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兩個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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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黎彎透露,每逢年後的第二個季度,本家會在幽州舉辦祭祖日,屆時,所有族譜上有名的直係旁係族人都必須到場,無一缺席。
    宋涼奇與本家的關係可謂是兩看生厭,可他到底還沒有在族譜上除名,所以這一次迫於無奈也會去參與祭祖。
    東璃宗門之內,嚴禁使用縮地術等一眾瞬息移動的術法,得下了山,出了護山大陣的範圍之外才能進行傳送。
    按道理說,從幽州到東璃,就為這點距離浪費一個縮地符或者瞬移卷軸,除非腦子不好使的土財主家傻兒子會這樣造,一般情況下那是保命用的珍稀道具。
    所以,等到祭祖之後,宋涼奇從幽州趕回來,起碼也是第二日天亮的事情了。
    除非……
    “……”
    歲杳整個人幾乎與那座巨大藥櫃投下的陰影融為一體,她蜷在狹小的空間中,眼睜睜望著自中央的藥鼎間發散濃鬱腥辣的水霧。
    在半個時辰之後,處於言靈控製狀態中的雀斑臉弟子清醒了過來。
    他低頭茫然地看看自己手中的蒲扇,又望向那口與往常無二、照舊燃燒著的爐鼎,有些困惑地撓了撓頭。
    “我先前,是在這看爐子的嗎”
    兀自沉思片刻,弟子搖搖頭,將手中蒲扇重新放回藥櫃,抬步走出去了。
    歲杳的餘光在他背影上停留一秒,隨後繼續緊盯著沸騰藥鼎。
    距離洛少梁那天晚上在藥鼎中看見所謂的“活人”,到今天已過去五日。而如果,她的猜測沒錯的話……
    ——“師尊,您怎麽回來了”
    “……”
    歲杳深呼吸一口氣,趁著能夠活動的最後時機,給等在外麵的洛少梁發了一條傳音。
    ——一個時辰之後,我沒從藥穀出來,就去找宣靈尊者。
    洛少梁又傳了什麽話過來她沒時間看了,將閉氣符貼滿全身能貼的地方,又再度給自己念了句【不會被發現】的效果加持,歲杳在黑暗中睜大眼睛,靜靜等待著即將出現的毒修。
    “你下去吧。”
    一牆之隔的距離,果然傳來宋涼奇的聲音。
    陣陣遠去動靜之後,不到片刻,屏風被移開,一雙雲紋龍鱗黑緞靴出現在視野中。
    宋涼奇的步伐看上去有幾分沉重,大概是短時間內連續使用縮地術法的後遺症。他邊走邊發出淅淅索索的動靜,歲杳猜測,大概是在脫他那件從來隻有一個樣式的黑色藥袍。
    歲杳無聲垂眼,望向一截赤足站在地麵上的小腿。
    “……”
    她發誓,從沒見過有人體皮膚是能夠長成這樣的。
    一層一層如同蛇蛻般垂下的肌理,有些地方甚至留下明顯的抓痕,像是主人自己不堪忍受癢意而抓出來的。被劃破的地方皮膚開裂,又順著先前的紋路褪下重疊成肉色的皮堆,露出紅與暗黃交織的血肉組織。
    怪不得,怪不得宋涼奇從來都隻穿那一件衣服。
    怪不得,自己先前從他身上聞見過夾雜著濃鬱苦香與腥辣的氣息,他在袍子與身體上熏藥香,就是為了遮掩住從骨肉中傳出的味道!
    好家夥,好家夥。
    歲杳一連在心中感慨數聲,後期因為皮膚潰爛而終日穿黑袍的陸魔頭,原來是宋涼奇的青春版。他倆師承一脈,以後可以建立個“黑袍邪教聯盟”或者之類的組織,隔個幾天同門間就互相撕身上的死皮,別人是金蘭之交,他倆醜鬼爛人之交。
    爛人還是字麵意義上的,“爛人”。
    “……”
    幾乎隻隔著一個藥櫃的距離,從脫去長袍的宋涼奇身上不斷傳來令人作嘔的氣息,歲杳偏偏還沒法躲,隻得在心中瘋狂腹誹著轉移自己注意力。
    再後來,她就眼睜睜地看著,宋涼奇在褪去全部衣物之後,拖著那抹如同剛從棺材裏挖出來的腐爛身體,一步步走向中央燃燒著的藥鼎。
    皮肉幾乎在剛一挨上銅壁邊緣,便發出滋滋作響的燒灼聲,從宋涼奇臉上不可避免滾下汗珠,那連成串的汗水同樣滴落進大鼎中,劈啪作響。
    “啊……”
    他發出一聲貌似極端痛苦,卻又類似在痛意翻湧多時後終於被緩解了的的歎息聲。宋涼奇將整個人蜷縮進那口大鼎中,歲杳甚至能夠聞到混雜著各類藥物與皮肉烤炙的詭異氣息。
    鼎蓋緩緩在眼前闔上,歲杳維持著一個姿勢縮在藥櫃背後動也不動,良久,搖了搖頭。
    他們之前一直在猜測,藥王鼎是花了大代價養出來的,甚至有宋涼奇以活人血肉滋養的說法存在。可世人沒想到的是,供養關係反過來了,不是宋涼奇養鼎,而是那口鼎,在續宋涼奇的命。
    到了此時此刻,歲杳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藥王鼎終日保持著燃燒狀態,底下的火苗從不熄滅,先前有大膽者實在好奇,嚐試過水澆、煙霧、沙塵、符咒等一眾方法,直至精疲力盡也沒能撲滅鼎下的火焰。
    它無法被外人以外力熄滅。
    因為燃盡的那一天,也就象征著其主人的命數走到了盡頭。
    藥王鼎,是宋涼奇的本命魂燈。
    歲杳緊緊盯視著那口閉合大鼎,火焰持續燃燒,如果不是親眼看見,誰也無法想象此刻竟有活人自發困於鼎中。
    半個時辰之前,幾乎在剛丟進去沒多久,歲杳就親自確認了,那半根九琉星草已經融化在爐中,與其他藥材混雜在一起了。
    若是以平常宋涼奇的敏銳程度來說,他不可能發現不了,可是現在,周身浸泡在沸騰藥鼎中,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極端痛苦的思維混亂情況下,能不能察覺到還真不好說。
    歲杳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對方到底要在鼎中待多久。
    她倒是並不在意等會煉出來的丹藥是宋涼奇洗澡水混出來的了,反正最後都是陸樞行吃,他倆同是爛人聯盟的一員,誰也別嫌棄誰。
    問題就是,萬一幾炷香之後,轉魂丹在宋涼奇眼皮底下煉成了,那恐怕這輩子都難搶回來。
    千鈞一發之際,歲杳貼滿全身的閉氣符從藥櫃中繞出來,決定今天就逮著一隻羊使勁薅到底了。
    【你忘記了事情。】
    同樣的詛咒話術,正在摸魚偷懶的雀斑臉弟子全身一僵,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麵部神情呆滯地重複著她的話,再度走進了後院。
    “抓藥,抓藥……”
    弟子從藥櫃上仔細分揀材料,行至那口大鼎邊上,以特製用具掀開了鼎蓋。
    “……誰讓你進來的!!”
    從沸騰翻湧的藥鼎裏傳來一道暴怒嗓音,至少歲杳從沒聽見宋涼奇以這麽大聲的語氣說過話,過於激動到破音,結合眼前的場景來看驚悚到極點。
    正常人可能這時候已經被嚇住了,可仍處於言靈效果中的雀斑臉弟子依舊神情呆板,將手中的藥材傾灑進爐鼎。
    “抓藥,抓藥,給師尊,抓藥。”
    弟子口鼻處突然迸發出鮮血,還沒來得及看清鼎中到底有什麽,下一秒,便被無形巨力震飛出門檻,重重撞在待客廳的牆壁上。
    “抓藥,我忘記了,抓……”
    他磕磕絆絆地說著,一個激靈清醒過來,抹了把臉上的血跡,驚異地瞪大眼睛。
    偏偏就在此刻,正對著藥王堂的山峰之外,突然爆發出劇烈的響動!
    濃煙騰起,震得耳膜生疼巨響中,府邸上方的牌匾搖搖欲墜。
    雀斑臉弟子也顧不得去回想到底發生了什麽,倉皇從地上爬起來,猛地拍打著內殿屏風。
    “師尊,師尊!不好了,出事了師尊!”
    “……”
    幾息過後,宋涼奇身上胡亂披著黑袍,帶著都快要與身上衣服顏色一般黑的麵部神情,咳喘著走了出來。
    他先是陰惻地看了眼雀斑臉弟子,萬幸的是,先前他並沒有切實看見鼎中有什麽,不然,隨意找個由頭讓他出去曆練送死這種事情,宋涼奇也不是幹不出來。
    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外頭的濃煙之中。
    那大概率是洛少梁的手筆,隻是歲杳現在也不清楚他是弄了什麽材料過來,才造成這種大場麵。時間來不及給她過多思慮,當即學著先前弟子的姿態以工具撬開鼎蓋,眯著眼睛在濃霧繚繞中尋找著。
    酉時正點。
    從東璃天穹上空顯露的星光出現一瞬間,第一縷光束落進環境昏暗的藥王堂,歲杳瞳孔緊縮,幾乎在同一時間內感受到與第一次采摘九琉星草時如出一轍的內心激蕩。
    她當即搶過丹勺,眼疾手快從煙霧環繞的爐底撈起一枚固態的丹藥。
    周身瑩白,異香四溢,在唯一的昏暗室內光下煥發出九轉琉璃般的色彩。
    她以特製膠皮包裹住丹藥,翻身便以生平能夠達到的最快速度從側院衝了出去!
    身後已然傳來陣陣腳步聲,配合著弟子納悶的聲音,“怎麽沒人啊那到底是誰沒事幹放的爆裂符,是不是有病啊!”
    歲杳極速在星宿下奔跑著,她甚至隱隱約約聽見了宋涼奇暴怒的喊聲,又或許那是她過於緊張狀態下腦補的錯覺。
    她這輩子從未如此極速奔跑過,藥王堂距離山穀的那段路途漫長得如同經曆了千萬米,心髒在胸膛中鼓脹的響聲大到震破耳膜。
    萬籟聲響仿佛都離她遠去了,歲杳似乎在某個方向看見了洛少梁那張同樣焦急的麵孔,對方衝著她激動地大喊著什麽,她分辨不清了。
    “……師妹!歲師妹,前麵……”
    心如擂鼓,唯有那枚捧在手心、堪堪出爐的丹藥炙熱滾燙得要灼燒起來。
    “……”
    歲杳猛地撞上了一個人影。
    力道大到她都踉蹌著後退幾步,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心腦因劇烈動作而缺氧發昏,視野中,隻餘那張曳動著重影的臉龐鮮明異常。
    那人伸手攔住她向後墜倒的身型,語氣中同樣呼吸急促,像是從某個地方匆忙趕來。
    他說:“幸好,這一次師兄沒來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