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隨你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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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惠知道丁謐聲稱天子曹叡不能容忍的理由。
無非是恩出於上罷了。
一旦雕版印刷術將經書傳播開後,天下寒門士子以及一些有機會讀書的人,會將他視作恩人,甚至是聖人。就如先前他回絕了,曹叡讓他作諫言罷除士家製度一樣,有些恩情與擁護不是人臣能擔當得了的。
曹叡不會允許,魏室迎來一位如同王莽般被譽為“當世聖人”的臣子。
事實上,關於丁謐提醒的這兩點,夏侯惠其實是有思慮的。
他又不是蠢牛笨豬。
在決定要研發雕版印刷術時,自然也會先行考慮事情的利弊。
之所以明明知道害大如此、將迎來士族門閥的詰難與天子曹叡的不可容忍,但猶作了,那是因為他有解決的辦法——
一旦技術成熟、可刊印經書的時候,他便將雕版印刷術獻給天子。
讓曹叡來推行,興天下文教。
畢竟,魏室社稷姓曹。
打破士族門閥學識壟斷、革新官員選拔製度等這些對社稷裨益的事情,當然得由曹叡親自出麵硬剛。哪犯得著由他一個姓夏侯的人赤膊上陣啊!他隻需站在背後出謀畫策、必要時出麵搖旗呐喊,就是個大忠臣了!
但如今被丁謐這麽一說,他倏然發現自己的想法不夠透徹、思慮不夠周全。
因為不管是否由誰來推行,始作俑者都是他自己。
士族門閥詰難也好,寒門黎庶感恩亦罷,他都無法置身事外。
且他是譙沛元勳子弟。
在天子曹叡心中的定位,是督兵捍衛社稷的將率,也隻能是止於督兵的將率。
不然,兵權在握且身俱黎庶擁戴,在曹魏代漢也沒幾年、天下仍未迎來大一統的情況下,曹叡能對他放心嗎?
夏侯惠對此沒有答案。
帶著僥幸心理問了下丁謐,然後心如死灰。
“稚權若執意為之,必迎來天子親自發喪的死後哀榮。”
丁謐不假思索,便如此作答。
意思就是縱使早期曹叡能容忍了他,但也必然會讓他死在前麵。
若不是順其自然的生老病死,那曹叡也會讓他迎來被動的“天不假年”。
“六郎,參與研發雕版印刷者,僅三匠人,今皆在製磨坊內。”
在夏侯惠與丁謐都陷入沉默的時候,就沒有開過口的孫叔,倏然就如此來了句。
暗示夏侯惠殺人滅口。
而他話語剛落下,丁謐也緊著出聲勸說道,“稚權,莫有婦人之仁。”
“孫叔,讓那三匠人轉去製墨,好生善待。”
沉吟了片刻,夏侯惠以不容置疑的語氣做出了決定,“以財力不足為由,先將印刷術之事停了罷。待日後時機成熟了,再複之。”
“唯。”
孫叔神色頓了頓,最終還是應下。
而丁謐也不複勸說,隻是目光閃爍了下,心裏兀自琢磨著“時機成熟”指的是什麽時候。
夏侯惠不理會他們各自想法。
神色恢複如常的他,一邊大步往草堂而去,一邊招呼著,“天色不早了,走罷,用餐。”
素來惜字如金的孫叔沉默隨去。
“好。”
丁謐爽朗的應了聲,大步跟上之時,還笑容可掬的問了句,“此地頗為清幽,實乃居家良棲處。稚權若不嫌棄,我將妻兒遷居過來如何?”
沒必要吧?
我又不是不相信你,更不是連你都要滅口之人啊!
腳步微微頓了下,夏侯惠側頭而顧,緩聲謂之,“彥靖,你乃我外兄,我絕無疑彥靖之心,還望彥靖莫有疑我之意。況且,我為人不至於如此不堪吧?”
“嘿!稚權休要左右言他。”
而丁謐卻依舊帶著戲謔的神情,裝得聽不出夏侯惠意思一樣,“稚權安居洛陽久矣,兄弟家小皆在此,而我隨來洛陽乃是遠離桑梓。稚權既知我乃外兄,與家人團聚之時,應不忍心見我骨肉分離吧?”
夏侯惠沒有當即作答,隻是止步默默的看著他。
而丁謐神色不變、坦然而笑。
“隨你罷。”
片刻後,還是夏侯惠率先邁步先前,“嗯,屆時我讓孫叔遣人護送彥靖家小過來。”
“無需勞煩孫叔了,我家中也些執刀戈的僮客。”
“不算勞煩。我在譙郡桑梓也有些人,也正好想讓他們過來洛陽看守府邸的打算。”
你在譙郡桑梓還養人了?!
自你先君隨著武帝征伐,至今都遷居三四十年了,且你出生健長也不在譙郡,竟還有人養在桑梓?
聞言,丁謐心中陡然一凜。
不再推辭好意之餘,不僅再次覺得夏侯惠身上有太多秘密,還在心中又琢磨起了方才那句“時機成熟”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