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會芳裏依舊人來人往。
    即便是再惡劣的天氣，也不會影響尋芳客的心情。
    老夏茶館屋簷下。
    大姑娘和當當正在躲雨。
    其實，她們是在等阿水。
    每天這個時候，阿水下班回家，都要從茶館門前經過，他的公開身份，是碼頭附近一家木材加工廠工人。
    王老板、楊傑、阿水，阿福等人同屬中統的一個行動小組。
    王老板名叫王春林，代號“老鷹”。
    他也是行動小組的負責人，這次奉命來濱江執行一項特殊任務。
    為了壯大自身力量，國黨以“為黨國培養青年才俊”為由，在各地成立了青年團，成員以在校學生為主。
    早以前，無論是中統還是軍統，發展新人的方式比較單一，主要是通過親戚朋友同鄉之間介紹。
    這麽做的好處是，能夠最大限度保證內部安全——互相知根知底，異己分子很難混進來。
    抗戰爆發後，兩個特工部門負責敵後工作，亟需更多人手。
    於是，擁護國黨政府的青年團，理所當然成了首選人才庫。
    大姑娘名叫趙玉茹，她和當當都是青年團骨幹，阿水從青年團挑選新人，“骨幹”自然被列為積極分子，如果通過了考察期，就會成為中統正式成員。
    國黨女特工很少，中統方麵有意識培養一批，將來隻等時機成熟，安排在淪陷區執行潛伏任務。
    因此，她們被選中，並非偶然。
    這次把兩人帶來濱江，一是曆練，二是考察。
    王春林負責全局工作，當然不會和兩個考察期的新人見麵。
    有任何情況，可以通過阿水轉達。
    趙玉茹和當當出現在瀟湘園，完全是誤打誤撞，她們是衝著齊越去的，並不知道那位和藹可親的王老板就是“老鷹”。
    阿水給兩人的任務是，密切留意特務動向。
    察覺到異常情況，要立刻報告。
    在學校期間，趙玉茹是一個狂熱的偵探小說迷。
    對那些機智過人的女間諜推崇備至。
    就比如，令法國損失了數十萬軍隊的雙麵間諜瑪塔·哈莉。
    趙玉茹自認姿色動人，某天拍腦門靈機一動，想出了一條“妙計”——找機會接近特務，利用美色與之交往，乘機獲取情報！
    這種事想一想，渾身熱血沸騰，每一個細胞都為之顫抖。
    很快，長相帥氣的齊越被當成了目標。
    在這件事上，趙玉茹不想太委屈自己，為國為民犧牲色相也就罷了，總不能找一個長得醜的吧。
    “當當。”
    “啊？”
    “我心裏不服氣。”
    “不服氣還能怎樣，這是命令……”
    “哼，要是沒有咱們的美人計，電台早就被特務找到了，說不定，連老鷹都跑不掉，現在可好，卸磨殺驢！”
    “臭詞濫用，你是驢呀？”
    “比喻懂嗎？虧你還是福湘女中的優等生呢……
    “福湘女中沒教過這種比喻。還有，請你用詞嚴謹一點，不是咱們的美人計，是你趙玉茹的美人計！”
    “你也參與了！”
    趙玉茹理直氣壯。
    事實上，實施美人計之初，她沒和任何人商量，擅作主張又擔心遭到處分，這才拉上不情不願的當當壯膽。
    當當反對也沒用，計劃已經開始，她隻能配合。
    “老鷹的命令是，在濱江期間，讓我們停止一切活動，按說，沒接到新的命令之前，我們不應該主動聯係阿水……”
    當當攪扭著手指，顯得猶豫不決。
    趙玉茹說：“當當，你我的家境都不算太差，不說每天大魚大肉，起碼最基本的吃穿不愁，對吧？”
    當當遲疑著點頭：“你想說什麽？”
    趙玉茹正色說：“我想說的是，我們為什麽不能像其他女孩子那樣，安分守己，在淪陷區做一個吃穿不愁的順民，而甘願冒著生命危險，來到這個苦寒之地，在槍口下討生活呢？”
    “因為，我們是有思想的新女性……”
    當當懶洋洋回了一句。
    青年團的秘密集會，這句回答屬於標準答案。
    她隻是照本宣科重複了一遍。
    趙玉茹說：“沒錯。我們是有思想的新女性，有思想就要會思考，不能別人說什麽我們做什麽，就比如，從最近發生的事情來看，老鷹的領導能力讓人不敢恭維，說心裏話，我對他不信任。”
    當當說：“青年團團訓第一課，服從上級命令……”
    “錯誤命令也要盲目服從嗎？”
    趙玉茹咄咄逼人。
    當當一時無語，默默望著減弱的雨勢。
    趙玉茹說：“我今天來見阿水，是希望他能安排一下，讓我和老鷹見上一麵，我有信心說服他！”
    “說服、什麽？”
    “美人計不能半途而廢！”
    “我感覺，他對你的興趣，還不如黑妞呢。”
    “哼，男人都是這樣，心裏喜歡，表麵就裝作不在意。”
    “你怎麽知道？”
    趙玉茹支吾著：“那你別管，我就是知道……”
    當當撇嘴：“亂講，我才不信呢。”
    趙玉茹索性也不隱瞞：“讀書的時候，我談過男朋友，他們都是這個樣子，懂了吧？我有經驗。”
    當當瞪大了眼睛：“他們……玉茹，你談過幾個男朋友？”
    “你可不許跟別人說。”
    “我不說。”
    “三個。”
    “這麽多呀……”
    “當當，你談過幾個？”
    “一個都沒有，都把我當小孩子。”
    當當撅著嘴說。
    趙玉茹笑道：“所以，小姐我來扮，你最適合扮丫鬟。”
    當當今年二十歲，看著最多也就十六七歲。
    她屬於長相稚嫩那種人。
    趙玉茹說：“當當，等見到老鷹，你也要幫我說話。”
    當當歎了口氣：“老鷹不會見我們的……”
    此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阿水終於出現在街頭。
    他從不坐車，每天都是步行往來住處和工廠。
    這麽做是為了和身份相符。
    一個普通工人，上下班也不遠，從經濟方麵考慮，也會省下坐車的錢。
    “當當，你等在這。”
    趙玉茹撐開雨傘，迎著阿水走了過去。
    忽然，兩個青年一前一後攔住了阿水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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