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第 2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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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二人切磋結束, 王重陽得到了段智興的“一陽指”,段智興也學會了對方的“先天功”,這趟大理之行的任務算是徹底告一段落。
辦完正事,王重陽又受段智興之邀, 在大理皇宮逗留了幾日, 一直到他將所有可稱道的景全賞了個遍, 都沒有等到周伯通回來。
雖說師弟二十歲的大男人了,又有一身沒幾個人比得上的好本事,不應該再有擔心他走丟這種荒唐可笑的念頭。但想想他平日裏諸多不靠譜的行徑,王重陽覺得, 這種擔憂還是非常有必要。
但要說放下手頭的事去找也不現實,誰知道他到底跑去了哪裏,走時連句話也不曾交待。就這樣又在大理城內等了幾天, 依然不見周伯通的蹤跡, 無法, 王重陽隻能先行返回。
被他一直惦記的周伯通這會卻不好受,當日追著仙人跑出來,仙人沒找到, 反倒不小心惹出了一樁不大不小的麻煩。
近日, 金國使臣出訪大理,帶隊的是以金國六王爺完顏洪烈為首的一行人。
大理段氏在宋□□的扶助下坐穩南疆之主的位置後, 便一直向宋廷稱臣納貢,哪怕在風雨飄搖之際, 也從沒生過別的心思。完顏洪烈此次前來, 正是為了拉攏段氏,讓大理國改變立場,以圖日後南侵時, 能站在金國這一邊,為他們提供必要的幫助。
此次跟著完顏洪烈一起來的,還有金國三王爺完顏洪熙。不同於弟弟的雄才大略、精明強幹,完顏洪熙就是個草包,內心沒一點成算,目中無人,來了別人的地盤,不忘處處逞威風,酒宴上調戲了大理皇宮內的宮女,被完顏洪烈私下裏好一頓訓斥。
他內心不忿,煩躁地摔了酒樽,一屁股坐在竹墊上開始嚷嚷:“不過一個宮女,我如何就不能享用了?段智興都還沒說話呢,偏你事多,這也不能幹,那也不能幹,你幹脆把我關起來算了!”
這話一說完,他就轉身大步走了出去,完顏洪烈壓著火氣招了招手,身旁立刻有親隨上前聽命。
“跟上去,看著點別讓三王爺在這惹出什麽事。”
從宮裏出來,完顏洪熙帶了幾人去宮外溜達。南國四季如春,景色怡人,比起大部分時間都寒涼淒冷的中都,可以說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一行人逛著逛著到了郊外,看著周圍人少了,完顏洪熙終於憋不住,跟心腹大聲抱怨起來:“父王糊塗,六弟也跟著傻了,區區段氏,給他們發道聖旨,要求大理國奉我們大金為主不就行了。我大金兵強馬壯,無可匹敵,段氏豈敢拒絕,蒙古人都沒那膽子,還用得著特意跑一趟。”
心腹陪著笑臉說著他愛聽的話,完顏洪熙繼續叨叨:“要我說,還不如直接揮師南下,滅了南朝,也不知道父王等什麽呢,就南朝如今苟延殘喘的樣子,哪裏用得著拉攏段氏……”
正說著,從幾丈外的草叢裏發出異響,完顏洪熙身邊的侍衛紛紛過去查看,發現一個頭發蓬亂的青年正半坐著地上,眼睛半眯,口中不住打著哈欠,儼然一副剛睡醒的模樣。
此人正是周伯通,他也沒想到,好不容易找了個舒服的地兒睡得正香呢,還沒睡上半個時辰就被吵醒。
他嬉笑著打了聲招呼正要走,被完顏洪熙的侍衛攔下。完顏洪熙可不認為這是巧合,他覺得這個宋人行跡鬼祟,一路跟隨他至此,定然心懷惡意要加害於他。
本著寧可錯殺也不能放過的原則,他讓手下去處理了這人,周伯通見勢不妙轉身就逃,侍衛們緊追不舍,就連完顏洪烈派來暗中跟著的高手也現出身形跟了上去。周伯通剛開始有心避讓,誰想這人實在難纏,步步緊逼,招招致命,甩都甩不掉。
交戰幾十招後,終究還是周伯通強出太多,想到這是金人,他下手也沒有留情,將人殺了後大搖大擺揚長而去。
第二天,城內貼滿了通緝懸賞的告示,到處都是搜捕的金兵和大理國士兵。周伯通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好像給師門惹了不小的麻煩。
幸好他當時沒說自己的名字,誰也不會把大理城內殺了金人的漢人高手跟千裏之外的全真教聯係在一起。就是接下來的日子,他隻能藏好麵目東躲西藏,這點讓人挺苦惱的。
搜查隻持續了兩天就結束了,張貼的懸賞告示都被撤下,周伯通觀察了幾天,發現確實再沒有官差提起這事,一顆提著的心跟著落地。
看來那天殺的隻是個不起眼的小卒子,不值得金人浪費人力為他報仇。
他心情愉快地往城門口走去,前兩天四處戒嚴,城門處有大量士兵,城牆上都是幾步一個弓箭手,真是叫人插翅也難飛,如今可算能順利離開。
他跟在排隊出城的人群後麵,慢慢往前挪著,忽然聽著身後一聲爆嗬:“就是他!把他拿下!”
周伯通心裏咯噔一聲,他急忙回頭看去,四麵八方不知從哪湧出來幾百個士兵,城牆上瞬間冒出來無數人。幾十支寒氣凜洌的箭支正對著他,兵士們齊齊朝他撲來,有幾個打頭的,功夫明顯高出普通士兵一大截,周伯通防了這個又得妨那個,一時間恨不得生出八隻手。
更要命的是,頭頂還有箭矢不斷射下來,數量又多,一茬又一茬,沒完沒了。
他一邊招架一邊扯著嗓門大喊:“小兄弟,救命啊!!我快被打死了!降魔大聖,魈仙人,仙君!我知道你肯定在旁邊,你再不出來,我要被他們射成刺蝟了!哎呀——疼死了疼死了!!小兄弟——你在不在啊!”
忽然,所有聲音似是停滯了一瞬,明明是陽春三月,卻有凜冽勁風呼嘯而起。
周伯通心有所感地回頭望去,少年仙人再憑空出現,陽光下近乎墨綠的發梢和衣角在風中輕輕飄搖,白皙精致的麵孔一如往日般冷漠。
他皺眉看來,口中冷冷吐出兩個字:“聒噪。”
周伯通像是見著了救星般急忙躲在他身後:“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會見死不救,咱們快走吧,這些人可不好對付,再待下去萬一來更多人就更不好走了。”
聽到兩人對話,領頭漢人官差打扮的漢子揚聲大喊:“官差追捕凶犯,無關人等趕緊離開。”
魈看了看怒氣衝衝的官差,又看向催著他趕快離開的周伯通,冷聲問道:“怎麽回事?”
周伯通想也不想地說道:“我殺了人,這些都是奉命來捉我的,要是被捉回去,我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人間有自己的律法,既然觸犯,便依法受審吧。”魈淡淡說道,“這次我不能幫你。”
周伯通急得跺腳:“哎呀——不是這樣,我殺的那個人是金人,是他非要來追我,我才殺了他的。而且他還是金國一個王爺的人,更應該殺了。”
魈不置可否,他知道宋金兩國的恩怨,也明白宋人對金人的恨。但對他而言,不管是宋人還是金人,不都是人類麽?有什麽區別。
看著少年毫無波瀾的神情,周伯通有種直覺,他是真的會丟下自己,讓官差把自己抓走的,不由再次解釋:“總之咱們先離開這裏,我再跟你好好說清楚,要是你覺得我真的有罪,你再把我送回來也不遲。”
魈打量他兩眼,輕輕嗯了一聲,下一刻,他提著周伯通的肩膀如展翅大鵬鳥般輕飄飄從城牆上飛過,那麽多弓箭手,愣是一個都沒射著。
一直飛了近百裏遠,出了大理的地界,他才將人放下。看著這麽遠,對於身負仙力的仙人而言也不過剛剛能舒展開筋骨,但對於周伯通這個凡人來說可算是遭了大罪。
一落地,他頭暈目眩地趴在地上幹嘔,麵無人色,嘴唇打著哆嗦,一直歇了半盞茶的功夫才緩過勁來。
“原來,在天上飛是這種感覺啊……”他仰麵躺著,氣若遊絲地虛聲道,“小兄弟,你說,我以後會不會用輕功的時候,飛著飛著突然吐出來?要是吐到了誰身上,那豈不是……”
魈看著他沒什麽大礙,轉身就要離開。
這次救他也是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往後再有這種事,他絕無可能理會。
周伯通瞬間彈身跳起來:“等等!小兄弟,你先等一下!先別走啊,我還有話對你說!”
魈轉身皺眉看他,周伯通嘿嘿笑著說道:“小兄弟,你不會再抓我回去蹲大牢吧?”
魈搖了搖頭:“這是你們之間的事,與我無關。”
“那就好,那就好。”周伯通拍著胸脯舒了口氣,又開始絮叨,“其實我本來也不想殺他,是那些人糾纏不休不肯放我走,還一心想置我於死地,我隻能把他殺了。對了小兄弟,你以前在天上,肯定不知道我們凡間的事,我給你說,那些金人可惡得很,對著漢人趾高氣揚的……”
“……你不知道吧,我師兄在創立全真教之前,曾經舉旗率眾抗擊過金兵,甚至還拿下來幾座城池,隻可惜後來……”
“……我要是被捉了,萬一他們對我用刑,我肯定扛不住的,到時候供出師門,連累了整個全真教,我哪有臉再回去見師兄和師侄們……”
聽到此處,魈詫異地看了周伯通一眼。
幾次見麵,這人一直給他一種腦子不太正常的映像,哪料他看著瘋癲,用言語美化一下也可稱為活潑天真,心裏對這些是是非非卻有著自己的成見。
也不算傻得無可救藥,魈這麽想到。
倒完廢話,周伯通繼續自言自語:“我也該回去了,再遲一點,師兄定要把我關屋子裏抄上十天十夜的經書,太可怕了……”
見少年對他的話沒有半點反應,他鍥而不舍地賣力推銷:“對了,小兄弟,你跟我一塊回全真教怎麽樣?你若是去了,師兄肯定不敢壓著你每天做早課,到時候我也能趁機丟開那些,咱們就能光明正大跑去後山玩,我教你蹴鞠和鬥蟋蟀,不是我自誇,漫山遍野任何兩隻蟋蟀放一起,隻要看一眼,我就能知道哪個贏……”
魈在心裏漫無邊際地想著,王重陽不敢要求自己做早課,和周伯通能不能翹課之間,有什麽必然的聯係嗎?
全真教他肯定不會去的,一來人太多,二來周伯通實在是太能鬧騰,是他平生所見之中能排得上號的那種。
但不去全真教他該去哪?魈的心裏也沒有答案,他至今還在迷茫,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甚至連想做的事都沒有,走了一路下來,一直沒找到一處願意停留的地方。
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尊被掏空了內芯的陶俑,隻剩下一個空殼子得以維持人像。守護的對象和戰鬥的意義化作虛無,就連糾纏了數千年讓他痛苦不堪的業障也完全消失,他感受到的卻不是輕鬆,而是一種巨大而可怕的空茫。
這是一種全新的、陌生的,與過去每一個時刻截然不同,卻又是一種從未感知過的痛苦。
再走走看吧,他想著,生命如此漫長,總能找到存在於世間的意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