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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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 這麽多年時光荏苒,物是人非,也許斯芬克斯的目標早已偏離謝明軒當初的理念。但他們所追求的, 遠遠不隻是金錢利益這麽簡單的東西。接受董事會的委托是他們的第一步, 因為他們必須想辦法進入基地, 接近這次的變異研究。我想他們之所以會在知情權上更進一步, 一定也是因為姚琦私下和董事會的人達成了某種協議,或者說,單方麵的脅迫。”
說到這裏, 李悠竟破天荒地有些幸災樂禍起來:“現在斯芬克斯是基地裏唯一一支武裝隊伍,拿這個來做條件, 董事會的人怎麽敢不答應?”
“引狼入室。”謝鬆原麵無表情地評價道。頓了頓, 又問,“可是……火種計劃到底是怎麽回事?”
李悠淡淡道:“我一開始也很詫異。但後來打聽了一下,應該隻是董事會這幫人的噱頭。這幫土大款多多少少有點人脈, 可能是聽別人說的,可能就是斯芬克斯透露的, 否則他們不會對這個項目如此趨之若鶩。古往今來,有錢人對於健康的執念都很濃厚。從前是煉丹追求長生,現在是想要完美的後代。去生科委的項目辦看看,那些和基因編輯改良有關的提案裏,十有八九都是富商們想要出錢資助。”
“然而他們隻知其一,不知其二。‘火種計劃’,絕對不止他們所理解的那樣簡單……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沒用。”李悠自嘲道, “這一切已經不歸我們掌控了。”
謝鬆原靜默了幾秒, 主動開口:“姚琦上次來找我, 也提到了謝明軒。”
接受審查就像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結束的無期徒刑, 謝鬆原被限製出行,要求在特定的房間區域裏活動,在這期間內不參與任何研究項目。像是個隻會倒帶的播放器一樣,翻來覆去地回答斯芬克斯的各種問題。
姚琦一改之前不鹹不淡的態度,頻繁地來騷擾他。深夜再次拜訪,後邊跟著冷若冰霜的白袖,愣是將還在溫暖被窩中的謝鬆原硬生生叫了起來。
“因為你的失誤,導致我們不得不連夜再次對你進行了深刻的全方麵政審。”
謝鬆原披著外套,睡眼惺忪。
“哦。所以結論是什麽?”
白袖腳步微頓,穿著短靴的腳後跟輕輕碰撞,發出“啪”的一聲,在姚琦的斜後方站直了。
他雙手抱著半開的電腦,整個人如竹節挺直,此刻正趁著姚琦注意不到自己,而偷將目光靜靜放到謝鬆原身上,無聲地快速打量他。
發絲有些亂,身上的睡衣似乎也很單薄——應該再多穿一點再出來的。白袖想。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這段時間頻繁抽血,謝鬆原的臉色看樣子有些蒼白。
白袖薄薄的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地抿了下唇。
謝鬆原好像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抬了抬眼,衝白袖隱秘地笑了下。
姚琦沒發現謝鬆原的小動作,照本宣科道:“你出生在青城。母親早逝,你的父親謝明軒是國內外有名的生物學家,他獨自撫養了你,讓你長大成人。但你和他的關係並不好,所以成年以後,你就迅速地離開了他,來到雲城上學讀書——和你進入基地之前的背景審查一樣,在明麵上,你的履曆就像白紙一樣幹淨。無論我們怎麽調查,都找不出別的內容。”
謝鬆原無聲地扯了扯唇角,好像有點譏諷,卻讓人不知道這種譏諷究竟是麵向誰的。
“你最近有和謝明軒聯係嗎?”
“沒有。”謝鬆原想了想才回應。
“為什麽猶豫?”姚琦的眼睛眯了起來。
“因為我在想,他是不是又發瘋了。”謝鬆原態度散漫道,“順便思考了一下,你說的‘最近’是什麽時候。不過都沒有區別,不管是半個月還是一年,我已經很久沒和他說過話了。”
姚琦的目光幾乎黏在他的臉上:“在青城,我們的人意外地得到了一個消息。”
姚琦拍了拍手,示意白袖將證據呈遞上來。
得到姚琦的示意後,青年將手中的電腦放在桌上,給謝鬆原播放了一個視頻。
“——他們在那裏發現了謝明軒的蹤跡。”
“一星期前當地晚間8:03,青城某處廣場上爆發了動亂。有一小群不懷好意的變種人襲擊了過路的普通人群體,場麵失控。”伴隨著畫麵滾動,姚琦的聲音也不疾不徐地響起,“然而就在這時,謝明軒出現了。”
“有趣的是,‘他’的身邊還有一個手下。而他的手下,和基地裏前段時間出現、並現在也在持續研究的多重變異者非常相似。”
監控攝像頭拍攝下了當時的畫麵。
慘白的燈光照亮了廣場上黑漆漆的夜幕,正如姚琦所說,男人身邊跟著一個身型魁梧的跟班。謝明軒遠遠地注意到了廣場上的情況,示意手下過去看看。
高大的男人得到命令,轉瞬間身形蠕顫抖動,體量無限增高擴散,變成了一個看不出種類的生物,朝著廣場上的人群衝了過去。
他的速度快得令人目不暇接,製作視頻的人將這個片段剪切複製,放慢到0.5倍速,才得以讓才屏幕前的人稍許看清他的動作。
這男人的招式不像人類,反而像某種異常靈活、具有高度智慧與協調服從性的動物,每一次出手都令人出其不意。不到一分鍾的時間,就將眼前的混混團夥風卷殘雲般全部放倒。
周圍的人類卻像是看到了什麽叫人窒息的怪物,驚叫著四散逃開。
謝明軒在遠處勾了勾手,怪物就又恢複了剛才那個乖順服從的樣子,低下頭,佝僂著跟在他的身後。
二人就像隨便出門散了個步一般,從慌亂的人群中悠閑離去。
整個視頻時長不到兩分鍾,姚琦全程觀察著謝鬆原的表情變化,試圖從他的臉上找到證明謝鬆原確實還和謝明軒有聯係的蛛絲馬跡。
可惜謝鬆原從頭到尾都維持著同一個表情。
他讓人看不出神色地、冷冷地道:“不管怎麽說,還是感謝你讓我時隔這麽久,再次看見他這張臉——雖然我並不想知道他在做什麽。所以,你給我看這個是想說明什麽?你們大可以查我的所有聯係方式,我早就和他停止了往來。從上大學起,我的所有收入全部來自獎學金、助學補貼和我個人兼職打工所得。”
“可他畢竟是你父親。”姚琦說,“我們已經拜訪了所有曾在謝明軒消失前和他接觸過的人,全都沒有他的線索。可在這個據說和你沒再聯係過的父親家中,我們卻找到了很多有關你的東西。”
“你小時候得到過的獎狀,到高中之前的照片,還有你們的父子合影。你知道嗎,他還專門留了張字條給你。”
說到這裏,謝鬆原的臉上總算有了反應。
姚琦伸手示意,白袖便將另一份證物也拿了出來。
——這是一張過往的謝鬆原和謝明軒的合照,翻轉過來,泛黃的背麵被人直接用黑色鉛筆寫了幾行字。
“令我引以為傲的兒子,你好。當你看到這張紙條時,我一定是尋找‘它’去了。你還記得我曾經跟你講過的預測天蛾嗎?這個故事是如此殘忍又美好,直至今日,我才終於明白它的含義。
如果你想起了這個故事,就一定知道該去哪裏找我。我們會在永恒的彗星蘭再度開放時又一次相見。”
右下角簽著謝明軒的名字。
看得出來,男人在寫下這些字的時候很匆忙。
他筆走龍蛇,好幾個字的連筆模糊到甚至需要花上些時間去辨認——仿佛那時的他已經發現了什麽令人激動不已的事情,以至於謝明軒甚至沒辦法好好坐下來,認真地寫完這一段話。
而這整段話的最終線索,毫無疑問地將斯芬克斯的目光引導向了謝鬆原。
“……”謝鬆原竟失語了片刻,“那個瘋子。”
除了謝明軒想讓他死,謝鬆原找不到任何理由來說明對方為什麽要留下這樣一段文字,讓他成為眾矢之的。
“我想說,有沒有一種可能,我是說可能,”即使知道這話說出來也沒人會信,但謝鬆原還是板著臉冷道,“謝明軒是故意這麽寫的。”
“你是想說你的父親特意寫了這麽雲裏霧裏,可能隻有你們兩人才懂的一段話,就是為了讓我們都來找你?你就沒有什麽想解釋的嗎?關於謝明軒提及到的這些——”
謝鬆原盯著麵前的那張紙看了一會兒:“沒有。”
“我起碼有好幾年沒和謝明軒見麵了。這件事在你看來可能很不可理喻,但是姚隊長,不是每個孩子都愛父母的。你的人生中難道就沒有過哪怕一刻,覺得自己無比憎恨某一個親人,想和他老死都不相往來?”
“你從未和謝明軒接觸過,那樣的男人——那種虛偽到令人發指,極度自戀的男人,人生中最引以為傲的家夥隻會是他自己,絕不可能會有別人。”
姚琦鷹隼一樣的目光銳利地盯緊了他,半晌後,忽然道:“二十年前,謝明軒被外派到青城生物研究院工作,一呆就是快十年。青城地處偏遠,人口密度不大,城市非常不發達。所以當十年前,一顆來自天外的隕石撞擊並降落在青城的荒郊時,當地的軍隊力量隻花了一天時間,就完全控製住了當地的輿論傳言。”
旁邊的白袖一怔,沒想到姚琦居然會在這時說起這個,緊跟著看向謝鬆原的麵龐。
“一開始,先是當地的地化所接管了這顆‘隕石’。但是專家們很快發現,它和其他普通的隕石並不一樣。它似乎非常具有汙染和腐蝕性,但凡接近過它的人,身上都會出現某種不可告人的變化……”
謝鬆原的臉色有了細微轉變。
“是不是想到了這次變異?”
“總而言之,意識到不對之後,這顆隕石就被轉交給謝明軒所在的機構進行生化方向的研究,甚至專門為它成立了實驗室。而你的父親謝明軒,也是這個研究項目的主要負責人——怎麽樣,是不是很巧?哪怕在這一點上,你們父子也很相似。”
“這次的研究非常機密,哪怕在封存起來的s+級秘密檔案裏,我們也無法窺知它的全貌,當地的武裝部門也非常小心。隻有在想方設法地拜訪了當年部分散落在國內各地的知情人士,我們才得到了一些大概信息。”
“你知道一個月前的那場流星雨嗎?”
謝鬆原謹慎地道:“我知道。”
“很好。”姚琦說,“我們現在有理由懷疑,這場流星雨是近十年前那場事件的複刻。而你的父親謝明軒,明顯對應該如何應對這種事故更有經驗。我們迫切地想要聯係上他,了解更多信息。”
說到這裏,從剛才起一直極具壓迫性的姚琦忽然換了個姿勢,身體後仰,道:“每天待在房間裏吃了睡,睡了吃,你也覺得很乏味吧?身為光環加身、前途無限的研究員,明明可以在實驗室裏發光發熱,卻被否認了所有存在的意義,每天的固定工作內容就是抽血,為他人的實驗內容做嫁衣,說實在的,我都替你感到不值。”
謝鬆原掀了掀眼瞼,沒有表情地看著他。
似乎想要看看,這人還想怎麽說。
姚琦揚起一條二郎腿道:“你不必有什麽顧慮,我們也隻是得到上頭的命令,問你一些問題,並不想過多為難你。這裏不講究犯錯連坐,哪怕謝明軒出了什麽問題,我們也不會遷怒到他的兒子身上,你隻需要如實回答。”
“……作為回報,我會和董事會溝通,讓他們解除對你的禁令,給予你一部分人身自由,一些喘息空間,看得不那麽緊。”
說著,姚琦的視線下移,落到謝鬆原正輕輕擱在桌麵上的,握著玻璃水杯的一隻手。抽血的位置通常紮在肘窩靜脈,此時謝鬆原手臂彎曲,他看不出什麽。隻見青年手背上的血管蜿蜒突起,青紫伶仃,襯得他的肌膚像是瓷片。
“身體還吃得消麽?”姚琦半是真情,半是假意地說,“許石英現在手上的實驗如火如荼,要用到的原料不少吧?謝組長……不對,應該叫你前組長更合適。在我的印象裏,你可不是那種逆來順受的人。”
“這就是你們費盡心思把我關起來的理由?”謝鬆原聽出了對方的畫外音,弧度極淺地笑了下,“為了向我施壓,更甚至拿這件事威脅我——如果我不同意說出謝明軒的去向,你們打算怎麽樣?要不直接把我像菜市場裏的肉雞那樣殺了放血吧?”
“我為什麽要那麽做?”
姚琦反而故作好奇地反問:“我們不是土匪,也不是傻子。現在整個基地裏,隻有你一個人的血清有這種功效,董事會的人捧著你還來不及,怎麽會想殺了你?”
謝鬆原沒說話。
姚琦於是道:“所以,你是不打算說了?”
“好,我再給你幾天時間考慮。看你氣色也不太好,大概目前也不太適合回實驗室工作。那麽接下來這段時間,還是繼續休息吧。”
姚琦出門不到十幾米遠,終於撕下了人前的偽裝,從鼻腔間擠出一記哼聲,顯然,與謝鬆原的這場對話並不讓他滿意。
“你這幾天繼續看著他點,別讓他玩什麽花樣。”
“知道了。”白袖步伐平穩地跟在男人身後,用他冰涼涼的嗓音回答。停頓兩秒,還是道:“隊長,您難道真的覺得謝鬆原有在刻意隱瞞什麽嗎?”
“什麽意思?”
白袖斟酌道:“調查結果的確顯示,謝鬆原和謝明軒關係極差。就連謝鬆原自己都親口說過,他討厭自己的父親。既然這樣,又何必幫謝明軒撒謊?”
姚琦前行的腳步停了下來。
白袖仿佛也意識到了什麽,緘口不言。
姚琦的雙眸中閃過精光:“從來沒聽你為誰說過話。怎麽,你覺得我在故意找他的茬?”
“沒有。”白袖不假思索地否定,“隻是因為這幾天一直沒有進展,我在想,或許謝鬆原說的是真的。如果始終從他這裏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為什麽不換個方向呢?一個人隻要存在,他走過的地方就一定會留下痕跡。如果找不到他這兩個月的具體蹤跡,那麽過去一年,兩年,甚至追溯到七年前,從他離開青城開始呢?”
姚琦心中一動:“你的意思是——”
……
“聽姚琦的意思,斯芬克斯的人在兩個月前就已經和他失聯了。”謝鬆原揉著自己的太陽穴,眉頭不自覺地蹙起,“監控影像拍攝於一個星期前,那個跟著謝明軒的男人我看不清樣子,但變異時的形態十分奇怪……我想姚琦說的沒錯,那確實是個多重變異者。”
“但問題就出在這裏。”
雲城基地幾乎已經是這方麵實驗的佼佼者,研究員們至今卻仍沒搞清楚蛙人這樣的基因怪物是怎樣被催化出來的。
通過使用謝鬆原的血清當融合劑的基因實驗不過才在近期剛剛展開,為什麽一星期前,謝明軒就能找到一個戰鬥力如此強悍、並且看樣子沒被汙染病所困擾的多形態變種人?
難道他也在私下做那種實驗嗎?
下一秒,謝鬆原就把這個猜想給否認了。
謝明軒很早就不在官方的生研院就職,他離群索居,幾乎不和任何企業機構打交道,所以他不可能有比基地更先進的實驗條件。
謝鬆原其實很能理解,為什麽姚琦會如此焦急並執著於尋找謝明軒。
普通人不明白那場流星雨的重要含義,但對此知情的人並不難將其和七年前的事故聯想起來。
——而謝明軒如此果斷地離開更是映證了這一點。
他消失的這兩個月究竟去了哪裏,做了什麽?身邊為什麽會出現那樣的奇怪男人,又為什麽拒絕和斯芬克斯溝通,使得他們發出去的眾多消息都石沉大海?
那個變種人是他創造出來的“傑作”嗎?
種種問題盤旋於腦海,不僅僅是姚琦,就連謝鬆原也很想知道。
*
兩天後,許石英率領著手下的組員,展開了一次麵向整個基地內部的課題發布會。
這意味著,在經過不知道怎樣的反複商討和考量後,董事會終於決定將他們手上的部分現有成果,以及發展多重基因研究的野心暴露在眾人的眼皮底下。
謝鬆原也終於有了外出散心的機會。
他雖然犯了錯,但也不是犯人,說到底還是研究員中的一份子。基地內部的研究方向有所更新迭代,在這眾人共同見證裏程碑的時刻,謝鬆原沒道理不參與進來。
於是晚上七點五十分,謝鬆原跟隨在白袖身後,前往建立在基地建築物旁邊的獨立禮堂。
二人來的時候,其他所有人幾乎都已經到齊了,因此沒什麽人注意到謝鬆原的出現。
他和白袖在人群最後一排找了兩個空位坐下,看見禮堂前半段的大燈全部打開,空間內部一片燈火輝煌——
正前方的禮堂舞台大銀幕亮著,許石英居然為此特意準備了演講用的ppt。
上邊用黑體的大字打出了“書寫多重基因:人類未來演化前景”一行標題,此情此景讓謝鬆原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荒謬。
大會很快就開始了。
許石英衣著得體,一臉意氣風發的模樣,出現在講台上方。
大屏幕上先是播放了一段剪輯而成的視頻,內容是近期發生在世界各地的變種人傷人事件。
打架、鬥毆、惡意傷人、入室搶劫,這些片段小部分來源於各個城市的新聞頻道,絕大部分取自網絡——來自世界各地的人類分享了數以萬計的驚險畫麵,這些片段就像是散落後再被重新聚集起來的拚圖,為所有人勾勒拚湊出這段時間以來發生的變故。
那是來自人性深處最毫無理由的,真實的惡。
視頻沒有添加任何悲壯的背景音樂,也沒有什麽特殊的剪輯手法,隻是將眾多片段拚湊起來快放。
光是這樣就足夠具有煽動性。
短短不到五分鍾的播放時長,禮堂下邊不斷傳出倒吸一口氣的驚呼和低語。
“太可怕了。”
“是啊。”
“怎麽會變成這樣?”
足夠發達的網絡世界讓基地中的人每天都在接觸外麵的信息,然而這個視頻帶給他們的衝擊感依舊是無法形容的。
一開始他們還抱著僥幸希望,認為軍方一定能將情況掌控住,然而事到如今,看著屏幕上普通人與變異者間如天塹般的實力差距,以及軍隊的人舉著槍、豎著盾,和街對麵的變種人遙遙對峙,卻反被從天而降的變種人同夥迎頭痛擊的場景,他們不得不開始相信,這確實是一場即將降臨到全人類身上的災難。
在場的觀眾都被籠罩在一片看不清未來的恐懼與憂慮感中。直到舞台上方的燈光重新亮起,他們才驚覺,那上麵竟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陌生的男人。
穿著西裝,樣貌年輕,一頭栗發。
看樣子此前從未在基地內出現過。
白袖側頭低聲提醒謝鬆原:“是董事會的人。”
謝鬆原略有驚訝地看了白袖一眼,似在疑惑對方為什麽要主動告訴自己這個,他們二人之間的立場應該沒有和諧到這個份上。
不過白袖這樣一說,謝鬆原就明白了。這個年輕男人是被派來撐場子的。
或許是擔心許石英鎮不住這樣的大場麵,或許隻是為了萬無一失,但不管怎麽說,此舉足以見得董事會那邊對這個項目的重視。
這確實也是個適合拉攏人心的好時機。此時的基地裏幾乎囊括了附近幾個城市裏大部分的尖端人才,當變異者導致秩序失控、災難來臨,容納和招攬科研專家就是他們要做的第一件事。
陌生男人清了清嗓子,開始娓娓道來。
“剛才在大屏幕上播出的畫麵,想必你們並不陌生。過去這半個月,是人類重塑認知的半個月,我們經曆了意想不到的困難。”
“如果此時你們離開基地,走上雲城大街,會看見變種人團夥在□□燒。這些家夥很大一部分是由低收入的無業遊民、流氓混混組成的。曾經,他們隻不過是城市裏最為身份低微的居民,對我們賴以生存的地方沒有任何貢獻與作為。而現在,他們卻因為擁有了更強大的變異能力,在我們引以為榮的美麗家園裏興風作浪。”
“——他們肆無忌憚地欺淩弱小,從弱者的手中搶奪資源與食物。偏偏是這個城市裏最陰險下作的無為分子,如今卻形成了最令軍方感到棘手的危險組織。試問,你們怎麽放心和這些人生存在同一片天空下?哪怕你們此刻是安全的,那麽你們的家人和朋友呢?他們隻要離開家門,就會暴露那些人的目光之下,就有可能隨時遭到攻擊,擔驚受怕……”
“試問,難道這就是你們想要的生活?難道我們要讓這種人成為未來的城市主人?”
年輕男人一字一句,鏗鏘有力,話語極度具有蠱惑性,讓人情不自禁地跟著他的思路走。
謝鬆原神情微妙,聽著對方天馬行空的宣講,突然陷入了出神之中。
……總覺得這個人的身上,有一種他說不出來的熟悉感。
不光是說話時的語氣,還有各種下意識的微小動作。
“怎麽了?”看見他半斜著身子靠在扶手上,正用兩根手指揉太陽穴,白袖還以為謝鬆原有哪裏不舒服,湊過來低聲詢問。
“沒什麽。”謝鬆原搖搖頭,沒有多說。
穿著黑西裝的青年聲情並茂地侃侃而談:“那麽,我們究竟能為這個城市,以及所有我們的朋友家人做些什麽呢?經過一段時間來堅持不解的溝通與努力,終於在今天,我們得以將這個計劃正式公之於眾——”
青年話落,身後的屏幕上應聲出現。
“火種計劃”。
“‘在過去的兩個世紀裏,人類開始了漫長卻也短暫的基因探索之旅。基因像是長文本,我們將生命的密碼翻譯成所有人都能看得懂的統一製式,試圖讓凡夫俗子也能了解遺傳的奧妙,正如同我們命名群星,這樣就連稚嫩的孩童都能準確叫出那些遙遠星體的美麗名字。隨著對它的了解越發深入,我們漸漸想要像程序員一樣編輯它們。我們試圖破譯,先是讀,再是寫——
科學家們組建了令人驚歎的龐大基因組數據庫,我們同樣將其運用到了日常生活中。通過像是這樣類似於綜合索引目錄的東西,我們可以更加高效快捷地實施基因編輯與改造。在這些技術的快速更新改革下,就連隻有十幾歲的高中生都能在說明書的指引下進行簡單的基因編輯操作,生物科技的車輪滾滾向前,這是一個技術爆炸的時代……’”
青年說到這裏,微微一笑:“其實我本人對生物這門專業並不怎麽了解。以上的話,全部引用自我現實中認識的一個人。”
這人話音未落,謝鬆原和白袖俱是一愣,臉上同時露出吃驚和若有所思的表情。
白袖明顯變得有點坐立不安,盡管謝鬆原並不知道這是為了什麽。
青年好看的眉頭不可抑製地蹙了起來,有一瞬間,謝鬆原甚至覺得白袖有著想要站起來的衝動。
他在座位上換了個姿勢,時不時地動一動,仿佛陷入到某種捉摸不透的迷惘之中。
仔細看去,就會發現他的肩膀是微微聳起來的,這是一個非常冷漠又具有防備感的動作。
謝鬆原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白袖拉了過去:他極少,不,甚至可以說從沒見過白袖有這種反應。
台上的聲音還在繼續。
“在此之前,基因技術已經被有效運用到對許多重大疾病的治療當中,但是這在病人群體裏,依舊隻是非常小的一部分;但是對我來說,那還遠遠不夠。我們不僅要治愈,而且還要提前預防。不僅隻是填補缺陷,我們還要加強優勢。”
“是的,加強。當然,在場很多人可能會說,這違背了我們長期以來的道德觀念和倫理認知,但是各位,請試想,當人類曆史上無數殘酷的戰爭來臨,不論男女老少,所有人都要一視同仁地奔赴戰場,沒有人能額外獲得任何同情。同理,當災難降世,人類麵臨著真實的危險,我們是否還應該堅守所謂的‘底線’,讓這樣虛無的枷鎖束縛我們本就已經岌岌可危的生存空間?當現有的規則和法律已不再足夠保護我們,我們是否還有必要遵守這些陳詞濫調?”
台下鴉雀無聲,似乎都被男人的這番發言震懾得說不出話來。
短短幾句話,勾勒出這人極具危險的野心與思想,仿佛整個人都遊走在正義與邪惡交織的灰色邊緣——
乍聽起來頭頭是道,有條有理,但是隻要仔細深思其中的含義,就不難察覺出那內裏飽含的傲慢與漠視,以及偷換概念。
青年的發言總結起來其實就這麽一點:如果現有的法律已經對當下的情況“失效”,那麽幹脆就再搭建起有利於自己的私人規則。
至於這個新規則的受益者是誰,似乎就不是台下的人能夠幹涉的事了。
正如先前的董事會所說,這是一個由資本掌控的世界,研究員們見到的每一塊地磚、每一件昂貴的設備、每一餐豐富的食物都代表著大量的金錢投入。在如今這般就連軍隊都忙於對付那些作亂的變種人,疲於奔波、無暇分心的時刻,反倒是這些擁有著大量空閑人力與資金的私人企業更能給手下的人提供好保護傘。
前提是,你得確保自己確實被劃分到了“自己人”的範圍裏。
“本世紀將是生物的世紀,這句話將不再是旁人口中的笑談。在此,我代表董事會向各位發出誠摯的邀請。”到了尾聲,衣冠楚楚的年輕男人挺直身體,“歡迎各位加入我們,為更美好的明天出一份力。”
下邊一時靜悄悄的,沒有太多反應。
男人也毫不在意,銳利的目光在前方的觀眾席上輕輕一掃而過,竟好像長了千裏眼一般,筆直地朝著謝鬆原那邊望了過去,並且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隱晦微笑。
接收到視線的這一刹那,謝鬆原心中陡地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對方知道他在這裏。
可那怎麽可能?
因為這個小小插曲,接下來許石英究竟說了什麽,謝鬆原也聽得沒那麽仔細。
有了男人前麵的開場白導入,許石英接下來的介紹也顯得相當順利。
他調出演講界麵,介紹了一下這項多重基因整合技術的開發現狀和應用前景。
許石英提到,自己在感染患者身上發現了一種未被命名的提取物,這種提取物可以有效治療感染病人,抑製汙染效果。他已經在取得患者知情同意的情況下,給部分受到嚴重汙染的患者注射了提取物,全都取得了非常好的臨床療效,並且據目前觀察來看,沒有任何不良副作用。
也就是說,隻要在多基因植入實驗的過程中療程性地配合注射這種提取物,就能很好地避免可能由變異基因過負載而帶來的汙染現象。
隻不過因為這種物質非常珍貴,他們目前還不能大規模提取。所以最近,許石英和他的團隊正在研究它的抗汙染原理,並嚐試在實驗動物身上也培養出類似物質,以方便後期大批量規模生產。
謝鬆原在台下聽著,暗想這人瞎編得還真有一套。轉念一想也是,許石英肯定無法明說,提取物其實就是他的血清。
李悠上次來看他時提到過,許石英這段時間帶著自己的團隊忙活半天,依舊什麽都沒忙出來,所謂的大規模培養隻不過是紙上談兵。如果真的有所發現,許石英大可不必遮遮掩掩,畢竟像他們這樣的研究員“臨危受命”,為科學事業奉獻出一些自己的血液以供研究,並不是什麽需要遮掩的話題。
而許石英時至今日,所有用來做實驗的“藥物”全都來自謝鬆原,至今沒找到其他可替代物——這件事就比較微妙了。再聯想到謝鬆原這段時間都被軟禁起來,沒再出現,其他研究員很難不對董事會和許石英產生信任危機。
畢竟,人總是會對能夠波及到自身的威脅額外在意。
變成了變種人的研究員們會因為基地漠然地關押對待其他患者而心有戚戚,所以這些天董事會才下令同意恢複那些病房中的變異研究員的自由,允許他們重返崗位。
而如果一旦告訴他們,就連曾經身為研究a組組長的謝鬆原也難逃被如此惡劣對待的命運,他們又怎麽不會物傷其類,從而認為董事會也會這樣對待他們?
聽李悠說,真正知道內情的a組研究員們已經因為這件事進行了兩三次異常激烈的內部爭吵。一部分人認為這是不人道的,而另一派的人則覺得,這是必須的。
這正如那個著名的火車軌道選擇題,兩條軌道上同時分別躺著一個人和一群人,當火車呼嘯而來時,你的手邊剛好有一個可以改變方向的扳手,你會選擇讓火車駛向哪一邊?
更何況誰都知道謝鬆原的特殊性,沒有人舍得他死。既然他之前都在自己偷偷提取血清給患者注射,就說明他對這件事也是認可的,隻不過現在的執行方變了。
而這也是他當初選擇有意隱瞞的後果。如果他不那麽做,說不定當下就不會變成這樣的局麵。
子非謝鬆原,安知謝鬆原願不願意為此反省認錯?
而無論是兩派中的哪一派人,此時都坐在觀眾席上靜默無聲。旁邊就是斯芬克斯雇傭兵們的虎視眈眈,他們沒有任何能與之對抗的能力,想來也在出發前就收到了來自董事會的警告。
謝鬆原的食指輕輕摩挲著自己的下唇。
他驀然覺得有點喘不過氣來,胸悶得仿佛有重物擠壓,太陽穴也在隱隱作痛。
這種感覺讓謝鬆原感到少有的煩躁。
好像自從那個陌生男人出現後,他就開始覺得不舒服了。
講台邊的許石英漸入佳境,講話速度逐步加快。
從那個被他“無意”中救治起來的基地患者講起,許石英勾勒著他的宏大藍圖。說他小時候上生物課,老師給學生展示被轉入了綠色熒光蛋白基因的小鼠,這些小鼠能在特定光線下展示出熒光綠的體表顏色。那時的許石英就突發奇想,如果往人體裏也植入這些熒光蛋白,是不是就能得到同樣會發光的“熒光人”了呢?
盡管後來的他很快得知,這種熒光蛋白並不足以讓整個人體發亮,頂多可以用於觀察體內部分器官內部的細胞活動;而且這也沒必要。
誰會專門往自己的體內植入一種基因,隻是為了讓自己在黑夜裏變得熒光閃閃呢?
但年幼時這種對於未知領域的好奇,還是始終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腦海裏,這就是他最初對於基因技術的憧憬。
現在,一切都變得有必要了。如果加入海星的基因,就可以讓人有著肢體修複的能力,那麽他們完全可以舉一反三,將原理運用到各種生物身上。
加入龍蝦的基因,是否就可以通過不斷蛻皮的方式讓人青春永駐,即使在七八十歲也形同二十歲時的外表?
擁有了水螅的基因,是不是代表著可以讓人擁有直至生存到世界毀滅的千年生命?
盡管基因技術在這些年來瘋狂地更新迭代,不斷創新突破,但所能做到的依舊相當有限。而變種人的出現則真正意義上地打破了這種超越科學與自然的界限,能夠讓人類變得刀槍不入、無所不能——
在這樣偉大的力量麵前,什麽問題都將迎刃而解,別說是不治之症,從理論方麵來講,人類甚至可以達到永生的境界。
他們可以武裝自己,變得能打善戰。也可以因此賦予自己一些特別的能力,比如在水下長時間居住,比如可以僅憑自身的力量飛上高空。
……完全的從心所欲。
台下的討論聲愈演愈烈,最後,人群中爆發出了一陣驚呼。
頭疼欲裂的謝鬆原不明就裏地抬頭,這才看見,許石英竟然讓一個手下的實驗體公開上場了。
對方便是之前重病纏身的汙染患者之一。
得知了這個實驗項目之後,這男人幾乎是一點都沒猶豫,就簽署了同意書。畢竟對於這些重汙染的患者來說,好好地活著就是他們當下的最大願望,隻要許石英能讓他們好起來,不管要在他們的身上實驗什麽,他們也不會拒絕。
男人流暢自如地展示著自己健康的體格與多重形態,像是科幻電影裏的場麵,充滿了禁忌與違和感——卻又令人熱血沸騰。
“這居然是真的,太神奇了。”
“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人們總是會為了不了解的未知現象所展現出的奇異與瑰麗而倍感著迷。在一片驚豔聲中,謝鬆原終於忍耐到了極限。
他起身,徑直穿過座與座之間的空隙,站到走道上端。就在後方站著的雇傭兵們看見了謝鬆原的異動,紛紛如臨大敵,一個個如炬的目光焊死在了青年身上,像是生怕他突然衝到台上和許石英對峙,攪亂這場大會。
好在他沒有這麽做。
謝鬆原隻是轉身,步伐飛快地離開了禮堂。
“我有些不舒服,麻煩請讓我一個人休息一下。”
對白袖說完這句話後,謝鬆原便關上了門。
這話並非是敷衍之辭,而是謝鬆原的確感到身體不適。
門鎖叩上的那一瞬間,冷汗立刻不受控製地從額頭上落了下來,同時出現了耳鳴和煙花的症狀。這感覺有點像中暑休克的前兆,頭腦中的疼痛卻更甚。
謝鬆原背靠在牆邊緩了一會兒,這才一撐牆壁,站直身體,朝床走去。
不到二十米的路程裏,他暈頭轉向地脫掉了外套,最後解脫般地直接摔在床上。
睡一覺就好了。謝鬆原這樣想著,伸手一摸,卻意外地在床單上摸到了些許濕意。
他一個激靈,剛躺下去的身體又半支起來,瞬時清醒了小半。
有人來過他的房間。
難道是斯芬克斯幹的?
對方的人會趁他不在的時候搜尋房間,這一點謝鬆原倒是料想過,也不意外。但是偷偷搜查也就算了,怎麽還會把床弄髒……
謝鬆原仔細觀察起臥室內部。
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發現,不僅是床上,就連房間的地板表麵都有著不少拖拽式的水漬,仿佛有什麽沾著水的軟體動物才從地麵走過,淅淅瀝瀝地帶出一長串不規則的亮痕。
他的鞋也因為踩到了這些水漬而變得濕漉漉的,帶著鞋底紋路的足印一路蔓延到了床邊。
——等等,床邊。
謝鬆原猛然意識到了什麽。
一滴濕漉漉的水珠忽從上方滴落,“啪”地砸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方。
謝鬆原抬頭向上方望,赫然看見正對著他的天花板上方,居然趴著一隻軟綿綿、黏糊糊的東西。
這玩意兒的長相相當怪異,膚色灰藍,體表光滑而帶有水光,上麵熒亮的花紋不斷閃爍變幻。謝鬆原發現它的時候,它那幾根觸手還正在身遭的空氣中緩緩蠕動揮舞著。
它的身體緊緊吸附在光溜溜的天花板表麵,被它肢體觸碰過的地方全是一片和地麵如出一轍的濡濕痕跡。
謝鬆原在看到它的那一刻就猜到了,這個小怪物便是那個從盛麗莎腹中逃跑的胎兒。
四目相對,怪物的喉嚨間發出一聲含混的嘶吼。它大叫一聲,直朝謝鬆原的麵門撲來!
砰!
臥室深處隱約傳來重物跌落在地的聲音。
白袖在外麵拍著房門詢問:“謝鬆原……?你還好嗎,需不需要我幫忙?”
過了好幾秒,房內才傳出對方低低的回應:“……我沒事,不用。”
與表麵上的雲淡風輕不同,臥室裏,謝鬆原已經和那小怪物糾纏成了一團。
不,準確來說,應該是對方用自己那極有力道的觸手狠狠纏住了他。
謝鬆原在掙紮中從床上摔到地麵,肩膀重重磕在冰涼的地板上,痛得他眉頭打成了死結。
他的胸腔被對方死死勒著,沉重的壓迫力道讓謝鬆原根本無法呼吸,隻覺自己的身體要被這股力量一分為二。
小怪物像是餓了數天一樣,聞著血腥味就朝著謝鬆原湊了過來。
它張口要咬謝鬆原頸部的大動脈,謝鬆原反應迅速,立即伸手去擋。小怪物刹車不及,張開的血盆大口“吭哧”一下咬上他的手背,竟也沒有嫌棄,或者張嘴再咬,而是就那麽迫不及待地吮吸起了就近處的血液。
看來是餓壞了。
手上傳來利痛,謝鬆原咬緊下唇,強自忍耐過去。小怪物品嚐得太過專心、津津有味,原本箍得謝鬆原塊喘不過氣的觸手慢慢鬆開,勒得沒那麽緊了。
隻是那尖銳的牙齒在他手背上紮得太深,謝鬆原想掙紮也動彈不得。
他也不想再激怒它,擔心白袖進來,會和這小東西展開一場惡戰——幹脆盡量放鬆軀體,任由它隨意攝取香甜的汁液。
喝著喝著,小怪物醉奶……不,醉血了。
它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不對,醉醺醺地將嘴巴從謝鬆原的手上移開,然而為時已晚。
小怪物步伐蹣跚,慢吞吞地從謝鬆原身上挪了下去,想離開這個地方。那晃晃悠悠的身影真的像是喝醉了的大漢,一舉一動間都透著不和諧的滑稽。
才挪出去沒幾步,它就直接啪嗒墜地,幾隻滑溜溜的觸手朝天,暈了過去。
口中發出輕輕的鼾聲。
謝鬆原:“……”
果然。
他勾勾嘴角,撐著還有些虛弱的身體站了起來,走去將小怪物抓在掌心。
剛才之所以允許這東西肆無忌憚地喝他的血,也是因為謝鬆原忽然想到,他的血液是有特殊作用的。小家夥按理來說也是嚴重汙染下的產物,謝鬆原的血應該同樣對它有效。
隻是沒有想到,效果居然這樣強烈。
看著掌心中的小怪物,謝鬆原竟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辦好。
小怪物逃逸了這麽久,身形似乎沒怎麽長大,是個比一般新生嬰兒大一點的體型,形態介乎於人和某種非人生物之間,上半身像人,下半身像……
謝鬆原看了許久也不確定。
像一隻小八爪。
倒不是說對方的下半身真的就是一隻八爪,但也確實能讓人第一眼就聯想到這種動物上。可仔細一瞧,又能明顯看出來這兩者間的不同。
小怪物的軀幹像是一灘類似於膠質的流體,在謝鬆原的手臂上攤開。它每呼吸一下,觸手邊緣就會伸展出像是血管或是葉脈紋路那樣的身體組織,似乎是專門幫助這種小怪物束縛、甚至是紮根到它鎖定的獵物體內的特殊器官。
它們緊貼在謝鬆原的皮膚表麵,有著不小的吸力,讓謝鬆原覺得對方隻要再稍使點勁,這些“血管”就會紮破他的皮膚,繼續汲取他的血液。
哪怕是沉睡著的時候,小怪物體內仍像有某些物質在規律流動,宛若稀薄的史萊姆或液體膠,霧蒙蒙的半透明肌膚表麵的閃光花紋也在以特定的頻率變化切換。
謝鬆原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將小八爪放在了一旁的櫃子裏。
他環顧四周,飛快地找來拖把,將地上多餘的水漬擦去。隨後摔碎了一隻不用的陶瓷杯,撿起一塊碎片,對著自己的手背比劃。
小八爪的牙齒咬的太深,直接把他的手捅出了兩個血窟窿,但沒紮穿。謝鬆原左看右看,都覺得這個牙印實在太過明顯,於是他幹脆一不做二不休,用碎片劃破了自己的手背。
新的裂口剛好覆蓋了前麵的牙印。
銳利的瓷片像是切割黃油一樣,輕而易舉地切開青年的肌層。本就還在流血不止的傷口加深,新的鮮血瘋狂湧出,沿著謝鬆原的指根向下流淌。
謝鬆原麵無表情地做著這件事,好像感受不到疼痛。
白袖在外麵傾聽許久,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聽先前那一記悶聲,謝鬆原應該是摔倒了。可後麵打碎東西的聲音又是怎麽回事?
他又拍了拍門,這次力道大了些:“你確定不需要我幫忙嗎?”
白袖扭了扭門把,有些想要破門而入的意思。
“……來了。”謝鬆原的耳朵動了動。
兩秒後,他將瓷片一扔,帶著一隻淌血的左手過去開門。
“抱歉,我來晚了,剛剛在收拾東西。”
白袖一低頭,被謝鬆原流血的手嚇了一跳:“你怎麽了?等一下,我去找醫療箱。”
不過半分鍾,白袖帶著從基地別處搜刮來的醫療箱去而複返。
謝鬆原淡淡解釋道:“剛才頭很痛,不小心暈倒了,在地上摔了一下,打碎了杯子……麻煩你還要給我包紮。”
“不麻煩。”白袖跟著他一起進了臥室,目光在房內看似漫不經心地掃視一周,經過地上那堆碎瓷片時,額外多停留了一秒。
他若有所思地抬起眼:“坐吧,我先給你消毒。”
白袖用生理鹽水衝洗掉謝鬆原傷口附近的血跡,然後用碘伏消毒,再是上藥,最後用紗布纏住他的半片手掌。
可能是常年都在實驗室裏呆著的緣故,謝鬆原的膚色其實很白淨。他手背上傷口邊緣的肉紅腫起來,顯得附近的青筋有些猙獰。
這個傷口的位置,好像也有些太奇怪了。白袖暗自在心中模擬著製造出這樣一道傷疤所需要的力道、發力方向和情況。
打碎了杯子,怎麽會傷到手背?創口看樣子更像是人為的。
白袖隱蔽地垂下自己若有所思的目光,給紗布做好固定。
“接下來這隻手盡量不要沾水。碎片你也不要動了,等下我來收拾吧……”
話沒說完,附近的櫃子裏忽然傳來一聲異響——
似乎是小八爪在裏麵翻了個身。
謝鬆原暗道糟糕。果然醉鬼都不老實,偏偏在這時鬧出了動靜。
“什麽聲音?”白袖的感官何其敏銳,當即就從床邊站了起來,要去一探究竟。
謝鬆原心下一驚,想也不想地伸出自己受傷的左手,抓住了白袖的手掌。
“……?”頃刻間,白袖肉眼可見地變成了一隻受驚的貓。
他猛然回過頭來,以一種詫異得不加遮掩的目光看向謝鬆原,明顯不明白他為什麽要這麽做,是不是吃錯了什麽藥。
這樣的情緒變化瞬間打破了他一直以來無趣的冷美人表象,讓此時的白袖看起來異常的生動活潑,不再死板。
“……做什麽。”
其實謝鬆原這麽做的打算是,隻要用他纏著紗布的手拉住對方,這樣白袖就多少會看在自己受傷了的份上,不那麽快地甩開他。
但現在看來,白袖似乎本來也沒有甩開他的意思。美人的手靜靜垂在身側,任由謝鬆原軟軟地握著,隻有被淺色襯衫包裹住的胳膊忍不住輕動了動。
謝鬆原因此變本加厲,握得更深了點。俊朗無匹的麵龐仰起,直白地與白袖對視:“不想多和我說會話嗎?你好像很關心我。我進房間那麽久,都沒想到你還在外邊。你是不是——”
白袖剛邁出去的腳步收了回來。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謝鬆原吸引走了,眨眼的頻率都帶著緊張。忍不住開始在心中思考,自己等下要如何應對謝鬆原的質問。
沒有人規定雇傭兵不可以喜歡自己負責看護的人吧?況且他也隻是喜歡一下,都還沒來得及做些什麽……
胡思亂想間,謝鬆原再次開口了。
卻是一句意料之外的:“擔心我想不開?”
白袖:“……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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