衣仍不將楮語放在眼中。
築基與元嬰的兩重境界之差,楮語與她的差距,並非擁有一個剛到手根本沒有煉化的至寶定雷鍾便能輕易跨越的。
紀拂衣做好了準備,準備給這個張狂無畏、不自量力的“天才少女”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
讓她知道何為所謂縹緲天資與真正沉澱過的穩固實力的差距。
何為在她懷霜劍下搶大妖之命的後果。
紀拂衣直直看著楮語的眼,胸有成竹。
她看到了楮語眼底的晦色。
眾人激烈的爭議聲不知何時竟息去。
風中傳來廢墟中上千人衣袂的飄動摩擦之聲。
便聽得楮語忽而低笑了聲。
天光落在她一瞬彎起的眸子中,晦色倏忽散盡,似乎流轉星芒。
一笑轉瞬即逝,恍如錯覺。
但她的聲音平靜自然,清晰而真實。
“你之三劍,便足以證明我是否有資格與你談判?”
“那你如何證明你能夠代表你身後這欲‘殺妖正道’的紜紜千人?”
紀拂衣被楮語忽然的一笑笑得極其不愉,臉上的淡然漸轉成冷凝,當即應道:“我紀拂衣……”
“我不證。”
楮語徑直打斷紀拂衣的話,吐出三個字的聲音比紀拂衣更冷。
她看著紀拂衣,眼中的天光似化成了灼灼的火光。
聲音依然平靜、清晰。
“我來此不是為了與誰談判,也不是為了證明什麽。亦無需你反證什麽。”
但張狂、決絕。
“我來,是為了救我之友。”
話音落下的一瞬。
星圖的燕頷藍法光、星圖上交錯縱橫的細線的瑩白微光、向八方鋪展的八座星官所擁有的六十多枚星子的金色星芒、四處結現的數不清的形狀各異的法印的明亮金光同時亮起!
曜曜不可逼視!
紀拂衣、沈驚雲、念塵三位元嬰,竟與身後的眾金丹、築基、練氣修士一樣,看見了驟入識海的火紅大星和烈火!
雖然三人幾乎並沒有受到洗心術的影響,但還是因所見而不可置信,怔愕了半息。
耀眼的日月之光緊隨著現於空中!
“咚——”
“叮鈴——”
鼓聲與鈴聲混融,引出了震耳的雷鳴之聲。
千丈方圓的時空被無上至寶凝滯,掌寶之人召出的數不清的凶獸夔牛卻行動自如,牛首朝外,團團守住赤蛟與幾息間閃現到赤蛟身側的少女!
星圖隨著她的到來再次鋪展開,燕頷藍法光再次蕩開,將地上鎖妖陣圖的青綠法光盡數覆蓋!
見術法印落在天上另一張鎖妖陣圖的中心,熠熠金光猛地一盛,天地兩張陣圖瞬間化散殆盡!
星官環繞她旋轉著。
眾星拱辰,她是中間那顆比辰星還要明亮的天星。
她似是隨意地伸出一隻手,身側那龐大的蛟妖立時消失。
恍惚一道火光、又恍惚一道星光閃過,她伸出的那隻手皓白的腕上,纏上了一尾極小的赤蛟。
蛟血落在膚上,真如一隻血玉手鐲落血。
雷鳴聲中金鈴聲徹底消散的瞬間,熾紅的星火羽翼將她帶上高天。
夔牛們怒吼著自發撲向從振天鈴金昴臨威效中脫離出來、向楮語發動攻擊的所有修士。
同時它們身上的日月明光忽然消失。
直向高天中楮語追去的各色劍光、法光與攻擊,居然皆在將落到她身上之時先撞在了一層日月明光之上。
這麽一擋,便足以她被玉衡垂雲翼帶著遠去天際,消失在長空。
而從她說完她的話,驟然起勢施術到現在不過十息。
十息之間,突出重圍,遠遁天際。
極其短暫,而又似亙古漫長。
三千世界,縱觀古今。
可有如她一般的築基修士?
紀拂衣終於看見了自己的錯誤。
但這一刻的她仍,不願信。
幾乎所有太微弟子皆想起了啟明禮上掌門亢君所言——證道可期。
但另一道聲音徑直自記憶中衝出,毫不留情地將亢君的話壓下。
“我之一切,從不為證明與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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