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或將馴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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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的日子不知過了多久,薑意隻覺得自己的身體不斷長高,頭發也披散在臉旁,稍不留神就會紮在胳膊上。
她不知道自己已經多少歲,七歲,或者八歲?年齡並沒有改變她的生活,她細弱的手腳撬不斷大門緊掛著的門鎖。
真正改變了薑意的生活的,是母親的死亡。
母親那時已經神色瘋癲,油發肮髒地披散在臉龐,眼球中布滿滲人的血絲。
乖巧的女兒卻不害怕自己的母親,她滿心歡喜地等待母親將要對她說出的話。
“小意,這都是媽媽和你欠他們的。”她說出的話語卻令薑意極為不解。
“你生生世世都要聽從外婆的話,”母親粗糙的手心撫摸著薑意光潔白皙的臉蛋,“就算他們要你匍匐在地,你也要乖乖做他們的狗。”
年幼的薑意還不懂得辨認是非與道理,光是母親歇斯底裏與慈愛交織的臉,就填滿了她的整顆心。
“……媽媽,為什麽?”
母親慈愛又病態地看著她,“因為媽媽被馴服了。”
她從袖子裏掏出兩塊融化的巧克力,黑黢黢的,粘在手心裏,看上去肮髒又惡心。
“小意,嚐嚐,這是甜的,”母親不顧薑意的拒絕,將黑糊糊的巧克力抵進薑意的嘴裏,“這是外婆給我的……甜不甜,好不好吃?”
“我們的小意未來可以吃到更多好東西。”
薑意看不清母親的眼睛,隻覺得那是兩顆鑲在臉上的烏黑血洞,那一天,薑意第一次在母親身上讀懂一種名為死亡的東西。
她的母親好像早就死在了昨天,死在向外婆搖尾乞憐的夜晚,即使吃到再多的巧克力也無法醒來了。
媽媽,你是不是在騙我?
薑意最終都沒能問出口。
第二天,薑意醒來時看到的第一畫麵,就是母親吊死在房梁上的屍體。
堅固的繩結緊勒著母親的脖子,血液從她大大張開的口腔中留出,滑下胸脯、手臂。
她的手心裏還殘留著凝固的巧克力,與粘稠的血液融為一體。
媽媽,你是不是早就不愛我了?
已經沒有人能夠回答她。
“薑意,你居然哭了?”身後傳來外婆譏諷的笑聲,“我還以為你這小瘋子根本沒有眼淚。”
看到薑意哭泣的容顏,外婆心神大悅,“你以後可以離開那個房間。”
“還記得你母親死前那天晚上對你說過什麽嗎?”
薑意小小的身影一顫,“媽媽要我聽外婆的話。”
“那就跟我去祀堂,證明你的承諾。”
這是一場馴化的開始。
“思想封建害人不淺,”聽到這裏,舟辛易已經忍不住罵出聲,“古鱗族都是群什麽弱智?”
在場的古鱗族人皆是臉色一沉,有當著他們的麵罵人的嘛?
林長老剛想出言指責,就聽薑意毫不客氣地繼續說道,“後來他們教我各種槍械兵刃,把我打造成他們最鋒利、也最不愛惜的一把刀。”
“多虧了這個,我身受重傷流落在外的狀況不計其數,漸漸的,他們已經不再關注我的動線,反正我隻要不死,就算爬也會爬回家族。”
“這倒是正方便我隱藏繼承者的身份。”
“要不是外婆那天動了殺心,我原本還可以繼續與你們玩上一段時日的。”
事到如今,古鱗族才終於意識到他們在養虎為患。
當最初發現薑意是黑龍的“子嗣”時,就該斬草除根,一絕後患。
但舟辛易倒是不覺得古鱗族輕敵。
人誰能想到,一個從出生起就被養在古族的孩子,斷絕與外界一切親緣與羈絆,從小遭受著折磨、馴化、皮鞭與蜜糖,甜言與毒藥的女孩,直至今日還能保持著堅定不移的決心?
薑意的眼淚從不為自己而流,因為她不在乎任何形式的憐憫。
薑意變強的念頭不為複仇,更不為金錢與自由,她仿佛從出生起就注定要成為一名強者,而在成長過程中所期盼的東西,不過是她必然獲得的附庸。
“我母親的身孕不過是一場幌騙罷了,”薑意說道,“她當初與古鱗族的一名男人互生情愫,事情敗露後,那名男人居然將過錯怪罪到那兩尊雕像上。”
“可笑……你們古鱗族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場笑話!”
“薑意!”林長老拍案而起,“你別以為憑借幾句輕描淡寫的真相就能擺脫這一切,別忘了離開這裏,你會是什麽下場!”
“也別忘了古鱗族沒了薑意的庇護又會麵臨什麽,你們還真以為那該死的紅龍能從墳裏爬出來庇佑你們嗎?!”
“大不了今日我們就看看,到底是魚死,還是網破!”
薑意大步走出主廳,她在這棟大院裏住了足足十幾年,對任何房間的布局都了然於心。
她徑直走入祀堂,看向被恭恭敬敬供奉在祀堂內的紅龍雕塑,不禁冷笑一聲。
接著她拔出劍,對著雕塑斬了過去!
“不行!住手!!”
眼見薑意無動於衷,林長老在危急關頭對著舟辛易大喊,“阻止她!她會死的!!”
舟辛易的神色一瞬間的駭然,緊接著恢複平靜。
薑意的劍沒有受到任何阻攔,飛快地斬向紅龍雕塑的咽喉,同時,薑意也在這一刻喉頭一甜,噴出一口鮮血!
看著紅龍被“割喉”的雕像,林長老心如死灰,“你為什麽沒有阻止她?!我本以為薑意待回來的人會是個什麽人物,原來不也是不顧她死活的家夥嗎?!”
“林長老不要血口噴人,”舟辛易淡定道,“我隻是相信薑意雖然直率,但有自己的考量,不會做自尋死路的魯莽之舉。”
以及,他雖然不知道薑意破壞這雕像有何意義,可哪怕隻是為了泄憤,他也會盡他所能幫助薑意完成目的。
薑意並沒有理會身後的騷亂,更是看都沒有看已經衝上前來的林長老一眼,她直勾勾地盯著紅龍雕像上被她一劍砍出的豁口,流露出“果真如此”的笑意。
不久後,一聲龍吟震撼了在場的所有人。
舟辛易詫異地轉過身,而方才還咄咄逼人的古鱗族,嘩地一聲跪倒一片。
林長老憤怒地指責道,“是神跡,薑意你果然觸犯了逆鱗!”
“都抹喉了,還逆鱗呢,真有你的。”薑意咕咚兩口喝下藥劑,感覺胸口的悶痛緩解幾分。
“你們當初用秘術將我的性命與這紅龍雕塑綁定,說得神乎其神,可憐年幼的我還真信以為真,愣是裝了十幾年的乖乖女。”
“早知道費點心血就能將契約扯斷,我還找什麽新的負責人?”
古鱗族敢留下薑意的理由,除了她自小被養在後院之外,還仰仗著紅龍傳下的秘術。
這種秘術是一種“綁定契約”,能夠將任意一人與某件事物綁定,再從中選擇一名契約的“負責人”。
秘術契約生效期間,“負責人”將會滿足被綁定者的基本衣食住行,履行監護義務,而被綁定者也將以守護綁定事物為主要責任,偶爾進行其他任務。
也就是說,這種契約的本質是為一件寶物招攬忠誠的守護者。
在這個契約中,無論是守護者,還是負責人,本質上都是為守護寶物而存在的,少有兩者之間鬧得向薑意和外婆那麽僵。
也怪古鱗族自己本末倒置,竟然將簡單的契約視作秘術,試圖反過來囚禁薑意的自由。
薑意殺死了外婆,相當於切斷三角關係中的一根線,這時如果有新的負責人介入,薑意就不必忌憚雕塑被毀以外的任何事,沒了後顧之憂的薑意將會更加肆無忌憚。
這就相當於,養了數十年的獵犬,栓繩卻被一名陌生人握在手裏。
那時候,獵犬還會不會認往昔的“主”,可就不一定了。
現在的情況是,獵犬不但反目成仇,對著族人的脖子伸出獠牙,竟然連最後的底線都敢撕毀!
她居然敢斬了紅龍的雕塑!
林長老喊完那句話後就低著頭,一直等待雕塑後續的動靜,期待紅龍降下的神跡懲罰這個不知死活的瘋女人!
然而,祀堂內還是安靜一片,懲罰呢?神跡呢?紅龍怎麽毫無作為?
林長老偷偷抬起頭,正對上薑意看穿一切的視線。
薑意早已對族中人的秉性見怪不怪,她什麽都沒有說,用手中的劍麵狠狠砸向雕塑的表皮!
每砸一聲,紅龍都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
每一次嘯聲都讓所有族中人心中震顫,古鱗族傳承上百年來,還是第一次遇到如此令人心中忌憚,又無比悲戚的場景!林長老顧不上自身威嚴,急聲道,“別再傷害我們的龍主!”
薑意充耳不聞,直至劍麵砸向最後一下,所有雕塑碎片如同蛋殼般掉落!
在雕塑之內,一條鱗片如蛇般光滑,通體赤紅,眼眸比雄鷹更加銳利的龍,竟真的展開翅膀,從中爬了出來!
舟辛易睜大眼睛,他本以為契約和龍嘯就已經夠玄幻得了,居然真能從中爬出一條龍來?!
要知道,這裏可不是光幕,這是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