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是左還是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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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陽三城是一個大稱謂,它是在洛陽西北不遠,連通黃河南岸與北岸的最重要防禦工事。
然而河陽三城,從形成過程看,它是先在北岸構築了“北中城”,然後因為黃河泥沙淤積,在河中心形成了沙州,後來北魏便在此修建了“河陽關”。
再後來,南岸的渡口,因為洛陽成為戰區,也有了防禦的需要,所以便將南岸渡口也築城並軍事化了。直到此時,河陽三城防禦體係才算是正式落成。
從河陽三城的形成曆史就能看出,北岸的北中城,才是其防禦核心。
黃河中心的沙洲,因為麵積極為狹小,關城的麵積也很有限,能屯紮的部隊數量不可能多。
險則險矣,卻無法獨立存在。
至於南城,更多的隻是囤積船隻的渡口,順帶預警。它的城牆異常低矮,且防禦薄弱。
聊勝於無而已。
李懷光和他麾下的控鶴軍攻克河陽關,打通了河陽三城。從戰略上說,算是摸到了洛陽的邊,但要說勝利在望,還為時尚早。
果不其然,在南城被攻克的第二天,安守忠親自帶兵,將南城奪回。
入夜後,李懷光派麾下猛將韓遊瑰帶敢死隊,再次奪回南城,將洛陽軍全部趕出城。
然而,事情並未如李懷光所想的那樣一帆風順,安守忠也不是插標賣首的庸才,等著他來殺。
又過了一天,似乎早就知道南城會失守,安守忠再次帶兵將這座防禦薄弱的城池奪了回來!
控鶴軍雖然也想打反擊,但奈何河陽關狹小無法屯兵,反攻受挫,碰了一鼻子灰。等北中城的兵馬支援而來的時候,在南城早就跟洛陽軍打成了添油戰術!
這下李懷光也回過味來了,連忙讓韓遊瑰退守河陽關,不再帶精銳衝擊南城。
這天正午,陽光和煦,春天似乎已經到來,岸邊的水麵上隨處可見野鴨在遊蕩。河陽關城頭,李懷光正在眺望不遠處的南城,看到洛陽軍的旗幟,眉頭皺成了川字。
“安守忠這狗賊,他這招反客為主之計,真是陰險!”
一旁的韓遊瑰忍不住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他的皮甲上全是暗紅血痕,不知道是手刃了多少敵人才能留下這麽多血跡。
“安守忠要是這點道行都沒有,那本帥還真要看不起他了。”
李懷光眯著眼睛,腦子裏琢磨著辦法。
安守忠的意圖倒也不難猜,他擺明了就是引誘控鶴軍攻洛陽。要麽,就南城和洛陽一起拿下,要麽,就隻能守著河陽關,無法寸進。
利用河陽三城無法展開的地形,跟控鶴軍拚消耗。再怎麽說,洛陽軍的人數,還是比控鶴軍多了不少,且一直在洛陽修整,體力充沛。
現在耗著,好像雙方還是勢均力敵。但繼續耗下去,結果就很難說了。
“必須要速戰速決,我們拖不起。”
李懷光斬釘截鐵的說道,他雙手握拳,心中充滿了不甘。
他與韓遊瑰,都是少年從軍,一路殺過來的。他們這樣的人,自出道開始,所麵對的同僚與敵人,大半都是強過自己的。
在一次又一次逆境乃至絕境的時候,一次又一次反殺,殺出一條血路,不斷成長,方有今日之能耐。
方有德就不提了,用兵如神天下莫有人能及,那不是李懷光敢逆反的。
其後李懷光所遇到的皇甫惟明、李歸仁,再加上關中那些老謀深算的天龍人,如顏真卿這一類的,無一不是詭計多端的老登。
現在多安守忠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也確實不少了。
“大帥,安守忠必有後手,想來在河陽三城到洛陽的這一段,必有血戰。還是要早做應對為上。”
韓遊瑰麵色凝重說道。
其實也不必他多說,南北朝末年,東西兩魏,北齊北周,乃至大隋大唐,在這條並不長的路上打生打死,血戰無數。
那些屍體都能把這裏的路麵鋪幾層。
這壓根就不是什麽陰謀,而是徹頭徹尾的明牌。但凡知道點戰史的,都會明白,安守忠這是在邀戰,準備在河陽三城與洛陽之間的這條路上,兩軍擺開陣勢決戰!
誰輸誰就卷鋪蓋,退出遊戲,自此以後或死或逃,銷聲匿跡。
安守忠這是在跟李懷光賭命!
“明日三更時分,突擊南城,然後倒卷珠簾,追擊他們。想來安守忠便在這條路上等著我們。”
李懷光冷哼一聲道。
一場血戰在所難免,至於倒卷珠簾,肯定是卷不死安守忠的,這裏又不是一條窄巷子,寬敞得很。指望潰兵把安守忠麾下軍陣衝散,屬實想多了。
韓遊瑰默默點頭,沒有說什麽廢話。
其實如果大家都是初出茅廬的小白,啥也不知道也就罷了。
既然不是第一天出來混的,那麽河陽三城以南,洛陽故城金墉城以北,邙山以西的這一片,自古便是擺開陣勢死磕的好地方。
也就是雙方決戰的地點了,這裏同樣是當年蘭陵王高長恭成名的地方。
安守忠贏了,那控鶴軍便再無機會,師老兵疲的他們,前途堪憂,即便逃走了,也不過是孤魂野鬼。
安守忠若是輸了,洛陽軍為之奪氣,接下來會如何不問可知,大概率是去洛陽燒殺搶掠一番後,遁入山林,成為流寇。
安守忠給的選擇題是要麽你們這群比崽子跟我的人馬在南城拚人命,鈍刀割肉慢慢磨死。要不咱們就幹脆點,擺開陣勢打完收工!
看你們怎麽選!
換做別人,如方重勇這般的,肯定是陪著安守忠慢慢熬,在對峙中想辦法反殺。
但李懷光不同,他要是老畢登,當初就不會把長安給霍霍了。
不就是忍不下那口氣麽?
你要戰,那便戰!看是老子刀快還是你的計謀陰險!
李懷光心中義氣激蕩,憤憤不平。
“安守忠想殺,我們就給他殺個痛快!”
李懷光拔出橫刀,一刀斬在河陽關的女牆上。
刀鋒為之折斷,一截掉入黃河之中!
“可惜了一把好刀。”
李懷光將佩刀也扔進黃河裏,沒有任何疼惜的情緒。
如他,或者說控鶴軍這般的人,都是將人生當成了一場體驗的旅行。沒有什麽東西是放不下的,重要的是心情如何。
對於一個明日便可能戰死沙場的人來說,今日的一切,不過如夢似幻罷了。
忽然,李懷光想起當初方有德耍過的一招,對著韓遊瑰輕輕招手。待對方湊過來,他才壓低聲音說道“倘若明日戰局焦灼,勝負難分,那你便這般,聽某吩咐……”
李懷光對著韓遊瑰嘀嘀咕咕說了半天。
“安守忠難道會沒有防備?”
韓遊瑰一臉古怪詢問道。
“方大帥之法,戰無不勝。安守忠若是能破,那他也算一號人物了。”
李懷光冷笑道,顯然是對此不屑一顧。
韓遊瑰微微點頭,當年方有德留下的“秘密武器”,一直沒機會用,不知道安守忠的人頭夠不夠分量。
這一天格外漫長,李懷光傳令下去,晚上吃頓好的,除了無酒,肉菜管夠。
控鶴軍皆老卒,知道最後的決戰來了,也沒有載歌載舞,而是吃完飯後默默的準備戰陣所需之物,檢查盔甲是否有破損之處,檢查兵刃是否合用如初。
一個個都在磨刀霍霍。
安守忠這邊也沒有閑著。
李庭望到底是沒有借到汴州軍,但他在收到安守忠那封意義不明的信後,心中甚是不安,最後一咬牙,還是回了洛陽。
安守忠也不見外,依舊讓他擔任副將,看起來信任有加,隻是心中如何做想,外人不得而知。
這天得知南城被攻下,安守忠便在金墉城以北擺開陣型,準備與李懷光決戰。洛陽距離河陽三城說遠不遠,說近也有二三十裏地。
這麽遠的距離,安守忠是如何做到和李懷光反複爭奪南城的呢?
答案是他將中軍大營設在了金墉城內。
金墉城是北魏洛陽城的西北角,而現在的洛陽城,是隋唐洛陽城,位置更靠西南麵。雖然隋唐洛陽城離河陽三城稍有距離,可金墉城卻是出門即可看見河陽三城!
也就是說,安守忠利用已經廢棄,但仍然可以作為軍營使用的故城,獲得了比李懷光更好的出戰距離優勢。
沒錯,出營地後到達戰場更近也更快,這便是南北朝末年,北齊名將斛律光獲勝的不二法門,號稱是“出營三裏則戰,三裏之外則守”。
每次戰場都在他大營三裏以內,敵人想贏當然很難啊!北周名將韋孝寬便是因此吃了大虧。安守忠也將這一招學到了。
“大帥,李懷光今夜會不會不來?”
李庭望湊過來小聲詢問道。
“他們一定會來的。”
安守忠十分確信的說道。
其實在他盤算裏,李懷光他們今夜來不來都無所謂。不來的話明天繼續在南城磨,這便是所謂反客為主之計,不管你來不來,反正最後你總得來。
隻要來了,就進了我的套!
“大帥,李懷光若來,末將要如何做?”
李庭望疑惑問道,他實在是看不出,安守忠獲勝的贏麵在哪裏。
這地方隻能在邙山上埋伏,其他地方雖有坡度,但甚為開闊。李庭望也不是說把李懷光想得太聰明,隻是再傻的人,沒事去爬那邙山作甚?
人家肯定直接就莽過來了啊!
“看到那些木樁了嗎?”
安守忠指了指麵前不遠處,他此前命人捶進去的木樁。
“末將看到了,隻是不知何意。”
李庭望有些莫名其妙的詢問道。
“等會你帶著人,把木柵欄安置在木樁上,便可以了。
控鶴軍善於衝擊,用這些木柵欄把他們攔住,你在中軍前方頂住,不要越過柵欄,隔著柵欄和他們廝殺。
本帥到時候,會在控鶴軍力竭之時,再來反擊。
我軍兵馬,會集中於左翼,引李懷光來攻,徐徐誘而殺之。待他發覺之時,已經無力回天了。”
左翼?
李庭望一愣,不知道安守忠是想搞什麽鬼。
看到李庭望似乎不明白,安守忠好為人師的毛病又犯了。
他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道“我軍右翼廣樹旗幟,隻留一點點人做做樣子。李懷光見中路突破不暢,必攻我左翼。”
這是經典的戰陣操作,李庭望自然是明白的。
至於那種說什麽戰陣要麵麵俱到,一點破綻沒有的,都是純外行,不管是他還安守忠,遇到這種人,都是能給耳光就要給一耳光。
所謂處處設防,便是處處不防。將兵力用在該用的地方,正確的使用,這便是主帥的職能。
想好了要怎麽用兵,需要多少正麵扛線的,需要多少奇兵,需要多少預備,湊足數就夠了。明明打贏隻需要一萬人,非得帶十萬兵出戰,這種主帥隻會把三軍將士都葬送掉。
李庭望不放心,追問道“何不嚴防右翼?”
安守忠瞥了他一眼,隻覺得這位能力平庸,確實不如李懷光,頓時有些無奈,不知道該如何評價。
他隻好反問道“你若想毆打本帥,會想怎麽動手?”
李庭望下意識道“出右拳……”
他忽然恍然大悟,出右拳,便是打對手左邊。這不但是人們打人時的習慣,兩軍交戰,通常也是喜歡右路軍迂回包抄。
李庭望懂了,安守忠就是右路虛,左路實,算準了李懷光必攻己方左路。至於李懷光為什麽不選擇“兩路齊發”,或許控鶴軍有限的兵力,就已經是擺在台麵上的答案了。
對於李懷光來說,兵力同樣是要用在該用的地方。這場戰鬥就像是一場開卷考試一樣,隻是不能探究對手的答案。
李庭望把自己想成是李懷光,與敵軍人數眾多,用兵老辣的主將過招,在戰局焦灼的時候,己方兵馬精銳卻少,敵軍人數眾多卻不精。
顯然要盡快的打開突破口,出奇製勝,越拖下去越是不利。
左路……還是右路?
要不兩麵都加碼,把中軍放了不管?
處處加強就是處處削弱,到底怎麽出牌?
李庭望一時間竟然心亂如麻。
老子果然不該回洛陽啊!
這一刻他十分後悔,李庭望看到了他和一些主將之間的差距。如果說安守忠還有能力跟李懷光過招的話,那麽他這個敗軍之將,似乎敗得不冤枉。
漫長的夜晚,格外的焦灼,內心好像是有蟲子在爬一樣,又像是被放在火上烘烤著。
正當天空吐出魚肚白的時候,遠處傳來“砰!砰!砰!”的三聲巨響。
星月同框的空中,綻放出三朵美麗的煙花。這是安守忠安排的斥候,在發準備接戰信號。
“李將軍,可以去安置柵欄了。”
安守忠對李庭望下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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