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第 198 章
字數:4753 加入書籤
那一日之後, 牛家村中見過神秘少年的人對此各有說法。
有人說他是降臨人間救苦救難的仙人,有人說他是武功蓋世的天下第一強者,也有心懷不忿者, 說他是裝神弄鬼投機取巧的無名賊人, 眾說紛紜,口徑不一。
大多數聽到這些言論的隻當是玩笑話,笑一笑就過了, 仙人之說太離譜,許是對方有些特殊的本事,隨便施展一番, 便糊弄得那些沒什麽見識的鄉野村夫以為是神仙下凡了。與其信這世上有仙,還不如信天上會掉金子更實際些。
從牛家村出來後, 郭楊兩家人總會時不時想起那個忽然而至的少年仙人,他們一直盼著再次聽到他的事跡, 隻可惜,自那以後, 他們再也沒能從他人口中聽到仙人再次降世的消息。
舊日的種種太像一場幻夢,除了他們之外, 再無人提起。
一年後, 李萍和包惜弱的兒子先後出生, 丘處機曾為他們起名郭靖和楊康。按照約定, 兩人尚在繈褓中時,便被父母抱著定下盟誓, 結成堪比骨肉血親的義兄弟。
在這期間,楊鐵心曾秘密回去過一次, 去找包惜弱自舊書堆裏買來的那本書, 可惜等他回了原來的居所, 屋子早被翻了個底朝天,別說書了,門板都被卸了拆走,隻留下幾麵空蕩蕩的黃土牆。
回去後,他將此行的結果說與幾人聽,李萍麵上似有悵然,低聲輕歎:“不管他是不是仙人,受了如此大恩,總得想辦法回報一二的,如今卻連恩人的名諱都無從得知……”
正說著,竹籬外響起一陣朗聲大笑,楊鐵心和郭嘯天對視一眼,神情戒備地看著來客,那人繞過矮牆現出麵容的那一刻,郭楊二人瞬間放鬆神情,歡喜地迎了上去。
來的是個三十多歲的道人,雙目湛然有神,麵容清正堅毅,縛於背後的長劍昭示著來人並非尋常道士的身份。
“二位兄弟,可叫我一路好找。”丘處機臉上的喜悅絲毫不比二人少,“我去牛家村,聽說了你們被段天德陷害一事,村民們也不知道你們具體的去處,我便繞著臨安四處尋找你們的下落,如今看到你們安然無恙,我總算能放下心來。”
舊友重逢,自是有說不完的話,郭嘯天和楊鐵心想跟他打聽外麵的情況,丘處機也想跟二人仔細問問他們如何被人搭救脫困的過程。
屋簷低矮的陋室裏,丘處機和郭楊二人分坐三頭,李萍和包惜弱手腳麻利地端來茶水渾酒以及兩道下酒的小菜。
雖是道士,丘處機半點沒有忌諱,該吃吃該喝喝,一手酒杯一手肉,吃相豪邁,笑聲恣意,看得出來心情是當真十分愉快。
“你是說,救了你們的少年突然憑空出現,又突然憑空消失了?”丘處機不知不覺放慢手中動作,“你們不知他的名號,也不知他的來曆,隻看到他身影如鬼魅,又有一雙金色的眼睛,就認定他是仙人?”
李萍在一旁補充:“不止,他的容貌就跟傳聞中的仙人一模一樣,整個人都冒著一股仙氣……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總之我活了二十多年,就沒見過相貌這麽出彩的。”
她讀書少,不認識幾個字,心裏很想用文采斐然的詞句去將恩人細細描繪,奈何肚子裏沒幾兩墨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麽好詞佳句,隻能如實將自己的感受講出。
俗話說,記憶會隨著時間不斷美化,李萍現在就是這個狀態。在她最最絕望最最萬念俱灰的時刻,仙人從天而降,將他們從絕境中挽救,他給予他們生機和希望,卻不對他們索求半分,走時連名號都沒有留下。
她每想著一次少年仙人高潔凜然的品性,出塵無暇的容姿,仙人的身影就會在自己心裏愈發高大一分,經過一年的不斷加強鞏固和自我暗示,李萍現在可以說是仙人座下最忠實的頭號信徒了。
丘
處機聽著李萍不太著調的話有些想笑,但看著一旁跟著點頭的郭嘯天楊鐵心包惜弱三人,他正了正神色,開始在心裏重新評價三人口中的少年仙人。
楊鐵心和郭嘯天不是普通農夫,李萍和包惜弱也不是一無所知的農婦,能同時被這幾人如此擁戴誇讚,這位少年定有極其過人之處,至於是不是仙人,沒見到人之前,他不會貿然下定論。
包惜弱拿來紙筆,將自己還有些映像的內容全部寫下交給丘處機,丘處機拿著兩片薄薄的紙,一字一句緩緩念道:“金鵬夜叉,乃上古年間討伐邪魔,護衛華夏的仙人,妙稱降魔大聖,其蹤跡不可考,時人難得一見。也曾有人說,等到除夕燈火漫天之時,或能見到麵容清冷的絕色少年仙人,自人跡罕至的高山或荒野之上,遠遠眺望著山下萬家煙火……”
丘處機臉色糾結地念完了,思索一陣,他還是沒忍住問道:“原書中就是這樣寫的?”
包惜弱羞澀一笑,不大好意思地垂下眼眸:“大意是這樣……”
丘處機瞬間秒懂,所以那些奇怪的形容詞都是她自己加的。
按照李萍所說,他高聲喚了兩聲降魔大聖的尊號,靜心等待片刻,沒有誰突然出現,也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李萍皺眉回想:“或許隻有在絕境下的呼喚,才能請來仙人相助?肯定是這樣,除了性命相關的要緊事,仙人一定不會隨意出手,否則若是事事都麻煩人家,哪怕是仙人也忙不過來吧。”
丘處機被這個理由完美說服,將寫了字的紙小心貼身放好,金翅鵬王這個稱號讓他想起些什麽,他準備回去再翻翻道家典籍,看看能不能從中找到什麽線索。
除了降魔大聖以外,他還有另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我來的時候,看到金兵正在挨家挨戶地搜查,像是在找什麽人。”丘處機厭惡地皺了皺眉,“帶隊之人我認識,是完顏洪烈手下一員小將,他們這次行動,定然也是奉了完顏洪烈的命令,說不定正是為了將我緝拿歸案。”
包惜弱立刻緊張地看向楊鐵心,一年多前的那場噩夢仍然不時在心中徘徊,好不容易過上了安穩的生活,她不想這樣的日子再次被打碎。
楊鐵心握住妻子的手,暗暗向她遞去安撫的力量,沉著臉色道:“當初設計伏擊完顏洪烈的不止你一人,我和大哥也有份。他既然到處搜捕你,我們肯定也在他報複的範圍之內,若是再住下去,被金兵找到也是遲早的事。看來,這裏也不是久留之地啊……”
若是可以,誰又願意疲於奔波,將大半時間都用於躲躲藏藏呢。他的妻子是如此嬌弱,兒子又是如此弱小,他們能經得起一而再再而三的折騰嗎?
丘處機麵色黯然地向幾人致歉:“當初是我考慮不周,將完顏洪烈引到了牛家村,這才為你們招來後麵那場禍事……”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李萍打斷了:“邱道長,作為宋人,哪個不想誅盡金國的走狗,我雖是個沒讀過幾本書的農婦,卻也知道些家國天下的道理。不是牛家村也會是李家村張家村,隻要完顏洪烈沒死,總要有人來承擔後果,所幸天哥和鐵弟還會些拳腳功夫,比普通人強太多了,由我們來麵對完顏洪烈,總比其他人多了許多逃生的機會。”
丘處機突然掩麵而泣,他又一次後悔當初沒有再考慮周全些,同時深深為李萍高潔的德行所折服,心悅誠服地躬身深深一拜。
李萍和郭嘯天哪肯受他這份大禮,原模原樣地又拜了回去,你來我往互相禮讓間,忽然聽到內間嬰兒的啼哭聲響徹室內。
一個孩子哭了,另一個沒一會準能跟著一起哭。兩道一聽就很結實健康的嘹亮嗓門扯著嗓子哭喊,刺耳的聲音讓沒怎麽接觸過小嬰兒的丘處機眉心皺得快要打結。
等到李萍和包惜弱將兩個孩子抱出來,
丘處機一見麵之下就喜歡上了。
這個是郭靖,這個是楊康,半歲大的小嬰兒五官正在逐漸張開,隱約間已能看到各自父母的影子。
兩個孩子都是他親自取名,加上父母是他的至交好友,他對兩個嬰兒可以說是愛屋及烏,怎麽看怎麽喜歡。
楊鐵心和郭嘯天各自拿來一柄匕首,製式和形狀都一模一樣,隻有刀鞘上刻著的名字,才能將兩把相同的匕首區分開來。
這是他第一次來牛家村,為郭靖和楊康取名時,贈給未出世孩子的禮物。摸著上刻的靖康二字,丘處機的心緒洶湧翻騰。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靖康恥……”每一個字像是從牙縫裏和著鮮血咬出來的,目光轉到孩子重新陷入安睡的小臉上,他的語氣驟然變得溫和,“隻願他們長大後能成為忠義之士,永遠不要忘記金人加諸於宋人身上的烙鐵,如此,我就算明天赴死,九泉之下也能安然瞑目了。”
下一瞬,他又悲哀地想到,若是那位降魔大聖真的是神仙,他為什麽不早點來呢?若是他早上幾十年降世,中原大地會不是就能避免那一場浩劫呢?
降魔大聖,你降的是哪裏的魔,除的是哪裏的妖,你什麽時候才能看見橫行在大宋國土上的豺狼野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