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 134 章
字數:20259 加入書籤
孕婦的確是要生了。
許石英跟在盛麗莎身後趕到現場的時候, 那女人正躺在病床上發出哀嚎。她秀麗的麵孔因為疼痛而變得扭曲,額頭上滾下豆大的眼珠, 沿著她的鬢角沒入發中。
許石英身下的腳步一頓, 身體變得僵硬。
為了不讓盛麗莎看出異常,他在門口做了次深呼吸,然後才心驚膽戰地邁入病房,走到床邊。
“這是怎麽了……”他佯作驚訝地問, “不是還沒到預產期嗎?”
孕婦入院的時候, 肚子裏的孩子才五個月, 現在也就六個月大,甚至比一般七到九個月就出生的早產兒還提前一個月……
這麽大的嬰兒, 就算生下來,存活概率也是極低。
更何況她肚子裏的孩子究竟是什麽東西都說不清楚。
此時,孕婦的肚子已經隆得足有小山般大。衣服不足夠包攏她那過於圓潤沉重的身段,脆弱的人類腹部直接被裏麵發育得過於健碩的胎兒頂成薄薄的一層皮, 仿佛下一秒就要撐裂。
白皙的肌膚上浮動著青紫色的蜿蜒血管, 像是攀行在女人身上的細蛇。
這樣尺寸的肚子, 對於一個五六個月大的孕婦來說實在是太誇張了。
正常尺寸的人類早產嬰兒,怎麽會有這麽大?
看著此情此景,許石英的心髒幾乎跳到嗓子眼裏。
幾乎不需要再細想,許石英就可以立刻斷定, 這孕婦肚子裏的孩子肯定是因為受到了他那幾記病毒針劑的影響, 才變成這樣的。
也怪不得這女人先前一直看上去沒有異常,原來是因為那些病毒能量全都被她腹中的孩子吸收了去!
許石英越想越覺得不妙, 生出想逃的心思。
然而孕婦看到了匆忙趕來的許石英,卻像發現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聲音低啞道:“醫生,救,救救我……”
許石英眼皮狂跳,居然下意識想將對方的手拍開。
他怕這女人意識到什麽,看穿他的陰謀詭計,以及在她身上使出的那些把戲。也擔心一旦這女人今晚出了什麽危險,他和盛麗莎都要擔責。
盛麗莎這時已經手腳飛快地將擔架車推到床邊,急聲催促:“還愣著幹什麽?快,幫我把她抬出去!”
儼然一副打算就這麽幫女人把孩子生下來的樣子。
許石英舔了舔自己幹澀的嘴唇,低聲道:“你這是要幹什麽?之前幾次檢查,她和肚子裏的孩子情況都還好好的,現在忽然變成這樣,一定是出了什麽問題。這麽大的事情,還是得向上級報告,讓他們來做決定比較好。你就這樣貿然給她接生,萬一發生了什麽事……”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可基地這些人裏有誰會接生?讓誰來都一樣。”盛麗莎語速飛快,頭也不抬地從病房裏取出一張嶄新的被子,鋪在擔架車上,“現在就算要開車去最近的郊區醫院,也要至少一個小時,還不一定開門……而且你覺得他們會讓孕婦出去嗎?來不及了!”
說完,見男人還呆在那裏,盛麗莎又歎了口氣:
“許石英,我找你來,就是因為你是我大學同學,我和其他人的關係都沒好到這個份上……37號現在就要生產了,她是我照顧的病人,我必須對她負責到底。你也知道的,她現在……看樣子不太對勁,我和37號的意思都是,能盡量不驚動別人,就不叫別人過來。否則她肚子裏的孩子,很可能保不住。”
病床上的女人也嗚咽著點點頭,神情中滿是哀求。
她在害怕。害怕自己生出來的孩子是個怪胎,會立刻被基地裏的人搶走去做實驗,或者看管隔離起來,不讓任何人接觸,就連它的親生母親也不可以。
自從女人一進基地起,就一直是盛麗莎在照顧她。相處久了,兩人之間也多少有了感情。同樣身為女性,盛麗莎能夠理解和尊重她的想法,和她感同身受。
盛麗莎也希望許石英能理解。
而許石英聽了,卻隻是被盛麗莎點醒。他忽然想到,此時此刻,這個基地裏還有其他人在值班巡邏。盛麗莎不敢告訴斯芬克斯那幫不苟言笑的雇傭兵,才過來找他這個老同學幫忙,這對他是有利的。
一旦越多人知道細節,事情就越可能對許石英產生威脅。
畢竟37號之所以變成這樣……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老鼠造成的。
許石英太陽穴旁的青筋一鼓一鼓,終於點頭:“……好。”
男人深深呼出口氣,和盛麗莎合夥用力,一個人撈著她的腋下,一個人托著她的雙腿,將眼前這明顯已痛到意識模糊的孕婦抬上了擔架。
盛麗莎推著擔架車就往外邊衝,將孕婦送到了看護區最邊上的一個小型無菌診療室裏,許石英在後邊緊緊跟著。
兩人如同做賊一般速度飛快,提防著不被斯芬克斯的巡邏小隊發現。
女人全程在嘴裏咬著一塊毛巾,怕自己的叫聲驚動了走廊兩旁的人。
“快進來,幫我準備東西。”
時間緊急,來不及再換專業的手術服,這地方也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手術室——要想使用基地裏專門的手術室,必須要向上級提前申請,他們沒有這種條件——好在他們進出基地都會注意全身消毒,多少有些作用。
孕婦的羊水破了很久,從她的下/體中流出的液體直接把盛麗莎特意墊在女人身下的被子給打濕了。
那液體是紅色的,在潔白的被子表麵上行經勾勒出的痕跡像是某種倒置的紅珊瑚,觸角開叉。
血液先是稀薄,複又變得極其濃稠,宛若黏膩的油漆質感。孕婦毫無形象地躺在簡陋的手術台上,身上胸前係扣的病服除了最上麵兩顆紐扣全部打開,露出她異常鼓脹的腹部。
突然間,女人的肚子動了一動。
是她身體裏的東西在踢她!
眼前的畫麵實在太過於有刺激性,鮮紅的血漿更是為這場景增添了一份恐怖色彩。
許石英嘴巴幹澀,恨不得立刻拔腿走人。盛麗莎的速度要比他快得多,已經從診室牆邊的無菌櫃裏摸索出了各種需要用到的醫療器材。
剛才37號的羊水突然破了,導致她一下變得非常慌亂,第一反應就是去找認識的許石英幫忙抬人上車。
現在到了無菌室裏,麵對著麵前的狼藉,盛麗莎反而冷靜了些,見許石英似乎也幫不上什麽其他的忙,又覺得他多餘了,便道:“你要是不知道該做什麽,就在外麵等著吧,我現在要給37號備皮。”
雖然有句老話說,在醫生麵前,患者不分性別。但許石英他們並不算真正的醫生,在接生這件事情上,純粹是趕鴨子上架,還是照顧一下患者**,不要隨便摻和進來比較好。
聽到這話的許石英求之不得,悄悄鬆了口氣:“那,那你有事叫我。”
回身關上門時,還能聽見盛麗莎在低聲驚歎:“怎麽流了這麽多的血……”
整個生產過程維持了兩個多小時。
臨時投入使用的簡陋“手術室”內燈光慘白,時不時飄出女人的聲音。她一會兒叫,一會兒哭,最後精疲力竭到連叫都叫不出來,隻剩一連串急促深重的綿軟呼吸。
因為不懂剖腹產的細節,他們也明顯沒有那個條件,盛麗莎隻得不斷笨拙地學著她記憶中的影視劇場景,用語言鼓勵著女人,希望她能用順產的方式將嬰兒生下來。
“深呼吸,深呼吸,對,用力……再用點力……”
診療室外,許石英煩躁地來回踱步。這診室位置比較偏遠,斯芬克斯的人一般不會巡邏到這個地方,於是他走了一會兒,幹脆又坐了下來,懊惱地抓著自己的頭發。
他開始後悔了,為什麽今天不和別人換班回宿舍睡覺呢?為什麽前兩天要給女人注射那麽大劑量的病毒?
他以前不是這樣急躁的性格的。但自從來了基地,許石英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在後麵推著走,一股莫名的焦灼讓他總是做出一些過於急切和欠考慮的事,後怕與憂懼總是和他如影隨形。
他愛攀比,害怕自己被人落下。麵對著謝鬆原的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理智,隻想戰勝對方。
診療室內的盛麗莎忽然發出了一聲帶著顫抖的驚呼:“天啊……這是什麽?”
許石英一個激靈,從地上站了起來。透過診療室門上小小一塊透明玻璃麵積,他看見盛麗莎正低頭在女人彎曲打開的□□查看著什麽。
因為角度和身遭被子的遮蓋問題,他並不能直接看到生產畫麵的全貌。隻能從盛麗莎臉上的表情和動作大概猜到,她遇到了一些自己無法理解的事。
“你等一下,先別動,我看看。”
孕婦腹中的胎兒似乎太大了,導致她怎麽也生不出來。
手術台上的女人猛然揚起自己的脖頸和頭顱,發出一聲高亢嘶啞的:“啊!——”
那個孩子拒絕出生。
不知道為什麽,許石英的腦海中忽然冒出了這樣一句話。
緊接著,他看見孕婦裸露在燈光下的肚子重新有了動靜。
就像是為了映證他這句話一般,女人腹部內裏的胎兒開始掙紮起來。
——是的,掙紮。
不是一般的嬰兒在子宮裏探索外麵世界時那種輕輕的踹,而是急切地想要衝破母體的束縛,去往外麵的世界裏來的蹬踩。
結實又有力,力氣大得根本不像是人類嬰兒。
而且不止一條腿。
一,二,三……
許石英驚訝又惶恐地看著診療室內的這一幕。女人的肚皮上,竟同時被至少五六條“腿”踩出了尖銳的突起形狀!
那突起也不像是嬰兒的腳丫——許石英還在努力嚐試分辨,隻見女人的孕肚越脹越高,裏麵的東西正在膨脹。
空間迅速告急,必須向外擴張。
許石英的耳邊忽聽一聲從房內隔門傳出的“噗嗤”巨響,下一刻,一隻血淋淋的觸手竟像是徹底沒了退路,硬生生捅破了女人的肚皮,從那血洞中鑽了出來。
糊滿了血漿的觸手纖軟黏膩,讓人根本看不清形狀,不住在外麵的空氣中揮舞著。
盛麗莎明顯被眼前的場景嚇了一大跳。
作為除了孕婦本人外最直麵恐怖現狀的人,她不可抑製地從嗓子眼裏擠出了一聲破音的尖叫,舉起旁邊的手術刀,下意識想切掉這根觸手。
手術刀剛在觸手上切開一個小口——
“別、別傷害他!”37號大叫起來,說不出是因為痛,還是那過於苦澀混沌的母愛。
冷汗涔涔,呈珠串般從她臉頰滾落,仿佛女人才剛被人從水中打撈上來:“慢慢地,慢慢地把他拿出來……”
除此之外,好像也沒有別的方法了。
幸運的是,那纖細的觸手似乎也感覺到了母體的煎熬痛楚,呆了呆,竟從失控的狀況中稍作緩和,又將觸手收了回去。
盛麗莎臉色慘白,轉而試圖用大號的鉗子把產婦體內的東西給夾出來。
她做得小心翼翼,甚至忘了門外還有一個許石英。
盛麗莎已經害怕得嗓子眼都在打顫了。倘若不是責任感讓她還在繼續支撐,不想就這樣拋下一個虛弱的產婦,她絕對會立刻暈倒。
對方肚子裏的孩子就像是個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爆炸。
而她不能把這顆炸彈留在37號的肚子裏。
“堅持一下,我,我在努力……我想這個……這個像是它的頭一樣的東西,已經出來了,天——”
不知道盛麗莎究竟看到了什麽,她陡然低低驚歎了一句,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渾身一抖,打了個激靈。
手中的產鉗“啪”的一聲掉在地上,在慌亂中被摔出去快半米遠。
門外的許石英也在這時駭然睜大雙眼。
那小怪物的頭部是灰黑色的。
還沒等他細看,更為駭人可怖的事情發生了。
就在在場三個人都沒反應過來的功夫、產鉗慌張落地的瞬間,原本還龜縮在產婦肚中的東西居然猛地朝離它最近的盛麗莎發動了進攻。
一瞬間,那東西像是一團液體一樣從產婦的體內竄了出來,無數根冒出的觸角像是一團驟被噴出的墨汁,在女人身前的空氣裏盛放。
電光石火間,這團深灰色的物體已經一躍而起,整個展開的身體緊緊包裹住了盛麗莎!
“滋滋,滋滋——”熟悉的旋律又一次在許石英的耳畔響起。
燈光失靈,間斷性地陷入一下一下、頻率極高的故障閃爍。
在黑暗到來前的一瞬間,許石英看到那泥漿一般霧蒙蒙的身影將盛麗莎擊倒在地。
盛麗莎曼妙的身形如同被風撲落的樹葉,重重地砸落下去,發出悶悶的痛哼。
拿東西宛若一隻巨大的多爪爬行物體,緊緊纏住了女人的身體。
周圍的環境陷入了長達半分鍾的黑暗,倒在地上的盛麗莎更是在一陣聽上去就極煎熬的掙紮中昏了過去,再也沒了聲音。
“麗、麗莎?”門外的許石英心跳如鼓,幾欲瘋了。
怎麽又出現了這樣的事!
他想跑,可轉念一想,兩個診療室中的女人都出了事,自己第二天是怎麽都逃不過去的。看護區的監控器裏早就錄下了他當時跟著盛麗莎抬孕婦的畫麵,這要他怎麽交代?
這次怎麽不早點停電呢?!
早知道,當時無論如何也不該答應盛麗莎,蹚這趟渾水了。
許石英壯著膽子喊了一聲,門內的女人始終沒有答話,就連產婦難受地呻/吟著的聲音也逐漸放緩下來。
他的手戰戰兢兢地握住門把,還在猶豫著要不要開門。然而下一刻,那把手卻自己毫無征兆地扭開了。
門“吱呀”打開一條縫。
一條濕膩的觸手突然勾住許石英的腳踝,將他凶狠一拽!
許石英一記趔趄,被帶著向後倒在地上,讓那觸手拖拽著半拉進診療室。
他的後腦勺“砰”地一下重重落地,劇烈的痛感傳來,砸得男人眼冒金星,竟就這麽暈了過去。
暈厥的前一秒,診療室內的燈亮了。
許石英暈乎乎地偏了下頭,烙印在視網膜上的最後一幕,是那纏在盛麗莎身上的灰色怪物就仿佛逐漸幹涸的泥漿一般,速度飛快地滲透進了盛麗莎的皮膚。
——像是直接隔著她身上的衣物鑽進了軀體內部。
*
這件事最終以在看護區外巡邏的斯芬克斯小隊發現了隔壁區域的電路異常,聞風趕來而結尾的。
當時的畫麵實在詭異:在場三個人狀態各異,但都各自在手術台和地上昏迷不醒。
斑駁的血跡流了一路,從台子上的床單蔓延到地麵,在盛麗莎和許石英的身邊形成奇特又黏膩的拖拽紋路。
產婦的肚子上有著幾個莫名其妙的撕裂性血洞,看起來不像是人為——至少,不是人類為。
她腹中的孩子卻消失無蹤。
斯芬克斯小隊發現37號時,盡管失血過多,但她還有著生命體征。巡邏隊緊急叫來了懂外科的研究員為她進行縫合、輸血,這期間女人始終昏迷,僅隻剩下微弱的呼吸。
直到三天後,才終於短暫地醒來。
女人睜開眼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扭頭去問坐在她床邊守著的盛麗莎:“它怎麽樣了?我的孩子怎麽樣了?”
盛麗莎隻是握緊了對方的手,沒有說話。
37號明白了。
晶瑩的淚水一下湧上她濕潤的眼眶。
女人先是啜泣,很快哭得更凶,盛麗莎向她靠得更近,讓37號靠在自己的身上,撫摸著她蒼白的麵孔,無聲安慰。
女人哭泣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再次陷入昏迷,沒有了聲響。
兩天後,她在一場睡夢中離開了人世。
為了喂養腹中的怪物胎兒,她耗盡了自己剩餘的全部生命。
人類嬰兒的誕生過程本就像是一種寄生現象,在這漫長的數個月裏,女人腹中的胎兒會不知節製地從母體中攥奪養分,從這棵大樹上汲取資源。
直到樹幹腐爛,化作朽木。
更何況她還被感染了。
而她的肚子裏還有那樣一個……吸收了汙染源能量的小怪物。
到了孕期後半程,37號的身體情況一再惡化——那樣幾乎可以說是非人的生物,絕對會把人類女人身上的營養都榨取得精光。
一小部分研究員和斯芬克斯小隊為37號舉行了一個簡單的告別儀式。最後,將被整理好遺容、裝進裹屍袋裏的37號送進了統一安放著患者屍體的停屍房裏。
在停屍房外,他們目送著工作人員將37號放置進冰櫃。
“在沒成為37號之前,她叫做程青。在沒進入基地之前,她和其他所有生活在世上的人一樣,過著千篇一律的生活。是‘汙染’的到來改變了這一切。”
謝鬆原站在盛麗莎旁邊,身側的斜後方是剛關禁閉出來的白袖,平靜地說著悼詞:“如果問我近期最大的願望是什麽,我希望汙染消失,沒有人會承受痛苦。我希望實驗停止,哪怕這注定了人類將止步不前。”
“先是一位女人,然後才是母親——程青女士,願你再次醒來,又是一個美好平凡的新世界。以上。”
全程處在放空狀態的盛麗莎聽到他的話,這才終於回神,抬起頭,用一種形容不出的眼神怔怔地看著他的側臉。
身後的白袖也靜靜地望著他,神色複雜。
人群雅雀無聲。片刻之後,緩慢散去。
告別儀式一結束,盛麗莎便叫住了謝鬆原,先是有些恐懼地看了看謝鬆原身後的白袖,然後才轉回視線,試探性地小聲問謝鬆原:“可以和你說說話嗎?”
謝鬆原一愣,也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白袖一眼,兩人目光相碰,交換了一個無意味的眼神。
謝鬆原察覺到盛麗莎有話要單獨對自己說。
“……那你跟我過來吧。”
他將盛麗莎領到不遠處一個隨處可見的小會議室裏,關上門,示意白袖在外麵等著。
“怎麽了?”謝鬆原低頭望向這個情緒不佳的女人。從今天一見到對方起,他就能看出來,盛麗莎始終憂心忡忡,一副有心事的樣子。
他想女人應該隻是心情差,想要和他聊聊天。
二人坐在相鄰的兩張椅子邊,盛麗莎雙手彎曲著撐在桌麵,十指深深插進她梳成馬尾的發間,焦慮地不停抓著,好似還在猶豫。
觀察著對方長達十數秒的沉默,謝鬆原仿佛一下意識到了什麽,輕聲勸慰:“是有什麽事情想告訴我嗎?不如說說看,或許我能幫上忙。”
盛麗莎這才終於有了反應,側頭看向麵前的青年。
她嘴角忽而狠狠向下一壓,下一秒,兩行晶瑩洶湧的熱淚竟就這麽沿著眼角淌落下來,很快在盛麗莎的下頦匯聚。
“我懷孕了,怎麽辦?”
這句話放在當下這個場景裏,莫名有了一股驚悚的氛圍。
謝鬆原一怔,有那麽一秒並不清楚盛麗莎的意思。
但很快的,他的目光變得凝重,聯想到當下剛剛發生的事情,莫名消失、怎麽都找不到影子的胎兒,還有盛麗莎無論如何也要在告別儀式後找他談談的態度……
謝鬆原的目光不自主地掃向了盛麗莎的腹部。
怪不得他總覺得今天盛麗莎白色實驗服下的衣服穿得有些多。
“該不會——”
他頓了一頓,話沒說完,盛麗莎淚水更甚:“它到我肚子裏來了。謝鬆原,我該怎麽辦?”
……
事情得到了合理的解釋。
比如那個胎兒究竟為什麽會不翼而飛,比如當事後,盛麗莎和許石英被斯芬克斯的人詢問起來,為什麽都有些語焉不詳,含糊其辭。
許石英不敢多說,是因為他怕說多了暴露馬腳。於是一口咬定自己一直守在診療室外,什麽都沒看到,後來燈光暗了,他也莫名其妙地失去了意識。
反正基地裏的奇怪事件隻多不少,他就算撒了謊,也很難被察覺。
至於盛麗莎……就是完全不能開口。
她幾乎是在那小怪物撲到自己身上的一瞬間就失去了知覺,隱約隻覺得對方纏她很緊,讓盛麗莎幾乎不能呼吸。
渾渾噩噩地再醒來時,自己的小腹也已經變得圓鼓。
盛麗莎這才意識到,程青羊水突破,提前好幾個月生產,不是因為她要生孩子了,而是這個還處在嬰兒時期的未名生物已經吸光了程青體內的養分,不得不要離開母體,尋找下一個被寄生者。
程青的身體還遠不足以維持到讓這個胎兒在她的腹中完成全部“孵化”過程,以及順利誕生。
於是對方就順理成章地找上了盛麗莎。
想清楚以後的盛麗莎眼前發黑,不知道該怎麽是好。
她親眼見過程青受到腹中胎兒折磨至死的樣子,知道自己如果任憑這個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在自己的體內繼續成長,她早晚也會麵臨和程青一樣的結局,甚至比她死得還更痛苦。
她也想過要不要報告給上級,但是不敢。
現如今基地內的研究員隻要變了異,就會被分配到人手一間的觀察病房。
更何況她的情況還更複雜嚴重,恐怕會直接被當成瀕危動物嚴加看管,圍在玻璃窗外觀察研究……
盛麗莎想想就覺得害怕。
她畢竟還是個單身的未婚女性,沒有丈夫,也根本沒有過生育經驗,然而一轉眼,肚子裏卻直接多出一個能要了她命的非人“孩子”——不管平時再怎麽冷靜鎮定的人,遇到這種情況也會慌亂恐懼,幾欲崩潰。
胎兒轉移到盛麗莎肚子裏時,尺寸已經相當明顯。
此時正是深冬,她特意在不算多冷的基地裏連穿幾天厚重寬鬆的毛衣,把自己日漸臃腫的身軀蓋住,這才能勉強蒙混過關。
這幾天檢查抽血,盛麗莎也想辦法通過請假的方式避開集體體檢,然而一兩次可以,三次四次、五次六次,總會被人看出不對。
況且她的肚子早晚會越來越大,到時候又要怎麽隱瞞?
除非盛麗莎能找到願意幫她保密,級別和權限也夠的人。
她很快想到了謝鬆原。
來找謝鬆原,純粹是盛麗莎的無奈之舉。她臉皮薄,也有分寸感,平時輕易不會找人幫忙,以昔日同學的身份找謝鬆原出手,未免有借著這層身份逼對方假公濟私的嫌疑。
然而思來想去,目前也隻有謝鬆原最符合要求。
謝鬆原身邊平常都有好幾個人圍著,盛麗莎就算想找他搭話也沒機會——直到今天這個告別儀式,才得以和對方近距離接觸。
說到這裏,盛麗莎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窘迫:“其實……我一開始想過要找許石英,可他這幾天對我都有些躲躲閃閃……我說不上來。後來想了想,我猜他那天應該還是看到了什麽。”
盛麗莎不是不會看臉色的人,一來二去,就也自己丟掉了麻煩許石英的心思。她沒有多想許石英為什麽對自己如此唯恐避之不及,隻道不想卷進麻煩的事情裏來,這也是人之常情,不能強求。
謝鬆原總算在盛麗莎這裏聽到了整件事情的前後細節,修長英氣的雙眉擰起,努力思索著什麽。
聽到末尾,安慰她道:“不管怎麽說,他沒有把這件事說出去,就已經很好了。”
盛麗莎點點頭。
謝鬆原又沉吟了幾秒:“我能理解你。但這不是麻不麻煩的問題,是你肚子裏的這個東西到底該怎麽處理。這麽大的胎兒,想要引產已經有些麻煩了,況且就基地裏目前的情況,不管是專業的人手還是藥物,我們全都沒有。”
謝鬆原的看法和盛麗莎一樣,想要讓斯芬克斯的人給他們放行,幾乎是百分之零的可能。
而且這還牽扯到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所謂的引產,就是先將特殊藥物注射給孕婦腹中的活胎,先讓胎兒死亡,然後再通過正常方式將死嬰取出。
可這個並非人類,或者說不全是人類的深度汙染胎兒會被引產藥殺死嗎?它甚至可以輕易用自己的觸手將人類脆弱的身體組織捅破。
一旦注射進去的藥物殺不死它,甚至激怒了胎兒,讓它意識到外麵的人類——包括自己寄居的第二個母體都對它有“惡意”,它會不會對盛麗莎的身體造成傷害?
這件事無論如何都不能輕舉妄動。
想要找到一個萬全的方法,很難。
盛麗莎也能感受到他的為難:“那怎麽辦?”
謝鬆原沉思了片刻。
“晚上你還在基地這邊嗎?”
“有的,我值晚班到11點。”
“好。”謝鬆原說,“你有時間就來a區找我。”他輕聲道,“擦擦眼淚。”
二人開門出去,盛麗莎的眼睛紅通通的,躲在謝鬆原背後用袖口拭著眼尾。
守在門口的白袖目光中帶著點好奇,淡淡瞥了他們一眼,視線格外在盛麗莎身上多停了半秒,看著二人道別之後分開,一左一右地各行其道。
白袖跟上,慢慢走在謝鬆原側後方,跟著他一塊兒去了試驗區。
氣氛原本很靜謐,誰都沒有說話。謝鬆原走著走著,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來,回頭看了看:“上回的事,謝謝你。”
白袖反而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什麽?”
謝鬆原:“聽說你和姚琦講,槍都是你放的。”
“啊,”白袖調整著腰帶的手一頓,麵無表情道,“向秋彤和你說的?那沒什麽。槍本來就是我的,這件事比較敏感,不對外這麽說,處理起來會很麻煩。你是搞研究的,不應該摻和進來。”
“是麽。”謝鬆原勾了勾嘴角,“謝謝你為我著想。”
白袖:“……”
不知道為什麽,白袖有種被看穿了的感覺。
他清了清嗓子:“嗯,也謝謝你。如果不是你和我們隊長提了,我不會這麽早出來。”
“因為你的實力,大家都有目共睹。”謝鬆原稍微放慢了腳步,刻意等白袖上來,和他肩並肩地並排行走,微偏過來的側臉線條流暢幹淨,“讓你來保護我,我很放心。”
自從上次那件事情過去之後,謝鬆原便向上級反應,如果能把白袖派來專門保護他,那麽其他幾個多餘的“保鏢”完全可以撤掉。
一來,謝鬆原不喜歡自己身邊總是有這麽多人跟著,影響工作,也容易引來他人的非議。
二來,看白袖對付蛙人時的樣子就知道,對方身手本身就是極好,完全足夠在絕大部分場麵裏擔當起保護他的責任,不需要其他人。
當然,這都是明麵上給出的理由。
謝鬆原心裏則想,多一個人就多一雙眼睛盯著他,這對他來說很不便。白袖雖然厲害,但是應付一個人,總比應付四個人強。
而且不知道為什麽,通過這些天時間不長的短暫相處,謝鬆原隱約能感覺出來,白袖本人對他沒什麽惡意——至少不像姚琦那樣,總是陰陽怪氣,甚至會給他一種……親切與放鬆感。
白袖的那番解釋聽上去似乎還算合理,但仔細一想,又覺得站不住腳。姚琦和謝鬆原關係不睦,甚至在第一次見麵時就做過當眾給謝鬆原挖坑的事,怎麽會在意謝鬆原的名譽問題?
所以多半還是白袖自己想要替他隱瞞。
越想越奇怪了。
謝鬆原搖了搖頭,大步流星地走進實驗室,繼續這天的工作。
*
晚上十一點,盛麗莎準時過來赴約。
a組試驗區裏的人已經少了很多,謝鬆原若無其事地摘下手上的手套,隨口對剩下的幾名同事說了句“有點事,出去一趟”,便出門,將盛麗莎帶到一間小點的側間實驗室裏。
而身後,白袖一臉複雜表情看著謝鬆原完成了這一係列操作,最後在他麵前關門。
末了還說了句:“麻煩了,我和盛小姐還有些話要說,請白副隊稍微回避一下。”
“……”這是要做什麽。
白袖無意識地動了動唇,心情有點微妙。
門內。
謝鬆原掏出鑰匙,打開了自己的個人儲物櫃,從中小心拿出剛從冷凍櫃裏取出沒多久的瓶裝液體藥劑,撕開一隻一次性針筒的外包裝,吸取上一定量的液體,安上針頭。
他的動作利落而又謹慎,全程基本上沒有說話。
直到準備完畢,才轉頭對盛麗莎道:“你願意相信我嗎?”
盛麗莎的目光移到他的手上:“這是什麽?”
女人的臉上浮現出驚訝的神色,又有點激動:“是……你們研究出來的藥劑嗎?a組已經有成果了嗎?”
謝鬆原並沒有一味地安慰她:“很遺憾地說,a組目前還沒成功研究出什麽治療性的方法和藥物。但是,我個人有一些發現。把你叫到這裏來,就是想給你看這個。”
“目前它剛被製作出來沒多久,還沒有正式在人體上注射過,所以如果你同意,你就是第一個臨床測試者。”
“它的具體成分我不能告訴你,但我可以明確地說,它沒有毒性。我在感染的實驗小鼠和人體受感染病變組織上都做過實驗,事實證明,這種藥的確對變異症狀有著抑製作用。為了讓你放心,我將會為你親自演示——”
說完,謝鬆原走到一側的台邊,從提前準備好的保溫箱裏抓出一隻變異了的小白鼠,在盛麗莎麵前,將針筒裏那點液體注射到了小白鼠的皮下。
小白鼠有些不舒服地在他手心中動了動,謝鬆原用指節按住它,安撫似的揉了揉。
隨著小白鼠的身上出現變化,盛麗莎也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這是……”
“看,就是這樣。”謝鬆原淡淡地扔掉空了的注射器,將小白鼠放回箱子裏,“我本來不想這麽早把它拿出來,但是,你現在的狀況很特殊,也很危險。”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會出現這種情況,不過聽你的描述,它變異的情況應該已經很嚴重了,最好還是盡早幹預,盡量降低它的感染程度,也免得腹中胎兒危及你的生命安全。”
盛麗莎的眼中漸漸彌漫上希望:“真的可以嗎?”
“沒法說百分之百有用,我也不確定在注射後會出現什麽樣的情況,畢竟在這裏麵的,是一個活生生的生命。”謝鬆原的視線停在女人的腹部,沉思著,“總而言之,我們得小心一點。”
在得到盛麗莎的同意之後,謝鬆原將她帶到了更裏層的隔間。
重新拆了新的針筒和更長的針頭,提取了劑量更大的藥劑,讓盛麗莎撩開腹部上的衣物。
在消毒過後,謝鬆原通過實時的超聲圖像引導,直接穿過腹部,將藥物注射進盛麗莎的子宮。
使用超聲儀器,是為了找準位置,不觸碰到其他器官——平常給實驗動物做檢查時,研究員們偶爾也會用到這個設備。
為了不驚擾到盛麗莎腹中的胎兒,謝鬆原必須準確地將藥劑注射到女人的宮腔內部,讓它緩慢自主地被吸收,從而對胎兒產生作用,而又不會刺痛或者激怒對方。
但是這樣一來,盛麗莎就要吃不少苦頭。
子宮的位置太深,哪怕打了局麻也不能完全阻礙痛感。
盛麗莎痛得全程都在戰栗發抖,緊咬下唇,麵色煞白,強忍著被針頭硬生生紮進腹部深處的銳痛,感受到有冰涼的液體不斷注入自己的體內。
“再忍耐一下,馬上就好了。”青年冰涼溫潤的嗓音輕聲安慰著她,“怎麽樣,還可以嗎?”
盛麗莎疼到話都說不出來,但還是顫抖著點點頭。
謝鬆原回首,目不轉睛地看著超聲儀屏幕上顯示的內容——
一隻灰蒙蒙的東西,正在盛麗莎的腹腔內靜臥著。隱約能看出它人類般的頭部輪廓,但身體似乎又和人類嬰兒不同。
冰涼的探頭繼續反複在女人裸露出來的肚皮上遊移,謝鬆原身體前傾,眼神凝了凝,想要看清這個胎兒的樣貌。
然而就在這時,屏幕上的那團灰影動了一動。彈起自己的一條像手的東西,猛地敲打向了探頭的位置!
啪!——
謝鬆原握著探頭的手居然被拍偏了。
盛麗莎同時“啊”地叫了一聲,吃痛地捂住肚子。
女人腹部中的那個“它”,居然好像知道外麵的青年想要探知它的存在一般,表露出了不滿的情緒。
這是一個能寄生在人體內的小怪物,富有攻擊性。
謝鬆原皺了皺眉,立刻收回了手,知道自己不能再繼續了。
良久,針頭撤出。
盛麗莎長長呼出口氣,拭去額上冷汗。
“感覺怎麽樣?”謝鬆原謹慎地端詳著她,道,“這是第一次注射,我給你控製了劑量,先觀察兩天,再決定下次什麽時候注射。過兩天後,還是這個時間,你來這個地方找我。”
“不要告訴任何人。”
盛麗莎輕輕點頭,擦掉身上的凝膠,放下衣物,站了起來,獨自離開實驗室。
門外的白袖抱著雙臂,目送著女人遠去。
門裏的謝鬆原速度飛快地整理著殘局,關掉儀器,收起藥劑,往小白鼠的箱子裏添了點水。
謝鬆原出門,泰然自若地拂掉外套上的褶皺,道:“走吧。”
白袖靜靜打量了他兩秒,道:“她過來找你,是有什麽事麽?”
“是有一些私事,盛麗莎是我的大學同學,請我幫她一些忙。”謝鬆原笑笑,並沒有特別避諱,直接開口問,“要向姚琦匯報嗎?”
白袖反倒被他的話問得一愣,清冷漂亮的麵孔上出現了一瞬空白。他看了謝鬆原好幾秒,才謹慎道:“我不會的。”
“是麽?”謝鬆原不置可否,“那就走吧,我還有一些事要處理。”
說完,率先邁步離開。
白袖在他身後停頓了兩秒,眼瞼沉了沉,這才也跟了上去。
l
請記住本書首發域名:。101novel.com手機版閱讀網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