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四章 酒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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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腦海中一浮現起了劉子明的信息,想到對麵這個男子在藝術領域裏,各種意義上的真正的生來好運,安娜就不由自主的聯想起了偵探貓。
    與劉子明相反。
    偵探貓已經做到了她在畫布上所能做到的一切,卻因為一些外在的原因,而一再受到不公正的對待。
    在歐洲美術年會以後。
    都沒等安娜重返雜誌社,《油畫》雜誌就已經在它的買手指南插畫藝術家的專題版塊上,恢複了偵探貓的推薦星級。
    「兩星半」。
    這還是偵探貓在網上賣插畫的時候,安娜為她定下的推薦星級。
    如今。
    在有一座以她的名字冠名的大型綜合美術館正在動工建設的同時,在《買手指南》上,她的推薦星級隻有兩星半。
    在伊蓮娜小姐重返《油畫》雜誌社以後擔任視覺藝術部門的經理以後。
    她的推薦星級還依然也隻有兩星半。
    因為如今的買手版塊,已經從雜誌評論裏版塊裏剝離了出去,做為核心業務,形成了和視覺藝術部門平行的獨立子部門。
    由布朗理事長和雜誌社的董事會直接領導。
    所以。
    安娜也對此無能為力。
    目前偵探貓的推薦星級高低倒也沒有多大意義,她都是和甲方項目組約稿性質的定製合作,也幾乎不太有作品會流出到畫廊和拍賣會,接觸不到普通的消費者。
    對她這種插畫家來說,如今“兩星半”的評級,更像是某種象征意義。
    侮辱性大於實際殺傷力。
    簡阿諾的作品,除了某些特殊的慈善拍賣會以外,也幾乎很少很少會在市場上直接流通。
    油畫雜誌社做為對於頂級插畫家的尊重,可是一直掛著四星半的推薦等級呢。
    而偵探貓,她最近聲名鵲起,她卻依然隻有兩星半。
    《油畫》的董事會不在乎你有沒有名氣,董事會隻是在表示“我不喜歡你”。
    布朗爵士也不在乎偵探貓能在約稿中賺多少錢。
    如果歐洲美術年會上的發言,聽上去像是阿道夫的演講,哦,我很抱歉,我在報紙上公開向您致以最真誠的道歉。
    對不起。
    別想錯了。
    我真的不是這個意思。
    如果油畫雜誌社上的評星,看上去像是對於你的侮辱。哦,不好意思,我一點也不會感到抱歉。
    很高興。
    你想的不錯。
    我就是這麽想的,我還想要其他人都這麽想。
    對你的人身進行冒犯和攻擊,或許被安娜給扇了回去,但對你作品藝術性的評價,作為《油畫》雜誌社的理事長,我就是可以不看好你。
    畫畫是你表達自己的自由。
    看輕你,不喜歡你,不推薦你,覺得你無法在嚴肅的藝術市場裏生存下去,也是人家布朗理事長表達自己態度的權力。
    他就是要給她的職業生涯澆上一盆又一盆的冷水。
    告訴大家“哦,千萬別買她的畫,不值當的,這不是一筆有理智的投資。”
    沒準她現在很風光。
    但她作品沒有藝術性。
    所以保值能力不是很靠譜。
    等大家對於她討論的熱乎勁兒褪去,等評論家把她完完全全一根一根骨頭的拆幹淨。
    她的插畫就會變得一文不值,你的錢就打水漂了。
    至於這件事什麽時候會發生?
    等唄。
    等個三年、五年、十年,就等著吧,布朗爵士就是要熬她,隻要他的繆斯計劃占領了市場,成功的就一定是他。
    而真正重要的藝術品投資,沒準要持有二十年,才能下斷言,這到底是一筆好的投資,還是不好的投資。
    這是雙方漫長的拉鋸戰。
    伊蓮娜小姐搖搖頭。
    隨著這次新加坡雙年展,要是偵探貓如她期望的那樣奪得了金獎,那麽這件事或許就會有所不同。
    “這麽巧啊,劉先生,早上好。”
    安娜對曹軒的印象很好,也就順帶著對這位劉公子曾有幾麵之緣的態度還可以。
    她將腦海裏的各種想法全部隱去,對著對方點了點頭。
    印象裏。
    幾次接觸下來,她覺得劉子明稍微有一點點玩世不恭的氣質。
    劉子明雖然已經年到了中年,論年紀,比唐寧還要大上三歲。
    可神態和麵貌就像那種剛剛三十出頭,看上去還帶著一股青年人的衝勁兒,似是那種想著要去繼續瀟瀟灑灑,遊戲人間個二十年的富貴閑人……一句話總結,就是那種很有古士遺風的文人。
    什麽是古士遺風呢?
    “王子猷作桓車騎參軍。桓謂王曰:“卿在府久,比當相料理。”初不答,直高視,以手版拄頰雲:“西山朝來,致有爽氣。”
    這個故事是說,王子猷在東晉大權臣桓衝手下做車騎參軍。桓衝看這家夥整天不幹正事,是個大奇葩,就跑過去說——“你在官位上坐了這麽久,應該好好幹活才行啊。”
    王子猷壓根就不鳥桓衝,抬頭望著天,慢慢的說道:“西山的清晨,吹來了涼爽的風。”
    這就是古代名士的作風。
    王子猷又叫王徽之,他的父親是超級大書法家王羲之,他的弟弟是超級大書法家王獻之,他的嫂子是超級大才女謝道韞,他就出身在這樣一個超級名士的家庭之中。
    兄弟幾人人人都是大藝術家,而王徽之是其中“書法最效其父者”。
    他最有名的典故就是做官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久,不知道自己要幹啥,不知道自己手下到底有幾匹馬,討厭你你再牛逼我都要罵你,喜歡你你再討厭我我也要喜歡你。踏著雪去訪友,結果坐了一圈船,覺得已經開心了,“乘興而行,興盡而返。”到了人家家門前又直接溜溜噠噠的重新轉了回來……
    而世說新語裏,則說他這樣的人有“古士之遺風”。
    每天坐在地上看雲彩,在部門裏連自己要管什麽都不知道的人,去當了官,肯定是玩忽職守,禍國殃民。
    但在生活中,應該還是蠻有趣的。
    如果唐伯虎、王徽之這樣的人,活在當代,生來便衣食無憂,富貴優渥,既有錢,又有閑,大概便會有劉子明如今的幾分個性的影子。
    安娜對此不說欣賞,也稱不太上討厭。
    習慣了。
    她也是個真正生來好運的人。
    而家財萬貫的貴公子嘛,這樣的人,伊蓮娜小姐可見的實在是太多了。
    奧勒表弟身上的那種強烈的享樂氣質,可要比這位劉先生重多了。
    亞洲的社會,人們在外往往還是要稍微內斂一些的。
    “是啊,好巧好巧。上次見麵還是在,呃,在歐洲的美術年會上呢。”劉子明見到伊蓮娜小姐,並沒有很多人那種難以控製的羞澀和內向。
    麵對伊蓮娜小姐會不會變得害羞和人本身的性格沒有太大的關係。
    性格再張揚的人,和她親自接觸的時候,也會不由自主被她的外表,被她的家世所壓製。
    連老楊這樣的聽他在酒桌上說十分鍾話,能榨出二兩地溝油來的,葷段子小能手。
    他在遇上安娜的時候,都會難以控製的變得像個看異性一眼就會臉紅的小男生,羞噠噠的低垂著頭。
    劉子明卻完全是那種真正見過大世麵的人。
    他主動走過來,和安娜輕輕握了握手。
    “過兩周,有空麽,我有一艘船。”
    他的聲音頓了頓。
    伊蓮娜小姐的神色如常。
    旁邊的女秘書的眼神卻開始微微鋒利了起來。
    “放心,我不是那種第一次見麵,就會邀請漂亮姑娘去遊艇上玩的人。雖然我們不是第一次見麵,雖然您是那種隻要見一次麵,就會讓人印象深刻一生的女孩子。但我從很小很小就知道了,要這麽幹,是會被我老師拎著拐杖去追著打的。”
    劉子明哈哈一笑。
    他明顯是一個長袖擅舞,很懂得社交,編織人脈的人。
    他有自己的語言藝術。
    直接卻不讓人討厭。
    “我準備自己也去組織一個藝術家船上晚會,那種真正的大船,不是遊艇,請的都是一些亞洲很有名的年輕畫家,不帶隨員,不帶經紀人,沒有畫廊老板和組委會的評委參加,大家都不繃著,就隨心所欲的表達自我。我覺得伊蓮娜女士您應該很感興趣。我覺得應該會很好玩的,就像那種體育酒吧裏熱絡的氣氛。”
    “你可以把這真當成一次體育酒會,我會組織大家一起在甲板上看F1,當然了,實際上是在電視屏幕上。到時候船會在海上遠航。我本來是準備是開到薛爾思橋那邊去的。”
    劉子明聳聳肩。
    新加坡國際美術雙年展和新加坡F1大獎賽,是今年下半年,獅城方麵打出的兩張重要的旅遊名片。
    差不多同時舉辦。
    一者刺激文化發展,一者刺激經濟消費。
    一者極靜,一者極動。
    當新加坡的地標建築濱海藝術中心裏人們靜悄悄的在展台和展台之間流連,步履很慢,交談很慢,連呼吸都仿佛一起放慢,欣賞那些世界上最好的藝術家們的作品的時候。
    城市的另外一邊。
    二十台世界上最先進的賽車,被世界上最好的車手駕駛,將以超過300公裏每小時的速度,在引擎的轟鳴聲中,Side By Side並排衝上新加坡的另外一處城市地標——以前總統的名字命名薛爾思大橋的橋麵。
    賽車地盤上所鑲嵌的鈦合金摩擦條,將會被高速所帶來的巨大地麵效應和下壓力,壓向地麵,在柏油路麵上摩擦出一連串耀眼的火星。
    這將會一起構成今年獅城最大的盛事。
    “但那個橋的橋麵實在太高了,會遮擋視線,而且新加坡政府方麵不讓我們把船開的太近,怕我們的船撞上它們的寶貝橋墩。所以……”
    他笑了下。
    “不過等比賽結束後,我們返航的時候,Lewis(注)可能會坐直升飛機來。我有個朋友家裏和梅賽德斯車隊的讚助商馬來西亞石油關係不錯,Lewis要是奪冠了,我們會一起再開一次香檳。認識他你就知道了,他可潮了,之前還跑去和朗朗一起彈鋼琴去了呢。”
    (注:對F1和舒馬赫同為七屆世界冠軍的漢米爾頓爵士的昵稱。)
    他向安娜小姐展示著自己所攢的“人脈局”裏最有趣的那部分,希望把她也變為自己的交際圈的一環。
    “哦,對了,我的宴會上,到時候應該還會有一位特殊的年輕賓客。”
    劉子明忽的挑了挑眉毛。
    他想到了一位可能對伊蓮娜小姐來說,比ESPN所評定的本世紀最偉大的傳奇運動員之一,更能讓她提起興趣的客人。
    “誰?”
    “一位參加本次新加坡雙年展的年輕畫家,名字我要先保密,你肯定不認識他,他也肯定不認識你。不過如果我要沒猜錯的話,用不了多長時間,你就肯定有興趣想要認識他了。甚至是我……”
    劉子明特意放慢了自己的語氣。
    “我……這次也是專門為了他,而跑來新加坡的。相信我,我不知道新加坡雙年展上誰會得獎,但我知道,他大概是這個秋天,藝術界裏最好運的那個人。”
    “真神秘。”
    不知是真的被劉公子的話語裏所提到的神秘的年輕畫家,激發起了興趣,還是女人隻是順著他的話頭客氣了一下。
    安娜點點頭,淡淡的評價道:“希望那時候,他有興趣想要認識我吧。”
    “哦,伊蓮娜女士。”
    劉子明瀟灑的笑了。
    “任何人,任何場合,任何時間點,都是有興趣想要認識您的。”他篤定的回答。
    ——
    “劉先生——這些人,全部都是為了新加坡雙年展,而專程跑過來的麽?還是有什麽其他的活動?”
    過海關幾乎沒有花費任何時間。
    但是,新加坡機場方麵,委婉的希望按照入境政策,能為奧古斯特這樣的中大型犬脖子的項圈上,加一個電子芯片。
    伊蓮娜小姐倒也沒有為難對方。
    讓管家牽著大狗狗去做手續去了,她們一行人還是在貴賓通道邊的休息室裏,稍微等了幾分鍾的時間。
    艾略特望著絕對不算擁擠,卻又零零星星總是有人入境的機場貴賓通道,有些奇怪的問道。
    海關通道裏有人走,是天底下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但她們旁邊的這可是VIP通道。
    貴族護照、伯爵護照這種東西,早就已經消失在了曆史的長河裏。
    但身位個人資產超過十億歐元,《油畫》雜誌社最大的個人股東。
    財富,在很多地方,依然能等同於特權。
    顧為經做為參展畫家,雖然能收到很多照顧,也大概率不會被海關卡。
    但他的這種“照顧”和伊蓮娜小姐的“特權”本質上還是不同的。
    類似這種VIP入境通道,顧為經根本是想都別想。
    他們本質上連拿的簽證種類都是不一樣的。
    伊蓮娜小姐想的話,她如果去申請,那麽她所拿到的應該就是外人所謂的“大富翁簽證”或者叫“企業家簽證”。
    階級森嚴。
    能走這種VIP快捷通道的人,往往非富及貴。
    等待期間。
    艾略特發現她們會在這裏遇上劉子明,不算是什麽特別大的巧合。
    兩個人都是VIP,而貴賓入境通道的人流還不少。
    好多富翁似乎都跑來看展了……大概、應該、可能是看展來的吧?
    這要是威尼斯雙年展或者以賣畫為主的紐約藝博會,富豪密度稍微多一點,艾略特倒是能理解。
    但新加坡雙年展的主要遊客群體,還是以城市中產們為主。
    誰知。
    今年對富人的吸引力,似乎顯得格外的有些強啊,這完全已經超出了新加坡雙年展應該有的層次了。
    所以秘書小姐格外困惑的詢問了一聲。
    “是吧,也不是。”劉子明本來就是大馬人,對這些事情了解的會更清楚一些,所以他解釋了一句:“主要是時間趕巧了。”
    他的目光看著玻璃外的遊客們。
    “從現在到明年初,正好是趕上了印度尼西亞的大選,局勢會不太穩定。1997、1998年的時候,我父親正好就在雅加達談生意。他是運氣好,跳上了一條中國大陸緊急撤僑的船,才成功離開的。有兩個跟著他的夥計……”
    劉子明沒有在說下去。
    他的臉上很少見的沒有了那種,始終掛在嘴邊的玩事不恭、風清雲淡的笑意。
    “Tough Days(艱難的日子。”
    他感慨了一句。
    “所以呀,南亞老一輩華人華僑中的富人會有這種類似肌肉記憶般的東西。一到這種可能不穩定的時候,就會溜達去東夏、去新加坡類似的地方,玩一玩,轉一轉,探探親什麽的,等塵埃落定了再回去。”
    “他們很多人既是來玩的,也不是來玩的。反正來都來了,不如順便逛逛畫展,看看F1,這個月是新加坡有大型活動,等下個月一直到春節,很多人也許就跑去東夏旅遊去了。”
    “種族仇恨,這世界上最無聊,也最邪惡的東西,卻一次又一次在這個世界上發生。”
    伊蓮娜小姐輕聲念了一句曼德拉的話,“我痛恨種族主義,不管是來自黑人或是來自白人的種族主義,在我看來,它都是野蠻未開化的。”
    華人也許是這個世界上最勤勞,最聰明,最能吃苦的群體之一。
    所以無論在哪裏。
    這種高貴的勤奮,總是能讓他們靠著自己的雙手,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下,讓自己變得快速富裕起來。
    但也這因如此。
    也總是會有一些無良的政客會對此加以煽動,讓他們成為轉移國內矛盾和仇恨的目標。
    種族仇恨、種族屠殺。
    這是世界上最為愚昧、最為邪惡的事情,也許沒有之一。
    無論是對黑皮膚的、白皮膚的,還是黃皮膚的。
    “東方人離開故土,總是會覺得像是樹葉離開了枝頭,有一種居無定所的流離之感。”
    劉子明搖搖頭。
    他似乎不想對這個沉痛的話題多加討論,臉上有重新掛起了笑意。
    “所以,我敬愛我的老師。”
    “我敬愛我的老師,不是因為他是一位頂級的大畫家,不是因為他的作品能夠在拍賣場上賣出多少錢。我想,我是有資格可以不去在乎這些事情的。”
    “曹老的作品總有一種宏大的、謙和的、博愛感,他就像我們所有人文化上的父親,像一盞被掛在家門口的燈籠,總能給遊子以家的感覺。”
    “這是我之所以,從小到大,一直都敬愛老爺子的原因。”
    劉子明認真的說道。
    “曹軒先生確實是一個很可愛的人,我想,他會喜歡您的評語的。”伊蓮娜小姐點點頭。
    “唉呀,唉呀,唉呀,沒錯的呢,沒錯的呢。劉老哥這話說的提氣呀!曹老肯定開心,肯定會開心的!”
    一個活潑的聲音從兩個人身後傳來。
    劉子明和伊蓮娜小姐同時轉過頭。
    就看見老楊那張標誌性的油油的臉從貴賓休息室門口探了出來。
    曹老的私人助理手裏抱著好幾本《亞洲藝術》,一臉諂媚的微笑,晃著膀子就溜達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