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浮生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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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楮語收回目光,  轉身步入主屋。
    屋內空曠幹淨,幾乎無一物。隻在臨崖的窗邊擺了一座檀木妝台與相搭的三足圓凳,妝台台麵上同樣空空蕩蕩,  不過放著一隻太微弟子常用的燕頷藍的乾坤袋。
    列宿峰修繕之事正是那日不近舟與楮語傳訊商談的。既然全部重建,她便擇了與雲間庭院同樣的製式。主屋的陳設自然由她自己安排,  因而僅列了所需物件的單子。斛初必是每日來清掃了一次,屋內極為幹淨。
    楮語抬步向窗邊走去,  坐到妝台前。
    側方窗外便是長天落日,  天光過窗而入,落到妝台上的圓形銅鏡與楮語身上。
    現世短短三月,鏡中人的麵容已又長開了許多,  更顯出塵之絕,也似乎已不應再以少女稱之。
    但見膚色瀅瀅如玉瓷,山眉含黛,  星眸明淨,長發高挽作雲鬢,神色淡而不冷,氣質泠泠如靜夜之曇。
    鏡麵打磨得極為平整光滑,比之歸去劍劍從自然更清晰許多。
    楮語的目光徑直上移到自己光潔的額間。
    約莫一寸大小的鏡篆“心”字天印正正落在那,  泛著微弱淺淡的金光,在天光下明明滅滅,  似古老的神印一般。
    他人言語再現於腦海中。
    “修為有所成……明確道心……出現天印……”
    “摸到了道之一角……你自己尚無頭緒……但已身處你的道中……”
    “何以入太微……入何道?”
    所以,  她的道是什麽?
    楮語靜看著自己的天印,卻隻沉默了幾息,沒有陷入沉思。
    眼下她還有許多事要處理,處理完之後,再思索不遲。
    楮語收回目光,  打開玄字環。
    甫一打開,低微輕軟的喵嗚聲便自環內空間傳來,落入她耳中。
    儲物法寶中的空間如現世中的空間一樣可以進行規劃,比如將寶物分類存放,便於尋找與拿取。玄字環是玄元萬寶閣價高十萬的珍寶,內裏空間極大、容量不可估計,還可存活物。
    楮語八月末去金陵時帶上了烏雲,便也在玄字環中存入了斛初為它做的“屋舍”。幾日前她氣於它無所顧忌地肆意撲向當時還是陌生人的懷玉的行為,將它與它的屋舍一並扔到了玄字環的角落,冷落它不理睬它。
    幾日來它一直安安分分地待在角落,任楮語存取寶物也不出來煩她。
    然不知何時,蹲守了在玄字環內空間的正中心。使得楮語甫一打開玄字環,便先見著了它。
    此刻,感應到楮語開啟玄字環,它立即抬起兩隻短小的前肢,獻寶似的遞著一樣東西。
    不過即便開啟玄字環,裏麵仍看不見外麵的景象,它也看不見楮語。隻能看到一道如秘境境門般的淺淡的法光,並感應到環外的氣息與聲音。
    若是先前,烏雲定然直接撲向法光,從玄字環中躍出。
    然而現在,它隻睜著一雙碧綠的眸子巴巴地望著前上方虛空處的法光,發出喵嗚喵嗚的討好意味的輕聲。
    楮語看著它,也看到了它雙爪上的“寶”:一朵枯萎的辛夷花。
    她今日剛放進去的,也是她剛準備最先取出來的。
    打開玄字環後,環中的動靜便不止有楮語自己能聽到。
    被咬夜狸的叫聲吵擾,腕上的赤蛟動了動,抬起蛟首朝向發出聲音的方位,便見著它所在的這隻左手的一隻指上,套著一枚墨玉指環。
    腕間一鬆,是它擺動蛟尾順著楮語的手背向那指環爬了去,兩對蛟足一把抱住指環,垂下蛟首貼了上去。
    蛟首向著她,微微抬目看她。
    楮語:“……”
    這一狸一蛟真是……
    她心中微歎了口氣,倒不管抱著玄字環的赤蛟,先將環內捧著枯花的咬夜狸抱了出來。
    “喵嗚~”
    烏雲當即發出一聲撒嬌似的叫聲,抱著枯花撲向楮語,跳到她肩頭,不知它一隻狸何處學來的,竟有模有樣地抬起短肢想將那花塞進她耳上方的發中。
    楮語抬起右手製止它,取走了它爪中的枯花。
    烏雲也不在意,爪中沒了東西,它立即環住楮語的脖子,拿腦袋蹭她。
    楮語將它扔進玄字環的時候它嚇壞了,雖然未開靈智、意識混沌,但被冷落的這幾天它很想她,隻是一直不敢出來。
    直到幾個時辰前她往玄字環內放入了一朵枯花,不知為何,它莫名地忽然就敢提起膽子蹲到玄字環的中心等她了。
    見著懷抱的墨玉指環裏冒出來一隻黑狸,還爬上了楮語的肩抱住楮語的脖子。
    赤蛟蛟身猛地一繃,高抬蛟首直直望著烏雲。下一瞬,它認出了烏雲,才又垂下蛟首,不過拋下玄字環爬回到了楮語腕間,重新將腕纏起來。
    楮語看了眼,依然沒管它。她抬手將枯花放到妝台台麵上。
    被烏雲率先吸引去注意的赤蛟終於注意到了那朵花,偏過蛟首望向花。
    它認了認,忽而身體一僵。幾息後,緩緩垂下蛟首,重新貼住楮語腕上的膚。
    體內隨它的身軀一並化小的玉心泛著微光。
    那裏生起了一股淡淡的情緒,讓它有些迷茫,隻想貼緊楮語。
    楮語自然注意到了腕間赤蛟的動作,仍沒出聲說什麽。隻嚐試著運星韻施展星行術溫柔地附於枯萎的辛夷花上,凝神細心感知。
    幾息後,她微微垂下眼瞼。
    雖然心中其實早已知曉,但她方才仍想再確認一次。
    現下倒是確認了,確無一絲生息。
    想來辛夷定是在定雷鍾內做了什麽,替她擋了那些意識被困時湧上來的幾乎將她吞沒的邪煞之氣。而當那一圈不知是什麽法術發出的金紅色星華將邪煞之氣擊退時,辛夷已用盡法力,並被邪煞之氣衝擊得魂飛魄散。
    魂靈一並湮滅,隻剩一朵死絕的枯花外殼。
    楮語微闔著眼,壓下心中難言的情緒。
    這種湮滅……但她仍欲試一試。
    她抬起纏著赤蛟的左手,神色一肅,啟唇低吟法訣,雙手一並撚訣結印!
    額間黯淡的天印立時亮了起來!
    星圖分明展開了,卻比剛才對涪風忽然施展洗心術時更加淺薄!燕頷藍色法光淡得連雲霧都不似,若有若無地隻似一圈一閃而逝的異色星芒!
    其餘七座星官皆不見蹤跡,隻見六枚星子連成的張宿星官迅速被點亮,閃現上她身後半空。
    天光映照她額間一瞬明亮起來的金色天印,同樣金色的見術法印照亮妝台上了無生機的枯萎的辛夷花。幾近消失的燕頷藍星圖法光落到了見術法印周圍,如霧般將枯花環繞。
    這般景象,意味著楮語此時對這一道見術的掌控之熟練、深刻,使得此刻的施術已幾乎無需星圖輔助,並絕對施展成功,發揮出了她目前所能達到的最大威效。
    星韻源源不斷地從指尖傳送至法印中,法印的金光、燕頷藍霧光環繞著枯花,法術的威效盡數落到花上。
    一息,兩息,三息……
    整整百息,枯萎的辛夷花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法光黯去,倏忽消失。
    楮語收了術,陷入沉默。
    辛夷花生機散盡,魂靈湮滅。
    張宿見術第二重“張”,確實不可起死回生。
    她失敗了。
    但她沒有陷入長久的沉默,很快從玄字環中又取出一物:一方約莫四寸的玄色錦盒。
    木質的盒身上刻著許多暗金色的古樸紋印,紋印的造型頗有些熟悉。
    初見時楮語皆不識,隻能猜到它們和祝枝的法寶金梧枝、天舟舟身、傳送陣台上那些紋印一般是某些法訣的符文。現在她知曉是星修功法中的某幾道法術的法印組合。
    仔細辨識,可認出這法印組合中有引星術、星行術的影子,還有她剛見過的應當是角宿功法天見春的法印。剩下的部分,也可推測出其中有一枚是贈她此物的人的主星功法的法印。
    木盒一側設計有一個精致小巧的鎖扣,楮語抬指輕輕一撥,哢噠一聲,鎖扣應聲而開。
    她順勢翻開盒蓋。
    半盒粉砂般的、鶴灰色的、微微濕潤的土現於眼前。
    楮語垂眸望著這一盒土,抬手曲指,將土從中間向外撥開些,撥出個淺淺的小坑。而後拾起妝台上枯萎的辛夷花放入其中。
    長睫低垂,落下的陰影將她眼底的神色覆蓋。
    浮生土,可以種死物。
    此乃七月初遊畏秋來列宿峰初見她時所贈。遊畏秋此人雖閑散愛躲懶,甚至九野小試為眾內門弟子的法術考核評級時皆寫“乙等”,但確非耍弄人之輩。
    楮語尤記得向她遞出這盒浮生土時,遊畏秋眼底閃爍的清亮的光與語氣中如述摯愛的熱忱,同平日看似不著調的他截然不同。
    且他的主星乃氐宿,功法名為“築根術”。
    她未點亮氐宿,不知《鏡步天歌》中完整的築根術威效是什麽,但目前所知,流傳至現世的築根術威效如其名字,一重可以對各種植物的根進行改造、修複,無論是外根,還是內“根”。氐宿築根術結合氐宿功法所在篇章《魁篇·天璣》卷的基礎功法辛土術,是為星修中極佳的培育之術。
    遊畏秋的洞府邀月峰下有一座邀月穀,穀中靈植無數,是太微門最大的靈植園,低階弟子們的基礎靈植課正是他開設主講。各官其餘靈植、藥植的田地,也多由他掌管。他平日看著遊手好閑、逃早課躲懶,實則都泡在了邀月穀與各官植田中。
    不過楮語確實不曾在其他人口中聞說他這浮生土寶物,不知其威效究竟如何。
    然而世間妙法本就玄奧莫測。
    有些事物,信則有,不信則無。
    她願一信。
    楮語輕緩地將土撥回去些,覆住枯花的底部。蓋上盒蓋,收回玄字環內。
    年輕女妖的麵容浮現在她腦海中。
    卻不是她在奪鍾秘境裏所見的小花妖,而是懷玉記憶裏炎洲的小花妖。
    它本是一朵生了靈但修為低弱的辛夷花,一日被暴風雨吹落,幸好落在了路過藥王穀的懷玉腰間的玉帶上,花枝恰被卡在玉帶與衣袍的縫中,逃去了落地成泥的命。並得懷玉無意的庇護隨著懷玉走了許久。
    在懷玉化蛟、辰宿之力大量外泄之時,偶然得益,忽然便有了化人形的能力。
    而後便自命為徒,一路追隨。遠渡重海登上中洲。
    因與懷玉一樣體內的力量極其幹淨純粹,不含絲毫攜血煞之氣的妖力,因而妖氣分外薄弱,不施術時完全不顯,於是一路而來不曾叫人修識別出妖身,並助懷玉入雲上尋楮語。得了懷玉所求的瓊閣會的名額後,毫無畏懼地繼續隨懷玉踏入定雷鍾秘境。
    之後,便是楮語所見、所知之事了。
    隻是她仍不知辛夷為何會與她一並被卷入了定雷鍾內。
    楮語的目光黯了黯,視線落到靜待在她腕間的赤蛟身上。
    它方才應當是認出了這朵枯花便是辛夷,什麽也沒做,隻將蛟首貼著她的膚,顯得更加安靜。
    忽然,她猛地抬眸,望向鏡中自己額間的天印。
    天印仍淺淡,泛著微弱的金芒。
    她到底在今日何時生的天印呢?
    幾乎無需思索,心中便有了答案。
    悟出胃宿無有術從定雷鍾與玄字環的雙重空間出來後,她趕到雲上城重霽主街,各宗眾修士無一人道出一句與天印相關的話。當時在場的不近舟到落雁澤後見到她,才發現她生了天印。
    所以她這枚天印,不是她為帶懷玉逃出而耗盡星韻同時控製兩件法寶、同時釋放多種法術時所生,便是她在落雁澤悟出主星功法洗心術第三重見心時所生。
    她更傾向於後者。但認為兩者共同促生天印,缺一不可。因為此時回憶起來,那兩個時刻,她都有一瞬破障般的感覺。
    而在此之前,她還有一次感受到這種破障般的感覺——在遍布夔牛的那處海域之中,悟出張宿見術第二重“張”將夔牛尾骨作鼓槌之時。
    可見那一次她施展的見術,威效十分強大。
    而那一瞬她施展見術時,辛夷站在她身側。
    張宿見術,可以“見”靈根、天關。也可以“張”靈根、天關。
    懷玉因長庚玉而生,有一寸玉心。楮語在太微門藏書閣的典籍中知曉,六千年前步天宗弟子的長庚玉與現世星修的長庚玉不同,六千年前的長庚玉自太白山中而來,與至純靈氣凝結的靈珠一般,乃至純辰宿之力凝結的玉石。因而懷玉雖不知為何無天關,卻能施展辰宿之力。
    辛夷受懷玉化形時的辰宿之力影響,修為大漲,獲得了化人形的能力。
    冥冥中與產生辰宿之力的諸天眾星產生了聯係。
    而楮語。可能在當時施展見術時,因剛會悟、沒控製好威效,波及到了她身側的辛夷。
    或許便在這無意中……開了辛夷的天關。
    她若真開了辛夷的天關,又如師父與她一般,使得她與辛夷建立了未知的聯係。辛夷為妖,妖可結契,那麽妖與人生出的聯係應當比人與人生出的聯係更緊密。
    所以……與她一並卷入了定雷鍾內。
    這些雖是她的推測,但已無更準確的答案。
    楮語望著鏡中自己額間明明滅滅的天印,終於陷入長久的沉默。
    懷玉因她丟失的那半枚長庚玉而重獲新生,因她在蓬山頂微醉後的寥寥幾句而重開靈智。
    辛夷因懷玉而化形,因懷玉而入秘境,因懷玉而挺身護她。因護她而開了天關、與她一並卷入定雷鍾內,因護她而死。
    楮語神色如常溫和沉靜,眼睫微顫了顫,心中一瞬不辨冷熱。
    她之無意。
    承了一份無聲的生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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