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第 2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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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行秋的注視下, 武鬆動作緩慢地站起來,壯實的肌肉在薄衫下鼓動著繃得極緊。
他握著一柄刀刃被染紅的解腕刀,神情戒備冷漠:“你是何人?”
行秋無奈搖頭:“在下行秋, 一個沒什麽身份的書生罷了。”
武鬆死死盯著他, 絲毫沒有放鬆警惕:“你要抓我去見官?不勞閣下動手,等祭拜過兄長, 我自會去衙門自首。”
“不,我隻是為了阻止你。”行秋皺眉往裏走, 小心避開流淌了滿地的鮮血, “你本該有個還不錯的前程, 這幾刀下去, 你可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武鬆對他的話嗤之以鼻, 嘴角向上牽出一抹嘲諷的譏笑。
行秋長歎一口氣, 他本想著讓知縣看在自己的麵子上認真審理武大郎的案子,誰想終究還是遲了一步。事到如今,說什麽都沒用了。
他看著武鬆認真說道:“我知道你心中的憤怒, 也理解你對律法和朝廷的失望,但以暴製暴終究不是解決的辦法。一旦開了這個頭, 你便隻能淪為囚犯之流, 為整個家族蒙羞。或者無休止地墮落下去,當個殺人越貨的土匪強盜, 不斷被官府圍剿,終生活在惶惶不安的恐懼與後悔中。武鬆,你想過這樣的日子嗎?”
“那我還能如何?!”武鬆突然暴嗬一聲, 神色激動, 虎目中充斥著無盡的怒火, “知縣收了西門慶的好處, 駁回了我的訴狀,我哥哥的冤情無處訴說,若非如此,我又怎會走上這條路?!”
行秋無奈彎了彎唇角:“我明白,刀子沒砍在我身上,不管說再多都是慷他人之慨。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一會就去縣衙自首吧,至於你哥哥的後事,我會幫著安排。”
武大郎停靈滿三日後,連棺材被抬到了城外化的火葬場燒掉了,骨灰也被拋進了“撒骨池”,若不是驗屍的仵作發覺事情有蹊蹺,偷藏了幾塊發黑的遺骨,武鬆也不會發現,兄長竟是被毒死的。
時間匆忙,他隻來得及隨便找了塊地立碑做墳,根本沒工夫好好打理,隨便幾隻野狗刨幾下都能把碑挖出來,因此行秋說出這句話,對他無疑是雪中送炭的恩情。
武鬆神色鬆動,卻又覺得莫名:“你我素不相識,為何要這麽幫我?”
這小官人一看就是富裕家庭出身,不俗的容貌加上大家族子弟的通身氣派,走到哪都是中心人物,跟他這種泥水裏打滾長大的有著天壤之別,他要是見過一麵,不可能完全沒有印象。
行秋對他友好微笑:“不為什麽,隻是敬佩你的英雄氣概,不忍見你就此走上不歸路,所以才想著拉你一把。”
武鬆低下頭去,嘴唇緊抿著,淩亂的發絲垂下來遮掩了他的麵部,叫人看不清楚臉上的神情:“我……官人的恩情,武鬆沒齒難忘。”
…
告別了武鬆,行秋第一時間回到客棧。
鏢師們吃好喝好,正在大堂裏做著吹牛扯皮,一見他進來,紛紛關切的詢問方才做什麽去了,有沒有遇到麻煩之類的。
行秋笑嘻嘻說道:“突然想起來有位好久不見的故人,一時著急去拜會,忘了給你們說一聲。”
他態度很好,身上沒有絲毫有錢人常見的臭架子,加上出手闊綽,為人和善風趣,名聲又大,鏢師們對他極為敬重。
休息了一陣,行秋又讓人帶上貨跟他出門,目的直奔陽穀縣最大的藥店。
整個陽穀縣的藥材生意都被西門慶壟斷了,外來的商人如果要插一腳進去,必須經過西門慶這一道坎。在去西門慶府上拜會之前,行秋已經去藥店裏問過價,對方把收購的價格壓得極低,除掉成本和車馬費,他甚至還得倒貼點進去。
想到這些糟心事,行秋便忍不住頭痛。
在這個秩序逐漸崩壞的世界,要想混出點名堂,你必須有權有勢,或者手裏有人,亦或在江湖上有一定的名聲,而且名聲一定要大,最好走到哪說到哪,扮豬吃老虎隱藏身份是不行的。
普通老百姓若想本分做生意賺錢,一輩子到頭也隻能賺個溫飽,還要經常麵對官差和地痞流氓的恐嚇,賺那點錢甚至都不夠交保護費。
白手起家是不現實的,除非背後有人支持,否則稍微冒頭就會被盯上。如西門慶就是因為和官府攀上了關係,靠著這層背景,用了許多不合法的手段鏟除對手,這才輕輕鬆鬆賺到大錢。
正是因為如此,行秋才通過李師師走了皇帝這條路,又借著自己寫的武俠偵探類小說,死死吊著趙佶的胃口,一躍成了他跟前的紅人,枕玉先生這個筆名也得以被廣為知曉。
巨賈家庭出身的行秋,可太明白身份和後台的重要性了。
再次來到西門慶手下的大藥店,這回再沒有遇到過分壓價的事,皆因西門慶的死已經傳遍了整個陽穀縣,沒了東家和靠山,掌櫃們也不敢輕易得罪人,老老實實按照市場價將這批藥材都收了。
拿到銀子,行秋心情好了許多,不在於賺了多少,而是終於能甩掉那些沉甸甸的貨物輕裝上陣了。
他給鏢師們結算了這次運鏢的錢,看在他們認真負責任的份上,還額外多給了些,眾人感恩道謝後跟他正式分別。
結束了此事,行秋按照對武鬆的承諾,找了匠人重新篆刻了墓碑,收拾了幾件武大郎的舊物,為他立了座衣冠塚。
四五天後,武鬆的判決下來了,知縣念他是個義氣烈漢,一心要周全他,因此改輕了他的罪名,刺字發配孟州。
行秋在他臨行前去見了一麵,帶了些好存放的吃食,又給兩個押送他的官差塞了幾兩銀子打點。
武鬆默默低下頭去:“小官人對我的大恩,不知我武鬆何時才能報答。”
行秋心裏偷笑兩聲,臉上絲毫不顯,轉頭問兩個官差:“二位,我這兄弟與他哥哥自小感情親厚,這一去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臨走前不知能否讓他去兄長墳前祭拜一番?”
官差麵露猶豫,行秋立刻往他們手裏分別塞了二兩銀子,二人隨即痛快答應,不過他們得跟在後麵。
衣冠塚就在縣城外一處僻靜的小樹林裏,看著被修得規整漂亮的墳包,武鬆一雙眼頃刻間就盈滿熱淚。
他撲通一聲跪在墳前,低聲訴說著自己的悔恨之情,又說自己為他報仇了等等,行秋遠遠站在一旁沒去打擾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兩個官差說著話。
“枕玉先生?”兩個官差愣了愣,互相對視一眼,麵麵相覷。
行秋看兩人一臉懵逼的樣子,就知道沒聽過自己這個名號,隨即又抬出另一個身份:“枕玉先生是我的筆名,行走江湖時,我偶爾也會用另一個名字,沉水劍行秋。”
“沉水劍行秋?!”官差驚呼一聲,“失敬失敬,是我二人有眼不識英雄,閣下勿怪!”
行秋咳嗽一聲,壓下心裏的小小得意:“好說。”
時間差不多了,官差喊著催促上路,武鬆緩緩走過來,垂著腦袋,看上去有些消沉:“不知我以後還有沒有報答您的機會……”
行秋彎了彎唇,溫聲說道:“我答應你,隻要你在孟州牢營裏好好改造,我會找個機會去跟皇上求個情,讓你跟在我身邊做事。”
武鬆詫異地看著他,眼中有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希冀:“皇上?您到底是……?”
行秋挑了挑眉:“這個麽,你以後自然就知道了。”
武鬆失望地垂下眼:“哦……”
行秋端詳他良久,歎氣道:“臨走之前,我還有句話要送給你。”
武鬆一臉期待
。
行秋:“人死不能複生,殺了人之後更沒有後悔藥給你吃。不要讓一時的惡念毀掉你的人生,墮落很容易,想爬上來就難了。”
武鬆抿了抿唇,輕聲道:“我知道官人是為我好,你說的這些,我都記住了。”
行秋這才笑著跟他揮手道別。
回了客棧定下的房間裏,行秋將自己重重扔在床上,靴子隨腳一蹬,四肢大張著躺上麵休息。
或許是連日騎馬趕路,身體十分疲憊,沒一會他便沉沉睡去,一覺睡到第二天公雞打鳴才清醒。
他收拾妥當,在客棧裏隨便吃了幾口,然後退了房,騎著馬兒帶上行李往城外走去。
他倒是想在陽穀縣多停留幾天,好好看看這裏的風土人情,順便去當地的書店淘點有意思的書。
隻是距離他跟趙佶約定好了送書稿的日子越來越近,沒有功夫讓他繼續耽擱下去。
…
世道不太平,四處都是殺人越貨的強盜。
像行秋這樣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小公子,在土匪們眼裏就是最好的肥羊。
若隻圖財不傷人的,行秋會教訓一頓把人放了,若是一上來就喊打喊殺的,行秋也不會手軟。他雖不殺人,但斷了他們的手筋,讓他們從此再沒辦法作惡輕而易舉。
沒必要浪費時間送到牢房裏去,官匪勾結是常態,說不準他前腳走,後腳縣令又把人給放出來了。
就這樣走了半個月,終於從一大片樹林裏出來,再翻過一個小山坡,行秋看到一家豎著酒幌子的小店。
終於能找個正經地方歇口氣,他不由露出輕鬆愉快的笑,韁繩一勒直奔酒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