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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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了嗎?”
“還差一點!”
“快點!祭品開始惡化了!”
“神明大人啊……”
渚薰獲得意識的時候, 最先注意到的是痛苦的喘息聲,很微弱,是瀕死的生物留在世上最後的痕跡。
他睜開眼,入目是黑沉沉的天空, 耳邊有人在絮叨著期待什麽, 在發現他醒來後, 那聲音中便混雜了更強烈的不安和激動。
“儀式結束了……怎麽樣,這次成功了嗎?”
“不知道……再觀察一陣……”
渚薰坐起來, 感覺身體有些沉重,很快他反應過來, 自己又擁有了人類的身體。
意識交替造成的混亂餘音還未消散,渚薰耐心適應著人類的五感, 隨後他意識到周圍充盈著濃烈的血腥氣。
渚薰眨了眨眼睛,這才看清自己周圍被擺放了一圈人類的屍體, 是剛剛才死去的, 他之前聽見的□□就是來自於他們。
那些人被按照某種獨特的規律放在特定位置上, 身上穿著白色的寬大衣物,露出的手腕與腳腕上被劃開了猙獰的傷口。他們的血液已經被放幹,深色的液體嵌進地麵的凹槽, 組成一幅奇怪的圖騰。
而他就坐在這個圖騰的中心位置。
這裏像是一處祭台,渚薰猜測到, 發現自己身上也穿著類似的白色長袍。他抬起手,果然兩隻手腕都被割開,但現在因為他的到來, 某種白色的須狀物質從翻開的傷口裏湧出, 飛快修補了它們, 隻留下幾道縱橫交錯的疤痕。
看到這熟悉又陌生的痕跡, 渚薰一時恍然。
而守在祭台下的黑袍人也注意到這詭異的一幕,紛紛激動起來。
“神明大人!”“神明大人!”“是神明大人降臨了!”
身披黑袍的人群歡呼著,恭敬地跪伏在地,對著祭台上的他不住參拜,露出來的一張張臉上,都掛著同樣瘋狂的熱情。
渚薰看著他們複古的裝扮,心中卻是一沉。
他試圖回到原本世界的行動,再一次失敗了。
來到這個世界有多久了呢?渚薰不知道,他一直在尋找離開的辦法,沒有心思關心其他。
但突破世界壁障又哪是那麽容易的事呢?渚薰不停地失敗,最後一次他耗費了太多力量,連靈魂都有些不穩,再次蘇醒過來,就變成了現在的情況。
或許是這些人的儀式,恰好捕捉到他逸散的靈魂了吧。
本體還在南極陷入沉睡,渚薰在試了幾次後,發現實在無法離開這具身體,便放棄了。他現在的力量還不夠,隻能等待本體蘇醒,或者這份意識被耗盡。
召喚他的組織在一座偏僻的村落活動,在渚薰否認“神明大人”的身份之後,他們誠惶誠恐,一副被神明厭棄的人沒有活著的價值的表現,渚薰無法,最後兩方各自妥協,他開始被稱作“天使”。
就當是他對那個世界的思念吧,曾經被稱作“自由天使”的使徒自嘲地想道。
但召喚他的那些人卻不這麽想,他們將“天使”之名散播出去,大肆招攬成員,甚至建起了神社。因為他們之中本來就有些擁有奇特力量的人,所以也招攬了許多信徒。
招搖的擴張行為引來了另一些人,那些人自稱咒術師,在見到渚薰後意識到對方的確是人類,不能以咒靈的名義除掉。於是不斷有人以挑戰的名義拜訪,想要毀掉這個新生的勢力。
渚薰並不在意那些人在做什麽,他隻是用at力場切斷那些咒術師的力量波形,然後讓他們離開。
無法使用咒術的術師們心中驚起巨浪,在確認渚薰是真的不會殺死他們、放他們走之後,一時百感交集。於是漸漸的,天使的名號,以另一種方式在咒術師之中傳
播開來。
這些渚薰都不知道,或者說他並沒有去了解。
被困住腳步的使徒全心思考著回去原本世界的方法,又在得出否定的結論後,意誌消沉下來。
他覺得自己或許失去了在那個世界輪回的能力,上一個輪回他從第一使徒被變為第十三使徒,也許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沒能到達下一個輪回。
他再也無法見到真嗣君了嗎……隻要一想到這種可能性,渚薰就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他第一次體會到了恐懼的情緒。
不、不會的,他們的名字在生命之書相連,所以無論多少次都會再相遇的……渚薰安慰自己,如果他來到了這個世界,或許真嗣君也會在這裏呢?
現在沒有感知到真嗣君,或許是因為真嗣君還沒出生?如果是那樣的話,他會等下去的,不管多久。
想到這種可能性,渚薰終於笑起來,連周圍侍奉他的巫女們都感到好奇起來。
“天使大人,您為何這般欣喜?”
“我在等待,命運將我送到他麵前的時刻。”
他有些過於欣喜了,於是在看見巫女好奇的目光後,忍不住說了真嗣君的事。但他沒想到,那天之後,神社裏開始多出一些神色惶恐的少年,相似的黑發藍眼,讓渚薰意識到,他們是神社的人擅自找來的孩子,因為他的那一句話。
渚薰皺眉,但隨後他想到這個世界的通訊很困難,靠他一個人,想要找到真嗣君幾乎是不可能的,如果有他們的幫忙,或許能更快地見到真嗣君。
於是在他的默許之下,不斷有少年被送入神社,但他們都不是碇真嗣。
這個人不是……那個也不是……所有人都不是!
神社為他找來的少年越來越多,渚薰卻越來越失落,直到某天,他被一個眼中含著怨恨的少年用木簪劃傷,才驟然回過神。
他在……幹什麽。
渚薰驟然驚醒,他竟然用這樣的方式去尋找真嗣君,他的意誌已經消沉到這個地步了嗎?
通過這個少年,渚薰才了解到,因為他的一句話,神社的人打著侍奉神明的名義,到底做了多少私欲之事;那些被用各種手段篩選而來的少年,在見到他之前,又經曆了多少可怕的折磨。
渚薰體會到了憤怒,為這些被貪欲所支配的人類,也為放任事情發展的自己。
他忍不住後怕,如果真的被他們先一步找到了真嗣君,又會給真嗣君帶來怎樣的痛苦。
明明他很清楚,人類就是這樣不完美的存在,總是在互相傷害的李林們,他又怎麽能放心將真嗣君交給他們呢。
渚薰不願繼續待在這裏,但因為那種奇怪的儀式,他無法脫離這具身體,而隻要他這個“神明”還存在,人類的惡欲就會繼續膨脹。
在發現曾見過一麵的少年的屍體時,使徒內心的憤怒達到極點,於是他冷漠旁觀,那些舉行了召喚儀式的“元老”們,被他們失控的欲望反噬自身。
為了爭奪神明與權力的廝殺聲中,渚薰站在內殿外的櫻花樹下,心中一片茫然。
他好像變得不像自己了。
這樣的他,還能再去見真嗣君嗎……
院牆外漸漸沉默,一片死寂之中,有人踹開門,聲音裏帶著血氣:“一群雜碎!自不量力。”
渚薰轉頭,看見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走進來,他穿著女士和服,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四隻手。
他身後跟著一位白色短發的小個子,正遺憾地跟他說話:“對不起,宿儺大人,那些人裏沒有合適的食材。”
這兩個人是咒術師,渚薰感覺到了他們身上的力量波動。
被稱作“宿儺”的男人看到了他:“你就是那個‘天使’?來和我打一架!”
不等渚薰拒絕,宿儺就直接攻了過來,他無奈隻好展開力場,讓宿儺無法使用咒術:“我拒絕。”
咒力好像消失了一樣,不、是被這家夥的術式隔絕了,兩麵宿儺立刻退開,然而對方的術式並不是接觸起效,而是擁有一定範圍。
“喂,一直防守,你要逃避到什麽時候!”宿儺很不爽,他是聽說有個叫天使的家夥很強,特意過來看看,畢竟這個世界的人實在無聊,也就打敗那些所謂的強者時看到的反應有趣些。
但眼前這個人,隻是一具空殼,兩麵宿儺看著渚薰,覺得他的眼神空洞得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兩麵宿儺啐了口,再次拉進距離。他又不是那些隻會依賴咒術的廢物!
渚薰被他一腳踢中,倒飛出去,他並沒有太認真地防守或者進攻,畢竟對他來說勝負、甚至生死,都已經沒有意義。
他躺在地上,想自己為什麽會來到這個世界,自欺欺人地在這具身體裏過了這麽久,卻已經沒有等到真嗣君。
真的還會有再見之日嗎……
陽光透過盛開的櫻花,照進他的眼睛,耀眼的強光中,他看見一朵粉白的櫻花跌落枝頭,顫顫巍巍地朝他飄下來。
渚薰抬起手,讓它落在自己手心,帶著初春涼意的稚嫩的花瓣,讓他忽然冷靜下來。
一定會到來的,他們重逢的那一天。
“嗬,嚇傻了嗎?”兩麵宿儺走到他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對他忽然的微笑不解,但他也沒興趣,束縛他的術式消失了,兩麵宿儺揮手,斬下了天使的頭顱。
“切,無聊。”沒能盡興的詛咒之王這樣評價。
在他腳下,屍體斷裂的傷口下,鑽出一道白色的虛影,細長的白影眷戀地卷了下飄落的花瓣,消失在陽光中。
“嗯?”兩麵宿儺疑惑地低下頭,但地麵隻有一具普通的屍體,他什麽也沒發現。
兩麵宿儺帶著裏梅離開,昔日熱鬧的神社隻剩下地獄殘影,讓遲來一步的訪客不忍觸目。
羂索看著天使的屍體,惋惜:“終究隻是普通人嗎……”
他走進內殿,翻找裏麵的藏書,拿到了想要的東西。
“不知道他們看到這個,還會認同星漿體嗎?”他輕快地說著,已經想好了如何遊說接下來要見的人,“人類的軀體,終究隻會汙染神明,帶來災難啊~”
虎杖悠仁的入學稍微有點波折,主要還是高層那群人,在知道虎杖悠仁竟然吞食吸收了宿儺手指,還讓這個千年前的怪物複活後,紛紛要將這個異類少年處以死刑。
不過今時不同往日,五條悟沒等他們羅列條款,直接一句“悠仁是我學生”就將人帶走,留下一群老橘子在暗室裏無能狂怒。
“好了,悠仁已經完全了解心之海的用途了吧,考慮好了嗎?”入學儀式後,五條悟問。
虎杖悠仁毫不猶豫地點頭:“我知道了!我相信碇前輩!”
然而進入心之海,他們才發現事情沒有想象中的簡單:兩麵宿儺和虎杖悠仁的靈魂,也是完全混在了一起,心之海裏隻顯現了虎杖悠仁外形的靈魂。
“誒?怎麽會?”虎杖悠仁奇怪,“我感覺能分清宿儺啊?”
五條悟摸摸下巴:“可能隻有悠仁自己才能分清吧?外人來看就是混在一起,老師我看到悠仁的咒力也是和宿儺混在一起的哦。”
咒力由情緒誕生,那麽誕生情緒的靈魂,會是混在一起的狀態……該說他並不意外嗎?
五條悟拍了拍他:“那就隻好靠悠仁自己啦,加油學會at力場吧!到時候靠自己的力
量將外來的家夥踢出去!”
虎杖悠仁又打起精神來:“我會加油的!”
雖然沒能解決兩麵宿儺,但好歹有了努力的方向,虎杖悠仁心情很好,跟著碇真嗣回宿舍:“誒?渚沒有和前輩一起嗎?”
這兩人平時形影不離的,這會兒分開倒顯得奇怪。
每次自己展開心之海的時候渚薰就會控製不住人形這種事肯定不能說,碇真嗣隻好回他:“薰君他在宿舍休息。”
虎杖悠仁“喔”了聲,沒有追問。
“不知道伏黑在不在……”
虎杖悠仁是國中畢業後辦理的入學,開學那天他才發現,整個一年級加上他隻有五個人,而作為同樣剛從普通國中學校畢業的人,虎杖悠仁一看伏黑惠就覺得親切。
當然事後才知道伏黑早就是二級咒術師了,和他這個新手菜鳥完全不一樣。
兩人回到宿舍樓,遠遠看見銀發少年坐在庭院的櫻花樹下,正出神地想著什麽。
“嘖,果然是那家夥啊。”
碇真嗣正要過去,突然聽見旁邊的“虎杖悠仁”說道。
他立刻拔刀,警惕地看向兩麵宿儺:“你怎麽出來的?!”
明明虎杖還清醒著,兩麵宿儺卻突然接管了他的身體,怎麽會這樣……
兩麵宿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之前就覺得那個渚薰有些奇怪了,消除術式的術式,可不是那種隨處可見的天賦,可是千年前的那個天使,確實被他斬殺了才對。
剛才被拉入靈魂之海,虎杖那小鬼第一次直麵靈魂的衝擊,出來後一直有些不穩定,才被他趁機接管了身體。
然後他注意到渚薰身上,傳來一種奇怪的波動,兩麵宿儺忽然就想起千年前,他在天使的屍體旁感知到的奇怪反應。
原來是這樣……兩麵宿儺推測出真相,他曾經殺死的那個,真的隻是一具空殼,那個家夥,根本不是人類!
兩麵宿儺轉過頭,對碇真嗣咧開嘴,眼中閃爍著看好戲的光芒:“比起虎杖那小鬼,你更該好奇,你家小男友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明明在一千年前,我就已經把他殺死了啊!”
“什麽?”碇真嗣愣住。
虎杖悠仁突然醒過來,看到碇真嗣的表情,焦急:“碇前輩你沒事吧!對不起我不小心讓宿儺跑出來了,他沒做什麽奇怪的事吧?”
碇真嗣神情恍惚,搖了搖頭:“沒什麽,虎杖你先回去休息吧……”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告別虎杖的,碇真嗣沉默地走向渚薰,在他身邊坐下來。
渚薰在碇真嗣他們回來的時候就發現了,也看到了突然變成兩麵宿儺的虎杖對碇真嗣說了什麽,讓他變得這樣魂不守舍起來。
渚薰歎了口氣,果然瞞不住嗎……
因為心之海的影響,他也有些心緒動蕩,看到櫻花時,突然想起了那段被他遺忘的記憶。
察覺到碇真嗣的欲言又止,渚薰看向他,微微一笑:“真嗣君想說什麽都可以哦。”
碇真嗣張了張嘴,還是沒法直接問出那個字:“宿儺說的……是真的嗎?”
“抱歉,之前沒有告訴你。”渚薰握住他冰冷的手,眼神柔和下來,“我不想讓真嗣君難過。”
“薰君……”碇真嗣啞聲道,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隻好咬住了嘴唇。
“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啊,那些都已經過去了。”見碇真嗣這種反應,渚薰也有些難過,他隻好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盡量輕鬆,“而且,也不全是壞事呀~”
幸好宿儺將那個載體殺死,脫離了那具困住他的軀體,渚薰才冷靜下來,重新拾起了等待的勇氣。
碇真嗣抽了抽鼻子,順著他的話好奇起來:“有什麽好事
嗎?”
比如學會了怎樣使用載體?渚薰眨了眨眼睛,想,如果不是被召喚到人類身體裏的那段經曆,他也不會想到通過載體的形式來到真嗣身邊,不然真不知道還得要多久才能見麵。
但也是因為那段經曆,他並不願意直接使用人類載體,所以入學的時候波折了些。
不過這些可不能說,於是渚薰靠過去,在他額頭落下一吻:“我等到真嗣君了啊,這不是好事嗎?”
碇真嗣沉默,他把自己埋進渚薰的肩膀,壓抑著流淚的衝動,許久,他才終於冷靜下來,“對不起。”
對不起,總是讓薰君遷就他。
對不起,總是讓薰君走向他。
對不起,沒能早些遇到薰君。
……所有的一切,都很抱歉。
渚薰輕輕攬著他的肩膀,“真嗣君不用對我道歉,這並不是你的錯。”
“因為想著要和真嗣君相見,所以才堅持到了現在。現在真嗣君就在我身邊,我很高興……是我要說謝謝才對。”
“我也才剛剛想起那些事情,真嗣君想聽我說嗎?”
碇真嗣看著他,用力點了點頭:“嗯。”
在春日溫暖的陽光下,他們慢慢分享了那段往事,雖然算不上美好,但因為有著對方的陪伴,所以並沒有想象中那樣難過。
淡粉的花瓣灑在少年們身上,像一場溫柔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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