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無聊賴的劉岩，走出自己的房間，探頭往布簾後麵的客廳瞄了一眼，隻見周海洋正如往常一樣，坐在茶幾旁邊的地板上，翻閱資料。
    但是，與往日擺放的gre備考資料不同的是，此時此刻，茶幾上攤著的是幾張信紙和一張圖紙。
    劉岩湊過來，往圖紙上掃了一眼，沒看出所以然，便問周海洋：“研究什麽呢，這是？”
    周海洋把圖紙挪了個角度，正對著劉岩，說道：“林楠剛租的房子，她在來信中給我畫了一張戶型圖。”
    “幹嘛自己租房子？難道紐約大學沒學生宿舍？”
    “好像學校提供的宿舍比較貴，自己在外頭找會省些錢，就是條件差一點。”
    “差的不是一點兒吧，這是相當的差，房間這麽小，家具這麽少。”劉岩一撇嘴：“比起我無償、免費、仗義、友情提供給你的這個房間，差的不是一丁半點。”
    “先不說差不差，從這個房間布局，你看出什麽問題沒有？”周海洋問道。
    “巴掌大的地方，就這麽幾樣東西，能有多大問題？”劉岩很不以為然的瞥了一眼。
    周海洋拿起一支筆，在圖上指點著：“首先，床頭不該擺在窗戶正下方，這是大忌。
    窗外的光線和聲音都會對睡眠造成幹擾。
    萬一有什麽異物打破玻璃掉進來，後果更不堪設想。
    其次，根據圖紙上家具的布局分析，林楠應該會從這一側下床，走到門口打開房門之後，沿客廳這麵牆走到衛生間。
    那麽，在這條路徑上不該放置家具或大件物品，否則起夜的時候很可能發生磕碰。
    你再看，緊靠門口的這個，可能是床頭櫃也可能是個箱子，絕對是個隱患，必須挪開。”
    劉岩看了一眼圖紙，又看了一眼周海洋，苦笑著搖了搖頭，沒說話。
    見狀，周海洋不以為然，自顧自接著說：“我準備替她重新設計一下，也畫張圖，再標注剛才提到的那些問題，一起寄給她。”
    “用得著嗎？沒準兒你的信還沒到，林楠又換房了，也許家具很可能連扔帶撿全變了，你這純粹是跟著瞎操心。”
    “即便這樣，我列出的所有原則問題依然適用，她後續可以參照嘛。”
    劉岩聞言，頓時皺了皺眉頭，嘀咕一聲：“不是！”
    接著，走到周海洋對麵，俯下身子，湊近他的臉仔細端詳了一番，認真地說道：“海洋，我認為你不適合當林楠的男朋友……”
    周海洋一凜，抬起頭：“嗯？”他正想問個究竟，隻見劉岩站起身子，慢悠悠地說道：“我覺得你更適合當林楠她爸。”
    周海洋聞言，不禁赧然。
    接著，他很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照我看，範麗莉也不該做你女朋友，幹脆當你媽算了。”
    劉岩沒料到，周海洋居然如此反戈一擊，頓時愣住了！
    他又皺起眉頭，像是在琢磨這話裏的深意，然後有些尷尬地一笑：“想想還真是，你和範麗莉倒真像是一路人，都挺會為對方著想，挺懂得照顧人的。”
    周海洋聞言，頓時感覺氣氛有些不對，連忙轉移話題：“對了，你這有軍大衣沒有，借我穿一天。”
    “軍大衣？你要幹嘛？我又沒說要攆你出去露宿街頭。”
    “不是，後天上午gre考試報名，咱們寧城大學這邊已經排不上了，我打算去東南大學碰碰運氣。明天晚上下班回來拿上東西就過去，估計得在外麵排一宿。
    哎對了，有馬紮沒有？起碼我不用站一宿。”
    劉岩聞言，沒再多問什麽，徑直回到房間翻箱倒櫃。
    周海洋跟了過來，接著說道：“四月份那次考的成績一般，這次再努力一把。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來得及把成績寄到我申請的那幾所學校。”
    不一會兒，劉岩還真的從大衣櫃最下麵抱出了一件軍大衣。
    接著，又從床底下搜出一個馬紮。
    隻見他神色黯然地對周海洋說：“我倒是不用受這些罪了。報也是白報，考也是白考，反正出不去，就在家裏混吃等死算了。”
    周海洋沒想到，這個話題卻勾起劉岩不愉快的回憶……
    看著劉岩的臉上寫滿了惆悵，他默默的接過軍大衣和馬紮，實在不知道還能找出什麽別的話題了。
    ……
    星期天上午，周海洋渾身是土、滿臉疲憊的開門走了進來。
    聽見開門聲，正係著圍裙的範麗莉，從廚房探出身子，被周海洋的模樣嚇了一跳。
    “怎麽成這模樣了？”她趕緊迎上去接過他手裏的馬紮和文件夾，問道：“劉岩說你去報名了，報上沒？瞧你這樣，路上騎車摔的？”
    “報上了。”周海洋倒了杯水，咕咚咕咚一飲而盡。
    脫下軍大衣擱在凳子上，驚魂未定地說道：“瑪德，跟打仗似的，人山人海，那叫一個亂。
    早上一開門，隊伍全亂了。
    所有人一擁而上，把彈簧門都給擠壞了。
    要不是我這身體格，肯定報不上。
    想想都後怕。萬一有人摔倒，很可能就會被後麵的人活活踩死。”
    “報上就好，總算沒白辛苦一趟。我正攤著雞蛋呢，待會兒跟劉岩一塊兒吃。”範麗莉說完，就回廚房了。
    周海洋剛躺到行軍床上想歇一會兒，就聽見劉岩的房門打開了。
    劉岩大搖大擺走進衛生間，發出了一陣嘹亮的小便聲。
    走出衛生間瞥見躺在床上的周海洋，揉著惺忪的睡眼說道：“喲，你回來啦。”
    周海洋勉強從床上起身，揉著漲紅的眼睛，指了一下軍大衣，接著說道：“不好意思，肩膀上破個口子，可能是被釘子刮的。”
    “釘子？哪兒來的釘子？”劉岩愣了一下。
    周海洋又把剛才對範麗莉講的場景再敘述一遍，然後說：“那場麵太震撼了，我當時就感覺，所有人拚了命也要出國似的。”
    “所有人？胡扯，我就不想出國，現在這樣多好，你以為都像你似的窮折騰。”
    “瞧你這點出息！”周海洋心裏忽然莫名地煩躁起來。
    苦熬了一宿，又從人堆裏拚殺出來的他，感覺神經快要崩潰似的。
    “我？我怎麽了？”劉岩脖子一梗：“你羨慕還來不及呢，有麗莉這個大美人天天陪著我，我快樂賽神仙，夫複何求？”
    怒其不爭的周海洋不由得脫口而出：“你這是玩物喪誌！”
    話一出口，周海洋心裏咯噔一聲，心想糟了！但悔之晚矣！
    此時此刻，範麗莉正端著一盤三個荷包蛋，站立在廚房門口，怒目圓睜地瞪著他：“怎麽說話的你？”
    素來伶牙俐齒的範麗莉，此時此刻又羞又惱，接著又恨恨地甩出一句：“不會用成語就別用！”
    劉岩見狀，連忙出來替周海洋打圓場：“海洋的語文是體育老師教的，咱們甭跟他一般見識。”
    他一邊說，一邊搬出小折疊桌，打開架在過道上。
    周海洋嘿嘿訕笑一聲：“我們那種窮地方，哪有體育老師啊？不過我五年級的語文真是自學的，因為語文老師自己才上到小學四年級。”
    “不用解釋，我知道你什麽意思！”範麗莉氣咻咻地把盤子往桌上一蹾。
    “別呀麗莉！我真沒別的意思，我就是覺得劉岩再這樣下去就廢了……”
    “我哪兒廢了？”劉岩又一梗脖子。
    範麗莉盯著周海洋：“他現在這樣有什麽不好？不正是當初你希望的嗎？你不是也想看到他能整天開開心心的、不再胡思亂想嗎？”
    “我，我當初指的不是這方麵，你誤解了我的意思。我是希望你能讓他不再跟人較勁，腳踏實地找一份事做。”
    “當初？什麽當初？你倆什麽時候聯合起來算計我了？”劉岩一臉懵逼的看著周海洋和範麗莉。
    周海洋覺得話在嘴邊不吐不快，便說：“我就是覺得劉岩你這麽聰明，這麽有才華，再這樣呆下去就徹底荒廢了。”
    範麗莉直衝周海洋使眼色，讓他別說了。
    劉岩已經把大半個荷包蛋塞進嘴裏，咕噥道：“你特麽的以為你周海洋有出息、你沒荒廢？你一個堂堂的名牌大學高材生，在堂堂國家級研究院，就整天打開水、擦桌子、拖地板、背單詞，這不算荒廢算什麽？”
    “我當然沒覺得自己有什麽出息，但起碼應該有個目標、有個奔頭吧。”聽剛才劉岩那麽一說，周海洋的底氣頓時泄掉不少，頭也低下去了：“其實，我也發現自己不是搞學術做研究的料，唉，說實話，出國也未必能混出個樣，就是為了能跟林楠在一起。”
    “這不挺好的嗎，為了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當然值得付出一切努力去爭取。”範麗莉頓時一臉寫滿了得意，看了劉岩一眼：“這個目標，我和劉岩已經實現了。”
    “那就應該爭取實現下一個目標，人這一輩子怎麽能隻有一個目標？”周海洋聽範麗這麽一說，又來勁了。
    劉岩用筷子指著周海洋：“哈哈，海洋，你還說我這人太理想化，原來咱倆是一丘之貉，我是永遠對現狀不滿，你是永遠對現狀不滿足。”
    “不滿的人多了，我們單位的幾個頭兒也都對現狀不滿。”周海洋說著，扭頭望著窗戶外麵，出神地說道：“我總覺得，不會一直就這樣下去吧，總不能讓咱們整整一代人找不到出路、看不到希望……”
    房間裏頓時一片沉默，死一樣的沉默。
    製造沉默的是劉岩，打破沉默的也是劉岩，他自嘲地一笑：“哼！你們以為我真的隻知道鑽牛角尖兒、好高騖遠？
    實話告訴你們，我隻是不甘心，過不去我自己這道坎兒。
    一旦有一天我想開了，我比你們倆更豁得出去！不信你們走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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