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聲音響起時，程知勿頓時止住了腳步，如箭似的目光朝那處灌木射去，他可還記得尤老伯說的話，這裏就算是本地人也絕對不會來，那這個聲音是……
    沒過幾秒，一個頭發花白的腦袋便從灌木中冒了出來，他穿著打補丁的素衣，亂發蓬鬆，邊幅淩亂，好似路邊的流浪漢。那是一名六七十歲左右的老者，按說在這種人跡罕至的地方，以武俠故事的邏輯來說，碰到的老人家無不都是身懷絕世神通，並且還有個如花似玉的黃花大閨女，本人也是氣質非凡。
    但程知勿顯然不是那武俠小說的主角，他碰上的老頭也沒有什麽孫女，甚至光是看對方的形象，程知勿都懷疑他能不能討到媳婦兒。
    縱然對方看上去不值一提，但能出現在這種地方，還是讓程知勿收起了一分大意。
    “站在那裏別動。”程知勿擺出了警戒的架勢，“你是什麽人？”
    “哎呀，幹嘛這麽大警惕心，小娃娃別怕，老頭子就是個窮種地的，又不是猛虎餓狼，不吃你，啊，不吃你，放心。”那老頭嘿嘿笑著，不知是沒心沒肺還是自來熟，硬往程知勿這邊湊。
    但程知勿可不願讓這莫名其妙的家夥靠近，他再次警告了一遍對方，並打算如果那老頭還要繼續靠近的話，他就不會再這麽客氣了。
    “好好好，不過去就不過去。”老頭小聲嘟囔了一句不知道什麽，然後又滿麵猥瑣笑意地看向程知勿，“那個……小娃娃，老頭子叫你是有事兒。”
    “請說。”程知勿雖然措辭禮貌，但心裏已經盤算著什麽時候趁那老頭不注意就直接開溜。
    “這個嘛……老頭子是個種地的農民，但是你剛剛踩到我的地了，可把我好不容易種下去的靈芝給踩死了，你說這……”
    程知勿眉頭一挑，怎麽著，這是要訛上自己？
    而且哪兒有在這鬼地方種靈芝的？！
    他咬著後槽牙，說：“您可看清楚了，這地上哪兒有靈芝？”
    “我不管，這是我的地，我說有啥就有啥。”老頭叉起了腰，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程知勿翻了個白眼，懶得理這老頭，轉身就要走。
    “哎哎哎！小娃娃！現在的小娃娃怎麽一點尊老愛幼的美德都沒有！踩了老頭子的地，連句道歉也不說的嗎！”
    “對不起。”程知勿頭都不回，隻用敷衍又不耐的語氣甩下一句道歉，便繼續朝著那座山峰的方向走去。
    老頭見唬不住程知勿，連忙小跑著跟著，一邊拽著程知勿的衣袖，一邊不依不饒地要程知勿給個賠償。程知勿有些火大，但轉頭看向老頭的時候，對方又慫了回去，臉上掛著猥瑣賤兮兮的笑，好像賴上了程知勿一樣。
    這家夥……！
    程知勿咬了咬後槽牙，他不想和這老頭動手。
    “你再跟著我，這就是你的下場。”他語氣冷冽地說著，抬手朝著眼前的黃土地甩出一團爆裂的火焰，火焰灼熱的溫度讓四周的樹木都枯黃卷曲，地麵更是炸開了一個坑窪。
    在這種無人的地方，程知勿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在普通人麵前展示自己非同尋常的一麵，反正對方沒法錄下證據。
    本以為這樣就可以嚇退老頭，他便一抽袖子，繼續前行，但程知勿沒想到的是，那老頭在呆愣了好幾秒後，突然怪叫一聲衝了上來，一把擰住程知勿的衣襟，臉上的表情看上去就跟看見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一樣。
    “小娃娃……不是，大哥！大爺！您留步！”
    程知勿一個趔趄差點沒摔在那裏，這老頭……這……練過川劇變臉是怎麽的？翻臉真比翻書還快了。他看向拖著身子抱住自己的老頭，心裏不由得升起了一點攻擊性。
    不等他開口，老頭便如倒豆子一般把所有的話都給說了。
    “老頭子跟你說實話，這就跟你說實話！我在這裏是為了尋找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程知勿表情一動，不會這麽巧吧？
    “黯黯如淵，沉沉似穀，立立如山，濤濤似海。”老頭說出了一串十六字的讖語，而後又解釋道：“根據老頭子這十來年的研究，那地方應該……不存在於現實世界！”
    他目光灼灼，仿佛在說著什麽驚天大秘密，同時關注著程知勿的表情，可他並沒有從程知勿的臉上看到預想中的驚訝。
    要說驚訝，那其實是有的，但還不至於流露出來。
    老頭說的那十六字讖語聽上去和自己要找的沸騰之淵一般無二，雖然有些細節沒描述到，但大體上已經差不多了，程知勿很是好奇這老頭是從哪兒聽來的，又怎會找到這裏來。而且，既然都能找過來，又怎麽會進不去？莫非自己判斷有誤，這老頭其實真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一點特殊之處都沒有？
    思索著的時候，程知勿切換了一下視野，確認了對方不是妖怪，但光確認不是妖怪還不夠。
    “你找那地方做什麽？”程知勿依舊保持著冷冽的語氣，他不會輕易向陌生人表露自己的心思。
    老頭撓了撓頭，“我也不知道，隻是做夢夢到有這麽個地方，自小便做這樣的夢，可從未見過真實所在，這老了嘛也無依無靠的，索性就孤身來尋找夢裏的地方。”
    “夢裏……”程知勿咀嚼著這個詞，夢沒什麽好奇怪的，但一直做這樣的夢，必然意味著非同尋常之處，就像薑誠知經常夢到鳳凰木一樣。
    這老頭與沸騰之淵有什麽關係？
    想到這一層之後，程知勿便琢磨了起來，他看了看老頭，發現對方以極其希冀的目光盯著自己。
    “我剛剛不是說那地方不存在於現實世界嘛，但是老頭子又找不到它到底在哪裏，所以……嘿嘿，大哥，啊不是，大爺！您剛剛那一手，那那……那團火，我沒看錯的話，您不是正常人吧？”
    程知勿的眼角跳了跳。
    老頭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忙改口道：“不是不是，您不是一般人！說不準您找到那地方呢！”
    略略思索了一下，程知勿有了一點興致，“你說，我幫你找到那地方有什麽好處？”
    他基本已經能確定這老頭要找的就是沸騰之淵，但他可不會免費帶著一個陌生人去那地方，要知道那可是連妖理會都需要權衡性價比後放棄占領的一處空間氣泡，自己帶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頭進去怕不是要一直保護著對方？
    老頭被問得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說：“那……那地方……您，您就不感興趣嗎？”
    他倒是把敬語用順口了，看得出來他真的很在意那個在他夢裏縈繞了一輩子的所在，以至於不惜自降身份也得在死前去看一看。
    “我不感興趣啊。”程知勿把手一攤，臉上忍不住泄出一絲捉弄的笑意。
    老頭急得直跺腳，他在原地轉了幾圈後又猛地伸手攥住程知勿的衣服，但並不說話，而是繼續轉圈子，好像隻是生怕程知勿突然跑掉所以才抓住對方。
    程知勿被逗得有些想笑，這老頭雖然賤兮兮的，也不著調，但總歸是沒壞心。
    人至老年，心裏有個夙願想去完成的話，總會拚了命去做，自己未嚐不能幫這個忙。當然，前提是自己能把老頭從沸騰之淵中安全地帶出來，可不能管進不管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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