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嘉真佑看起來有點狼狽,貝雷帽掉在一邊，亞麻色的頭發有些散亂。他坐在一地亂石裏，頭頂的鋼筋水泥搖搖欲墜,猶如隨時可能墜落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彌漫的黑色煙塵有股嗆人的刺鼻味道，爆炸引起的火焰在蔓延。這座即將坍塌的建築，隨時可能帶走所有人的生命。
    ——但是他依舊把生的希望留給了別人，把自己留在絕境之中。明明還是個年紀不大的青年,卻做出了這樣偉大的犧牲。
    誰能不被這樣的人打動？
    月城林卻沒有心情去感動，他甚至覺得有些可笑。
    ——這隻不過是經過精心的計算,最終呈現出來的效果罷了。
    很適合畫在漫畫上，那一定是震撼人心的一幕吧。
    除了穿越者，誰會在這種時候出現在這個地方？月城林已經可以確定名嘉真佑的穿越者身份了。
    月城林向前走了兩步。他的情況也稱不上很好,手臂上的傷口在滲血,略顯淩亂的黑發垂下來，微微遮住了那雙琥珀金的眼眸。
    月城林的眼睛微微彎起的時候，總是會顯得很溫柔。偏向琥珀色的瞳色給人親近之感，讓人沉溺在他的笑容裏。
    但他不笑的時候，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在光線之下,那雙眼睛透出一種淺金的底色，帶著冰冷淩厲的疏離和審視。
    隔著煙塵，名嘉真佑和月城林的目光互相接觸。名嘉真佑臉上似乎湧現出一絲驚喜的神色：“是你！”
    你是來救我的，對嗎？
    但很快，名嘉真佑在對方略帶冷意的眼神中，有些惶恐地往後縮了縮。
    “月……月城警官……”名嘉真佑小心翼翼地喊道。
    月城林冷冷道：“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這棟樓已經被整個管控起來,所有民眾都已經撤離,隻有排爆組的警察還在。名嘉真佑出現在這裏,確實是奇怪的一件事。
    但是名嘉真佑早已經找好了理由。
    “我是被抓上來的，”名嘉真佑露出一個苦澀的笑意，“我是個偵探，昨天晚上無意間路過這裏的時候，發現有人鬼鬼祟祟想要做什麽，感覺不對勁，所以就跟上來了。”
    “我沒想到他們居然要安裝炸/彈……我原本要報警的，沒想到被他們發現了蹤跡。”
    “然後我被他們抓住，綁在了二十一樓。他們……他們在我身邊也安裝了炸/彈。”
    “我被關在一個隱蔽的小隔間裏，一直沒有被人發現。我一直在磨身上的繩子，好久才磨斷……”
    名嘉真佑低下頭，聲音有些顫抖。他伸出手，露出自己手腕上滲血的勒痕。
    隨著他的講述，可以想象出這樣的場景：
    餞行正義的青年偵探，被綁在倒計時的炸/彈邊，在極度的惶恐中煎熬了一整夜。
    排查炸彈的警察從下往上一層層檢查，最終在二十樓發現了炸彈的痕跡，所以沒有再仔細排查更高的樓層。
    青年被綁在黑暗的隔間裏，不能動彈、不能出聲，聽著門口警察遠去的腳步聲，升起希望，又很快希望破滅。那時，他是不是正在流淚？
    可他沒有放棄，而是努力磨斷繩子，在最後關頭提醒排爆警察下樓，自己卻險些付出生命。
    ……真是一個好劇本，月城林想，比青森向木的劇本多了更多虐心的細節。
    月城林靜靜聽著名嘉真佑的故事，一層層攀升的怒意難以遏製，隻能緊緊抿緊嘴唇，努力往下壓。
    月城林實在是一個性格很好的人，能讓他這麽反感的事情不多。
    帶隊檢查這棟樓的排爆警察是萩原研二。
    按照名嘉真佑的說法，因為排爆警察沒有認真檢查每一層樓，而差點導致無辜民眾的喪命——
    且不說什麽漫畫論壇評價的問題，如果這個劇情被畫出來，月城林可以想象論壇裏對萩原研二的罵聲。
    單單說萩原研二自己，也會為了這件事而愧疚。
    如果名嘉真佑受了什麽不可挽回的傷勢，萩原研二會為了這件事自責多久？
    可這不是萩原研二的錯。名嘉真佑寫出了這樣的劇本，就不會給萩原研二發現他的機會。
    月城林忍不住想要再開口質問，卻被係統打斷了。
    【係統：……參賽者！】
    月城林知道係統想要說什麽，咬牙咽下了沒有出口的話。
    【係統：您不要再質疑了。】
    月城林不應該再懷疑下去了。
    除非是看過原作的穿越者，知道公寓樓裏本來就隻有一個炸/彈，才會知道是名嘉真佑在編故事。
    而“月城林”不應該知道這些。
    【係統：剛剛的劇情都在錄製中，會在未來的某天放出。到時候我盡量把您剛剛的表現刪減掉一部分……】
    月城林沒說話。
    【係統：您剛剛對名嘉真佑的質疑，如果漫畫裏全部放出來，會被罵的，說不定還要火葬場。】
    “……”
    是啊，背負一切的青年偵探，好不容易死裏逃生，卻要麵臨警察無情的懷疑和質問。
    讀者會被名嘉真佑感動，而月城林當然要被罵火葬場。
    ……如果不是月城林本身也有人氣，可能不需要火葬場，甚至可以直接埋了。
    “沒事，不需要刪減，到時候把我的話全放出來。”月城林氣的想笑，“我等著看最終葬的是誰。”
    【係統：……好。】
    係統沉默了幾秒，才有些低落地再次開口。
    【係統：對不起。】
    它知道所有穿越者的行動，可是在規則下，它不能插手，不能透露，什麽都不能說出口。
    係統沒有明說，但月城林聽懂了它的歉意。
    “沒關係，這是你的職責。”月城林垂眸道，“是我做的不夠好，沒能保護好我的朋友。”
    月城林閉了一下眼睛，把所有的情緒死死壓下，向名嘉真佑走去。
    陽光透過破損的牆體，落在黑發青年身上。
    身後是日光，周圍是火焰。光影交錯，勾勒出青年清俊修長的身影。
    他對名嘉真佑伸出手。
    手臂上的傷口染紅了他的衣袖，手上也有未幹涸的血跡。他掃了一眼，換了另一隻幹淨一些的手。
    “對不起，隻是沒想到你會在這裏。”月城林微微彎下腰，“有沒有受傷？”
    名嘉真佑怔怔看著他伸出的手，片刻後，才低聲道：“我……我走不動了，腿被砸到了……你先走吧，這一層會塌的，不要管我了。”
    這一瞬間，月城林想到了青森向木。
    “我的一個朋友，在死前就對我說過類似的話。”月城林道，“你們怎麽都要做這種事。”
    月城林不等名嘉真佑繼續說出一些感人發言，蹲下身子，說道：“趴到我背上。”
    ————
    月城林繞過一地亂石和正在變大的火勢，試圖找出一條能安全通往下層的道路。名嘉真佑靜靜趴在他背上，眼神卻很明亮。
    這場爆炸，名嘉真佑很早就計劃好了。
    他其實對原作中這場爆炸案了解的不多。他沒有看過原作的這一部分，隻是聽過別人的總結與概括。
    據說是很經典的一段劇情。
    雖然對這段劇情僅僅有著大致的了解，但是已經夠用了。作為敢想敢做的小瘋子，名嘉真佑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不了解原作爆炸案的細節也沒關係，他可以帶著自己的炸/彈來嘛。
    最終效果也確認很不錯。
    名嘉真佑趴在月城林背上，在對方看不到的地方，輕輕勾了勾唇角。
    他想過會是誰來救他。
    是萩原研二或者鬆田陣平嗎？他們好像是在這段劇情中出現過的重要人物。
    而看到月城林的一刹那，他真的很開心。
    他沒有仔細去想對方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或許是原作中他沒看過的細節，或許是其他穿越者行動造成的蝴蝶效應……
    畢竟，月城林總是在他計劃的意料之外。
    他很喜歡這種意料之外——永遠的變數，無聊的生命中的驚喜。
    至於對方的剛才的質問，名嘉真佑覺得很正常。
    這可是月城林啊！他第一次從望遠鏡中看到對方時，那無法忘懷的危險感和壓迫感，那讓他刻骨銘心的一槍……
    這樣的人如果沒有警惕心，反而會讓名嘉真佑覺得奇怪。
    做對方的敵人會很危險，但是被對方納入保護的範圍時，又會有一種令人著迷的安全感。
    名嘉真佑環著對方的脖子，輕輕把臉靠在對方肩頭。
    ————
    好不容易快走到樓梯口，月城林抬了一下頭，看向旁邊的牆體。
    裂縫順著牆麵在蔓延。
    月城林皺起眉，朝樓下喊道：“不能耽誤時間了，牆上裂縫在擴大，這麵牆和樓板可能會坍塌，你們趕緊往下撤！”
    鬆田陣平緊張的聲音傳來：“你那邊行不行？要不然你先下來，我上去……”
    因為怕這一層的樓板承擔不了更多人的壓力而坍塌，所以鬆田陣平等人不敢冒然上樓，隻能在下方焦心地等待。
    “我這邊沒問題，馬上就下去了，”月城林快速說道，“你們先往大樓外撤離，走的時候不要都聚集在一起，分散每一層的壓力。你帶著萩原走！”
    月城林又微微側頭，對背上的人道：“我會動作快一點，你抓緊我。”
    名嘉真佑輕輕嗯了一聲。
    一陣風吹來，火勢猛然增大。月城林被飄來的濃煙嗆得有些咳湊。他走到樓梯口，吸了口氣。
    樓梯上的裂痕更嚴重，可能承受不了兩個人的重量。
    不能走樓梯。
    “要不然你把我放下吧，少背一個人，重量小一些……”名嘉真佑小聲道。
    月城林：“不要說了。”
    又不是真心的話，他不想聽。
    名嘉真佑又安靜下來，似乎把他環的更緊了一些。
    月城林神色冷靜，掏出手機，撥打了警視廳的電話。
    為了應對這次大案，月城林記得警視廳出動了直升機。隻是剛剛炸/彈犯被抓住的時候，直升機已經離開了。
    “直升機正在返回，馬上就到！”
    “好，”月城林說道，“懸停到二十層附近。”
    “月城警官，想要直接從建築物轉移到直升機內，難度很高，”對方似乎有點緊張，“因為螺旋槳的原因，直升機不能過於靠近建築，中間會有一段距離……”
    不僅如此，直升機一個一個拉人上去，速度也太慢。
    “我知道，但是二十層的樓梯已經下不去了，必須搏一把。”月城林冷靜道。
    這也是他沒有讓萩原研二他們通過直升機撤離的原因。下層的樓梯裂縫不是很嚴重，走樓梯撤離更快，沒必要冒從高空轉移到直升機上的風險。
    直升機的轟鳴聲越來越近。月城林走到樓層邊緣，這裏的外牆已經破損，再往前踏一步，就會從二十層的高樓墜落。
    這是一個可以令恐高症頭暈目眩的高度。
    直升機螺旋槳的風吹來，吹動月城林的額發，還有颯颯作響的衣擺。
    直升機側門打開，上麵的警察拋出救生索，落在月城林腳邊。
    救生索上帶有安全鎖扣，月城林把名嘉真佑從背上放下來，把鎖扣給他扣好。
    名嘉真佑看著他：“你不走嗎？”
    “你先上去，不用怕，鎖扣很結實，”月城林淡淡道，“上麵有動力裝置，可以拉你上去。”
    名嘉真佑看了一眼他身後搖搖欲墜的牆體，和即將把退路徹底封死的火光，怔怔道：“可……”
    月城林直接起身，對直升機上的警員打了個信號。
    名嘉真佑沒來得及說完，救生索開始上拉。
    過程很順利，幾分鍾後，名嘉真佑安全地登上直升飛機。
    月城林沒有看他，而是看了一眼手機。
    是鬆田陣平的短信：“爆破組都已經撤出去了，我送他們去醫院，你個混蛋也快一點！”
    月城林鬆了口氣，終於露出了一個微微放鬆的笑意。
    他回複道：“馬上。”
    直升機的救生索第二次放下。月城林剛剛撿起救生索，背後傳來一陣哢嚓聲。
    ……牆體在開裂！
    來不及係上安全鎖扣，月城林直接抓緊繩索，一躍而下，跳出了這座燃燒的建築物！
    幾乎是下一秒，墜落的牆體砸在他剛剛踩過的地麵，猛烈的火舌卷過整層樓。
    高空的風鼓起月城林的衣擺，如同展翅而起的飛鳥。
    他回望了一眼殘破的建築物。
    不知道這裏會是誰的家，有哪些沒來得及帶走的、好不容易攢下的財產。所有的一切都在爆炸和火光中葬送，隻留下難以收拾的斷壁殘垣。
    白晝日光依舊燦爛又熱烈，這個世界上人與人的悲歡，從來不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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