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劍指渤海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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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懷州府衙跟前,看著眼前凶神惡煞,身穿帶血軍服的一眾丘八,李庭望好像明白了什麽。他腦子裏漸漸將不知道的細節補齊,天井關失守後,山腳的大營也接連失守。控鶴軍換上洛陽軍的軍服,有心算無心,突襲了懷州城。

    然後就是滾雪球一樣的碾壓。

    而懷州城內的守軍本身就不多,李庭望為防意外,也是為了方便跑路,將主力都部署在城外大營。控鶴軍既然已經占據了懷州城,那麽城外的洛陽軍大營,也大概率失守了。

    這些都是一環套一環的戰略,從一開始,李庭望就輸了。

    “李將軍,你倒是讓我們一頓好找啊。本帥還以為你在城外大營呢,沒想到你在懷州城內,還真能睡安穩。

    你是個有福之人啊。”

    手握橫刀的李懷光,麵帶獰笑走上前來,言語裏不乏嘲諷。

    李庭望壓根就不認識李懷光,不過對方的身份倒也不難猜。這一戰具體是什麽過程,李庭望大致也猜到了。

    控鶴軍多厲害沒看出來,說到底還是自己疏於防範了。

    李庭望以為有天井關的天險,再加上控鶴軍新敗不足為慮。所以軍中一些該有的常規套路都沒上,比如說每日換防,定時巡查,更換口令等等。

    他和安守忠在洛陽安逸了幾年,打仗的技藝確實生疏了不少。戰爭就是這樣,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戰爭會以生命為代價,檢驗每個參與者平日裏有沒有弄虛作假。

    上天是公平的,李庭望學藝不精,今日便要付出血的代價。

    “行了,某認栽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李庭望將佩劍丟到地上,十分幹脆,並無扭捏之態,更沒有跪下求饒。

    “嗬嗬,李將軍不必逞強,本帥放你回去報信!

    來人啊,讓開一條道。”

    李懷光似乎並無殺掉李庭望的意思,輕輕擺了擺手。身邊的一眾丘八退到一旁,沒有任何糾結,麵色平靜中帶著幾分輕視。

    李庭望看不明白李懷光這是什麽意圖。

    這放人放得有點幹脆,令人摸不著頭腦。不過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今日不用死了。人生在世不容易,能夠多苟延殘喘兩天也是好的。

    “那李某便在此謝過了,告辭。”

    李庭望對李懷光抱拳行了一禮,隨即轉身便走。

    當李庭望的身影離開李懷光的視線之後,韓遊瑰湊到自家主帥身邊。他麵色糾結,壓低聲音詢問道“節帥,就這麽輕易放了李庭望麽?”

    “李庭望回洛陽,必然會大肆宣揚控鶴軍戰無不勝,銳不可當。

    不如此,李庭望一定則會被安守忠治罪。

    當然了,安守忠也不會相信一個被我們放回去的將領。畢竟,李庭望不是安守忠之子,二人不可能完全齊心。

    接下來,他們二人勢必會互相防備。安守忠害怕李庭望成了我們的內應,而李庭望則害怕安守忠會猜忌他。

    如此處置,比殺了李庭望強百倍,殺一個敗軍之將又有什麽用呢?

    有李庭望幫我們傳話,安守忠麾下部曲也會畏懼與我們正麵交鋒,士氣必定為之重挫。”

    李懷光麵色淡然解釋道。

    說到經營地盤,李懷光給方重勇提鞋都不配。但是說到帶兵打仗,他還是有點手腕和見識的。

    這就叫“術業有專攻”。

    李懷光和他麾下的一眾丘八,就是典型的軍頭思維。會打仗不會經營,擅長殺人越貨,卻不擅長生產。

    “節帥,如今形勢大好,我們要不要急攻河陽三城?”

    韓遊瑰繼續追問道。

    放掉李庭望可以理解,但現在控鶴軍的處境並非絕對優勢。他們和安守忠算是各贏了一局,也互有損失。

    誰都有放手一搏的氣力,將來鹿死誰手,尤未可知。

    “我們先緩一緩,懷州城內物資不少,要處置一下。之前我們來不及搬走,現在還是落到手裏了,不如把能封賞的全部封賞下去,休整幾天,準備進攻河陽三城。”

    李懷光微微皺眉道。

    他其實並不擔心安守忠,假如對手隻有安守忠一人的話,那麽這一戰可以說十拿九穩。

    隻不過,李懷光也知道,他雖然是第一個出手的,但在一旁觀戰的,還有史思明麾下的田乾真,還有假意歸順於汴州的李歸仁,這還不提關中與汴州兩個“朝廷”,各方麵實力比他們雄厚很多。

    任何一家插一腳,都能逆轉戰局,誰敢說自己笑到最後?

    韓遊瑰剛剛轉身要去傳令,李懷光連忙叫住他,小聲囑咐道“傳達完軍令以後你悄悄走一趟汴州去找方清,就說我們幫他攻洛陽,讓汴州那邊出手幫襯一下。”

    還能這樣麽?

    韓遊瑰一愣,沒想到李懷光想得如此“深遠”。這一手就是為了把水攪渾,讓更多的“玩家”入局,不得不說是個好計謀。

    他還以為李懷光隻知道打打殺殺呢。

    “末將知道了。”

    韓遊瑰領命而去。

    ……

    雖然人們還感受不到春天的氣息,但運河上原本結得死沉死沉的冰麵,也已經變得薄如蟬翼。運河上已經有大船在破冰前行,岸邊還有船夫在拉纖。

    已然是一副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景象。

    一支規模龐大的軍隊,步騎皆有,穿著汴州禁軍的黑色軍服。

    軍中旌旗招展,浩浩蕩蕩向東而去。

    他們沿著白溝岸邊而行,看樣子是要沿著白溝前往巨野澤,那邊有個規模很大的渡口,船隻的數量也足夠運兵。估計隊伍走到巨野澤的時候,河麵上的冰已經完全消融,到時候就可以乘船前往登州了。

    這同樣是經過汴州的一條漕運大河,乃是從膠東的海邊到汴州的主要水路,可謂是一條僅次於隋唐大運河的生命線。

    沿途百姓也好,商賈旅客也罷,都將這支軍隊看在眼裏。偌大的帥旗上,白底黑字,寫了一個“方”字。

    豎著的軍旗上四個字銀槍孝節!

    汴州禁軍東征了,要往哪裏去?

    人們心中不禁暗暗思索,尋思著膠東似乎也沒有戰亂啊,難道是要從膠東出海,在幽州登陸,閃擊史思明?

    但有神秘的好事者到處宣揚說渤海國國主大門藝病故,秘不發喪。大門藝侄子大欽茂,向大唐借兵繼位。大門藝之女,乃是方清妾室,已育有一子。此子將來說不得會繼承渤海國。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這個傳聞以驚人的速度發酵,待傳回汴州的時候,已經成了“方清送妾生子去渤海國登基”了。

    說得有鼻子有眼,邏輯通順。

    為了子嗣,也為了疆土,出兵渤海國,這貌似很合理的吧?

    一時間汴州民間議論紛紛,有人竟然拿這件事,跟當年太宗討伐高句麗相提並論。

    如今大唐四分五裂,居然還可以幹涉周邊外藩國主廢立。讓人不得不感慨,大唐果真是水深不見底,虎死不倒威啊。

    不過這支軍隊領頭之人,卻聽不到類似的議論。做戲做全套,他們這一路上走得很慢,走走停停,但凡有集鎮與縣城,軍隊都會停下紮營,並不著急趕路。

    幾天後,遠征渤海國的隊伍行進到曹州宛朐(山東菏澤城區以西20公裏),這是一座大城,光是戶口在冊的就有三萬戶,縣城外圍又形成了一道沒有城牆的“外城”。由於在白溝邊上,漕運發達,因此城外渡口處非常熱鬧。

    並未受到多少戰亂的影響,或者說這兩年迅速恢複了元氣。

    曹州曾經產“魯錦”,馳名大唐。

    雖然織布工藝很一般,但用色大膽不拘一格,給人以鮮明豪放之感,受眾甚廣。方重勇安頓好兵馬後,帶著何昌期、崔乾佑等人在宛朐城外的商品閑逛,就看到了曾經一度消失的魯錦。

    “這種布也有人買嗎?”

    護衛打扮的何昌期小聲嘀咕道。

    其實他說的是廢話,因為就在此時此刻,賣魯錦的商鋪就人來人往的,顯然生意很好。

    “天下稍稍安定下來,百姓們自己就可以找到出路。”

    方重勇擺擺手隨口說道,壓根就懶得搭理何昌期。何老虎就喜歡那種華麗又細密花紋的衣服,不稀罕粗紋路又單色調的那種。

    其實各地的特產,都有其誕生的背景和需求。某人不喜歡隻是因為他不在這裏生活而已。

    “大帥,我們帶兵去登州,汴州不要緊麽?如今河北可不算太平啊。”

    身邊同樣是護衛打扮的崔乾佑,憂心忡忡的詢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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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其實是想坐鎮汴州的,不過看上去方重勇另有安排。

    在崔乾佑看來,這次登州之行,很可能也隻是跟大欽茂客套客套。真要出兵渤海國,那是不可能的,至少方重勇不會親自帶兵去。

    他就是這麽認為的,然而方重勇沒有任何明確表示。

    眾人來到路邊的一間茶樓,裏麵很多人,正在聽一位說書先生說書。說書的內容,正好是“永王讓國,方清不受”。

    說書興起的時間不長,劇情也不長,但是書的種類很多。

    方重勇找了個雅間聽書,劇情已經進展到永王李璘登基稱帝,然而管理不好天下,以至於民怨沸騰。

    李璘向方清提出禪讓,但被對方堅決推拒,最後隻好將軍政大權交給方清,然後自己當個太平天子,什麽事情也不管,整天就泡在女人堆裏了。

    “這說書的把那狗皇帝說得太好了。”

    何昌期抱怨了一句,卻看到方重勇麵露思索之色。

    “大帥治理天下,成果有目共睹,如今已經是民心所向啊。”

    崔乾佑不動聲色說道。

    其實大家都知道是怎麽一回事,或許茶樓裏曾經也有方清是亂臣賊子的書,但很快說這種書的說書先生,就會因為各種原因消失不見。

    總之,懂的都懂。

    “人人都想上進,此乃常情,不值一提。”

    方重勇麵色淡然擺手說道,就好像說書先生不是在說自己一樣。

    什麽河晏海清,什麽萬民讚頌,隨便聽聽得了。世上走不完的路,便是當權者給百姓們設下的套路。

    他仔細聽了一段,發現都是不動聲色給自己歌功頌德的,想來也絕非是“野生1450”。

    嗯,等回汴州,得問問是不是嚴莊安排的。

    方重勇心中暗想,臉上卻沒有任何情緒顯露出來。

    “大帥,此番我們是真要出征渤海國麽?孤軍遠征,這壓力還是有點大啊。”

    崔乾佑終於按捺不住,壓低聲音詢問道。何昌期也是點點頭,彼此間交換眼神。

    看到眾人都是一臉緊張的樣子,方重勇忽然哈哈大笑,拍拍桌子說道

    “出兵渤海國這個事情吧,確實是有困難。

    但是呢,我們講不是說,不是說不出兵,而是要從長計議。

    沒有任何一件事啊我們談說,說一定會怎麽怎麽樣。

    說不出兵吧,也不是,我們講事在人為啊,實在是要出兵,那還是得出兵。

    沒有出兵的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

    目前出兵渤海國困難很多,但我們可以想辦法啊,可以想辦法。

    這樣,你先回去考慮一下,咱們到時候呢,對吧,那就先這樣吧。

    等到了登州以後,如果大欽茂提出兵的事情,本帥就會這麽說,你們懂了麽?”

    臥了個槽!

    何昌期等人臉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原本他們都以為方重勇對出兵渤海國的事情,是很認真的,沒想到啊沒想到,一切都是大忽悠!

    方重勇作出了出兵的姿態,甚至已經把軍隊開拔到了登州海港。

    但是,來了以後他就不動了。問原因的話,剛剛方重勇說的那些車軲轆話,就是答案。

    什麽海上風浪大啊,士卒水土不服啊,渤海國沒有發喪啊,等等等等,哪一條都是不能出兵的原因。

    反正,要找借口,那多的是借口。

    不是不給你辦,而是客觀條件很困難嘛,你看,你又著急!

    方重勇已經把軍隊都開拔到登州了,大欽茂還能說什麽?他能說對方不用命麽?他能說對方是敷衍麽?

    這個立場就站住腳了。對大欽茂,對天下人,都有交待。

    皇帝還不差餓兵呢,大欽茂就這麽空口白牙的,什麽條件也不開,就想要方重勇出兵。

    那方重勇又憑什麽冒著生命危險,去渤海國幫大欽茂爭王位呢?

    誰又比誰更傻?

    這其實就是一個實力與名望的博弈,雙方都不會撕破臉,但是會做真正的利益交換。買賣嘛,那就得談談。

    該怎麽樣,對外的說辭是一回事,真正落到實處,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何昌期不得不感慨,方重勇真的是老硬幣,外人看到他傻乎乎的帶兵去登州,似乎被大欽茂耍得團團轉。

    實際上,這其中暗藏的套路,隻是不便明說罷了。大欽茂不是蠢貨,到時候他會明白的。

    得知方重勇的真實意圖,眾人頓時放下心來,再也不複之前的提心吊膽。

    方重勇真要急吼吼的帶兵去渤海國,那他們反而是要心憂吃不下飯了,誰也不想自家主帥是個腦子發熱的蠢貨吧?

    正在這時,岑參急急忙忙的從茶樓外麵走進來。他滿頭大汗似乎是找了半天才找到這裏。

    岑參湊過來在方重勇耳邊嘀嘀咕咕說了半天,似乎是有要緊事。

    “不著急,坐下聽書。”

    方重勇指了指身邊的胡凳對岑參說道,氣定神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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