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緣思索片刻。
    “何為道？”
    “弟子愚鈍”
    “盡可說出你的體悟”
    “曾遇一獵人……”
    “嗯，你所言可總結為一個“渡”字。獵人因生計而“渡”你，你為保性命而“渡”他。但萬物何嚐不都在爭渡。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一人一虎，一問一答，可謂是傳道授業解惑也！
    …………
    一番對談減少了些許緊張的氣氛。李修緣也放鬆下來。
    隻見李修緣整理了整理身上穿的破布儒衫，負手而立。開始左右踱步，神態平和自然。嘴唇微動傳出言語。字句間，慢條斯理，中正醇厚。
    說來也怪，李修緣並沒刻意加大聲音，但說出的每個字都清晰的傳到百步開外。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帶有些許十方韻味道的唱誦聲從廟內向外擴散而出。
    莊嚴、肅穆、恬靜、穩重。呼吸換氣隨著唱誦自然變換。連貫平滑，綿綿悠長，不急不躁。力度不強不弱，自然平衡，沉著莊嚴。
    風聲，雨聲，雷聲，外界一切似乎都兀然靜默起來。隻留唱誦聲在山林中前行。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萬物恃之以生而不辭，功成而不有。衣養萬物而不為主，可名於小；萬物歸焉而不為主，可名為大。以其終不自為大，故能成其大。”
    道音嫋嫋，廟內眾人早已不見驚恐之色。都已沉浸其中。更何況對於廟外的虎精。
    “先生可否詳言？”
    “不可，不可”
    “悟道，悟道，講究的便是一個“悟”字，不悟何以成道？”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當然不行再往深裏說。難道真要讓他一普通人教如何讓老虎悟道？
    “先生莫怪，弟子唐突了。”
    “無妨”
    …………
    這是一隻禮貌虎啊！
    “還有什麽疑惑嗎？”
    想不到得道高人竟如此親和。實在太抬愛本虎了。
    “嗷嗚~”
    “喵嗚~”
    那山君本以為解惑的緣分到此為止，都要準備拜謝離開。卻又聽到李修緣天籟般詢問的話語。它曾聽過路書生談論老師，想來也不過如此了吧。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一切所想都不過在電光火石間。
    那山君立刻回複。
    “先生，我於今日得傳真道。現在我已知曉此前吞人修行是走上了歧路。不知現在如何補救？”
    “天道忌滿，人道忌全。所謂走上歧路也是修行路上的磨難。”
    李修緣隨意言語間引經據典，讓那山君越發恭敬起來。恨不能仰天長嘯幾聲。
    “不知山君你吃人幾何？”
    聽到這話，大虎似乎有所猶豫，虎須微動，虎爪抓了抓毛發，喘了口粗氣。甩了甩虎頭其實下定了決心才朝廟裏開口。
    “不敢欺瞞先生。修行至今，食人已四十有九。但並非胡亂殺戮。我腹飽不食，白日不擾我者不食，隻食青壯不食老弱婦孺。”
    說罷，緊張的朝廟門口望去。
    若有人看到，必會驚詫。一隻斑斕巨虎在地上坐臥不安，真像一隻惹人生氣的大貓一樣。
    我的媽呀，吃了四十九個人。
    我錯了，虧我剛才還認為你是一隻禮貌虎。你這虎，壞的很！
    而聽到這話的眾人，原本稍有好轉的臉色，瞬間血色盡失，蒼白如紙。
    咱們夠那老虎塞牙縫嗎？
    李修緣微微平複了一下心神。
    “人，萬物靈長，道體也！人秉天地之氣而生，法四時而成。草木禽獸精怪均以化為人形為目標。如山君你，此時雖然還是虎形。修行更加高深後，便要化形成人。食人而修行，不過借助了人體精氣。”
    “人同樣也是世間情緒最複雜的生靈。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會、愛別離、五陰盛等交雜。妖物久食成癮，自以為修行不斷長進，卻不知世間之“毒”早已浸透神魂致使神光蒙塵。此為自取滅亡之道也。”
    山君聽後大驚失色。一根根鋼釘般的毛發炸裂。李修緣所說自是在他身上一一印證，吃人之後，感受到道行的增長，它便越加想要吃人。就如同上癮一般。
    它偶然開啟靈智，摸索著修行到了現在。從來沒遇到過活的修行人，自然無人知曉這些修行密事。現在李修緣所言簡直令它驚恐萬分。恨不能吐出全部所食之人。
    “先生如此高人，可有補救之法。望先生垂憐。請先生救我！”
    山君說完，立刻俯身便拜。
    聽到這，李修緣心中不由大定。這老虎現在已經完全信服了。蒙虎大計超額完成。不愧是我！
    “幸而你遇到了我。若是其他修行人可能就直接替天行道了。”
    “萬事萬物都在渡，又能說誰對誰錯呢？”
    聽到這話，山君更加感到高人境界之高遠，是他望塵莫及的。
    “補救之法說簡單也簡單。修行如做人，其實也就是心定而身正罷了。”
    “先生意思是要，堅守道德本心，以心馭身。”
    “然也”
    “世上哪有絕對的對與錯，虎食人而飽，人殺虎而肥。誰對又誰錯呢？”
    “吾心吾行澄如明鏡，所作所為皆是正義”正是如此。不評判行為，哪怕邪魔歪道也有真修。”
    此話如醍醐灌耳，讓原本困擾許久的山君，豁然開朗，眉頭舒展起來。
    “我有道經《太上始天尊說東嶽化身濟生度死拔罪解冤保命玄範誥咒妙經》一卷，可使罪業消除，災衰洗蕩，福果臻身，延年益算，過去亡者不經地獄，罪罹蠲消，冤仇和釋，苦惱痊平，九幽罷對，五苦停刑，上生天堂，逍遙自在。”
    山君聽後瞬間激動，虎軀一震，臉色狂喜，胡須劇烈顫動，似要起身有所動作，俶爾停下。頭顱更加低俯。難道先生要真收我為弟子，傳經授道？
    “緣分未到，不可傳經。”
    未等廟外山君有所動作。又開始唱和。
    “乾坤暗，日月昏，世事從來亂紛紛……求道容易識道難，不得真法總枉然。自作聰明無傳承，盲修瞎練也徒然。逢道容易擇道難，不拜明師總枉然……”
    …………
    唱罷
    “你與我緣分未盡，今日就到這裏，且去吧！”
    山君原本聽到不能得到真經，心裏煩悶，焦躁，惴惴不安。又聽這樣一番話語。緣分未盡，不就說明來日還有機會。心情如同剛墜落九幽就又直衝九霄天外。
    廟外沉靜了幾分鍾。
    “沙，沙，沙……”
    “踏，踏，踏……”
    低沉的腳步傳入廟中，由遠及近，腳步聲漸漸變大。直至廟門口停下。
    火光照耀下，一切都變得更加清晰。百尺長的黃斑吊晴白額虎如一座小山丘擋在門口。夜色給額頭中央的“王”字更添幾分威嚴。臉盆大的大嘴不時喘出白色氣柱。蒲扇似的耳朵在風中一歪一歪。黃褐色的毛發熠熠發亮。
    近觀遠比遠遠望去更加震撼。廟內車馬商聚成一團，戰戰兢兢。大氣不敢出一聲。
    猛虎突然身體微拱，前腳掌搭在一起，後腿微屈。向下拜去。頭顱緊緊的挨在掌背。
    “多謝先生傳道，請受弟子三拜。”
    “砰——”
    “砰——”
    “砰——”
    三聲巨響傳來，似天搖地動，震的山神廟晃了起來。那三麵破敗圍牆顫顫巍巍。房頂落下點點迷霧。如夢似幻。
    隨後身體恢複原狀，向後退去。
    “呼————”
    一陣風不知從何出現，隻見那猛虎四腳在虛空揮舞幾下。便猛然向外飛去。飄飄忽忽進入黑暗。逐漸在眾人視野中消失不見。
    “嗷嗚～～～～～”
    遠處傳來一陣興奮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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