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又菜又愛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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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州運河某個渡口處,方重勇正在觀摩“運河司”所請的雇工(免費徭役),將沉沒於渡口的大海船打撈起來。
    這艘從波斯來的海船,居然開到運河裏來了,一路磕磕碰碰,最終果不其然在渡口擱淺沉沒。
    這個突發事件,猛然給方重勇提了個醒:渤海入黃河的口岸,缺了一道關口,類似的事情,將來一定還有很多!
    雖然正常人都不會把海船開到黃河,更不會開到運河裏,但總有一些腦子不太正常的“外邦人”,主要是西亞那邊的,路子很野。
    眼前這條船就是因為船主不想交登州那邊的關稅(貨物極為貴重),所以直接繞道,先進黃河後走汴口。
    最後擱淺沉沒,把運河堵了。
    “把船主和船工都下獄,送去善緣山莊反省半年!”
    方重勇麵色陰沉如水下令道。
    現在本來就是運河封凍前最後一波運輸旺季了,居然被一條沉船堵了航道。
    搞得全汴州各運河渡口都是雞飛狗跳,停留不能走的漕船比比皆是。
    這讓方重勇想起前世,在高速上看到那種一輛車出了車禍,結果堵車十幾公裏的壯觀場麵。
    “下官這就吩咐書吏去辦。”
    嚴莊小心翼翼的說道,不敢觸方重勇的黴頭。
    嚴莊深知這位官家的脾氣,對方很少因為私事而動怒,哪怕有不開眼的人罵他反賊,他也就當沒聽到一樣。
    然而,在公事方麵,方重勇卻是雷厲風行,遇到一些意料之外的破爛事就會發火。
    嚴莊走後,方重勇看著運河邊忙得不可開交的一大群人,無奈歎了口氣。河北新定,自然是顧不上天津海港的建設。
    這個節點的要害之處,便在於堵住海船進入內陸河道,是一個關鍵的“閥門”。海船吃水太深,進入黃河很容易就會擱淺。這是地理條件限製所導致的,人力很難改變。
    換船和中轉乃是必然。
    曆史上,中晚唐後,海貿開始一日千裏的發展,這個趨勢是不會改變的。相關的製度和基礎設施,也要跟上才行。
    “官家,李太白求見。”
    忽然,張光晟在方重勇身後低聲稟告道。
    “要是獻什麽詩賦那就大可不必了。”
    方重勇輕輕擺手,他現在正煩著呢,沒時間陪李白說閑話。
    “呃,官家要不還是見一下吧,卑職看到李白還帶著一個人過來了。”
    張光晟一臉尷尬說道。
    “行吧。”
    方重勇點點頭,他對於跟李白套近乎,是沒有多大興趣的。不過怎麽說呢,別人來都來了,不見一麵似乎也不太好。
    李白的官運實在是不咋地。
    自從李璘駕崩後,李白就辭官回家了,但依舊居住在汴州。李白平時也是遊山玩水沒啥鳥事,不必操心個人生計。
    很多人為了求他的詩作,自願送錢過來,因此李白的日子倒也過得逍遙。
    隻是聽從宗夫人的建議,不再涉及政事。
    一行人來到狀元樓的二樓包間,今日李白已經將這裏包場,沒有其他人在。
    “官家,這位是李昭,李某的從弟。他是從襄陽來的,有要事稟告官家。”
    李白小心翼翼的陪著笑臉,心中七上八下的。
    他還是想當官,要不然,不可能這麽積極。隻不過,當官沒問題,身上卻不能打著“李璘親信”的標簽。今日是為了李昭,更是為了跟方清拉拉交情。
    “有什麽事情,但講無妨。”
    方重勇看向李昭說道,雖然語氣平靜,卻顯得不怒自威,氣場逼人。
    李昭見過最大的官,就是襄州刺史趙讚了。
    他有些緊張的看了李白一眼,見對方已經急得冒火,於是咽了口唾沫說道:“官家,逆賊李璬在荊襄倒行逆施,弄得百姓民不聊生。草民懇請官家派王師蕩平賊寇,還荊襄百姓一個朗朗乾坤啊。”
    “請細說一二,本官現在還是一頭霧水。”
    方重勇歎了口氣,李昭大概是被嚇傻了,以至於詞不達意,說了一大通廢話。
    李昭這才清醒過來,竹筒倒豆子一般,將荊襄那邊的“新政”描述了一番。包括李璬是怎麽聽信盧杞的建議,全權委托他“撈錢”,官府又是怎麽虛標土地與田宅的價格,敲骨吸髓。
    全都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聽到這番話,包括李白在內,包廂內其他人都被這種異常炸裂的斂財操作,給震驚到了。
    本來可以直接搶的,居然還給別人留下價值一萬貫的田宅!
    李璬當壞人為什麽還能當得如此善良?
    方重勇一時間居然找不到詞來形容這種行為,他簡直想哭死。
    “這,這不對吧?”
    張光晟一臉震驚,自言自語道。
    李璬這是在搞什麽啊?
    張光晟弄不明白李璬這麽玩又有什麽意思。
    他也算是對基哥很了解的人了,包括基哥斂財的手段,遠不止“略知一二”的地步。
    在張光晟看來,要麽就不做,要做就做絕!
    既然開搶了,直接絕戶就完事,推給盜匪就行!
    李璬這樣斂財,既把人得罪死了,撈錢的效率又很低。
    哪一頭都不靠,可謂裏外不是人。
    田宅的估價,對撈錢影響極大。因為田宅這種東西無法變現,也無法變成軍費,估價的彈性還很大,容易讓底下的人上下其手。
    如果田宅估價很低,那麽大商賈隨便打發個三兩棗就能過關了,不至於傷筋動骨。
    可如果底下的官員要整死某個大商賈,那麽將他的田宅估高價,然後直接去他家裏搬東西就行了。
    這其間尺度太大,執行的官員一定會利用職權大肆斂財。然後李璬和朝廷,便會錢撈不到幾個,卻是把惡名擔了個實實在在,最後肥了前去抄家的官員。
    李璬作為天子,他這麽玩,到底圖個什麽呢?
    張光晟想不明白。
    “這麽粗暴的嗎?”
    方重勇好奇問道,幾乎是脫口而出。很快他便察覺到失言了,連忙輕咳一聲掩飾自己的尷尬,隨即正色說道:“汴州歡迎你們來此定居,你們可以先暫住在李太白家中,然後去汴梁城內看看合適的宅院。隻要遵守朝廷的法度,這裏便會很適合你們安家落戶。”
    “謝官家,謝官家!”
    李昭感恩戴德。
    汴州如今大量人口湧入,外地人隻是“客居”,能夠在城內城外置辦宅院,卻不能購買土地耕作。
    方重勇為了發展工商業,所以製定了嚴苛的土地政策,強力打擊土地兼並。
    目的,就不是為了主動擴大耕地麵積,而是為了發展第二產業,讓那些外地來的流民在城內或者郊外居住,成為富商或者雇工。
    卻不占有土地。
    如果大家都跑村落裏去耕作了,那麽誰來生產銷往全國的商品?
    方重勇剛剛那一番話,實際上不僅是允許李昭在汴州居住(畢竟這個門檻很低),而是暗示他,可以把荊襄的產業,搬遷到汴州來運作。
    商業嘛,有富集效應,越是集中就越發達,越發達就越是能玩出花來。
    見方重勇隻字不提帶兵攻荊襄的事情,李白小聲問道:“官家,出兵荊襄的事情……”
    “這個嘛,快入冬了,要從長計議。”
    方重勇擺擺手,不置可否說道。
    “但你們放心,李璬倒行逆施,兔子尾巴長不了的!”
    他又補充了一句,這就是明擺著打官腔了。
    “你們的事情不是不辦,而是朝廷用兵自有章法,不是想一出是一出,官家要回去研究一下。這樣吧,今日隻談營商之事,政務就不說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嚴莊哈哈一笑,替方重勇解圍了。
    如今兩軍在洪州對峙,隨時都有可能爆發大戰,怎麽可能因為李白的一個什麽從弟來哭訴,就改變作戰計劃?
    “稍安勿躁,這件事本官不會忘記的,隻是兵者國之大事不可不察,現在無法承諾你們什麽。來來來,吃菜吃菜。”
    方重勇隨口打哈哈,跟嚴莊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找了個借口開溜了。
    李昭與李白對視了一眼,二人都明白今天就隻能這樣了,本就是投石問路,現在的結果已經算是不錯。
    想讓汴州朝廷突然出兵荊襄,確實也不太現實。
    更別提馬上就是運河的封凍期,汴州朝廷向南麵的兵馬調度能力,將會受到砍掉九成這般的削弱,糧秣和軍備,無法通過運河運到揚州。
    後勤都跟不上,還打什麽仗啊,這件事確實急不得。
    要開打,也是明年春天的事情了。汴州這裏的地形,便是冬季因為黃河封凍適合向北進攻,而春夏河道漲水,適合向南進攻,正好是反著來的。
    一頓阿諛奉承之後,飯局結束,方重勇回到了府衙書房。
    此時此刻,一眾幕僚都已經聚集於此,等候多時了。
    方重勇大馬金刀的坐下,環顧眾人詢問道:“都聽說了吧,荊襄之事,你們以為如何?”
    “回官家,末將以為,李璬倒行逆施,我們可以提前動手了。他們胡作非為的影響,將在明年集中顯現出來,而且需要花不少時間去補救和撥亂反正。
    換句話說,明年就是李璬最虛弱的時候。
    若是等他們糾偏了政策,用補救的辦法挽回損失,反倒是對我們不利了。”
    車光倩率先抱拳行禮建議道。
    屋內眾人都是頻頻點頭。
    此番李璬的新政,堪稱是往自己的大動脈狠狠砍了一刀。
    沒錯,那些腦滿腸肥的大商賈某種程度上看,確實很可惡。有時候方重勇都想把這些人宰了,把他們的家產充公。
    李璬說的那句“你要那麽多錢做什麽”,其實方重勇也很認同。
    但很多事情,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如果直接拿那些大商賈開刀,其他營商之人,必定兔死狐悲,能跑的絕不會留下。就算是方重勇自己,也隻敢讓大商賈出資建立商行,由官府派人監督,以“董事會”的模式,讓他們自己單獨運作。
    換言之,這就是等於是說:錢還是你們的,但你們的錢堆在庫房裏沒什麽用,不如拿出來使用。錢都還在,我也沒有拿走。
    即便如此,亦是小心翼翼,沒有大規模推廣。這些合資的錢莊和商號,也都是專款專用,每一家錢莊覆蓋一個或者幾個行業。
    治大國如烹小鮮,一切都得小心翼翼,不斷嚐試,有了成功經驗以後再推廣。
    這是鐵律。
    那種想一出是一出的政令,絕大部分都是惡政,不出大亂子已經是難得,壓根不必指望能起什麽好的效果。
    “你們呢?覺得如何?”
    方重勇看向其他人問道。
    “官家,汴州的貨,正好可以通過長江販賣到江陵,一點也不費事,從這裏還可以進入蜀地。
    不僅僅的田畝的增加,總之,好處很多。”
    嚴莊對方重勇叉手行禮說道。
    汴州朝廷的轄區,到荊襄那邊,有兩條主要路線。
    一條是洪州這邊,走長江水道。一條是南陽宛城那邊,走一段運河南下之後,再走陸路通道。
    真要動手,肯定是兩路大軍齊發。
    車光倩和嚴莊,很顯然都認為荊襄朝廷出現了重大的施政失誤!
    內政不修,則必有外患。明年春天,便是攻打荊襄與南陽的時候了!
    “錢夠不夠?”
    方重勇看向劉晏詢問道。
    “回官家,就算汴州的錢不夠,從荊襄那邊來的商賈,他們總會有錢的。
    不如官家發個討逆檄文,號召荊襄那邊來的商賈出錢出力,打個三五年都沒問題的。”
    劉晏笑道,輕輕擺手,示意軍費壓根就不必擔心。
    荊襄來汴州避難的商賈不是想打回去嗎,那行,總不能兩手空空跟乞丐一樣吧?
    汴州朝廷是官府,不是許願的寺廟!就算向佛祖許願,還要給點香火錢呢!
    這也是今日飯局之中,方重勇顧左右而言他的原因。
    李昭隻有拿出棺材本來,才能說動汴州軍出兵。不然的話,他可以對方重勇“許願”,方重勇也可以跟他打哈哈。一句“正在辦”,就可以堵死所有的質疑。
    方重勇眼睛一亮,隨即撫掌大笑道:“此話說得在理,那今日便發檄文討逆,然後將告示張貼出來,號召汴州的商賈們捐款。想使喚銀槍孝節,那肯定得放點血才行,一毛不拔的話,還是洗洗睡吧。”
    汴州本地的商賈,如何百萬之類的,對這種捐款的號召肯定是興趣缺缺。隨便想想也知道,他們已經搭上官府的快車,沒必要多此一舉。
    但從荊襄逃難來的商賈,看到這告示之後,就不敢當做沒看見了。
    這些心思活絡的商賈,必定明白朝廷的“言外之意”。
    這一招可謂是“精準扶貧”,隻有看得懂的人,才會拿出真金白銀出來。
    眾人很快散去,各自忙活去了。方重勇將盧邁單獨留了下來。
    見四下無人,他沉聲問道:“天子那邊如何?他看到挽聯有什麽反應沒有?”
    盧邁想了想,有些擔憂的說道:“天子不但沒有憂愁,反倒是讓下官謝謝官家厚愛,臉上看不出哀傷,更別提流淚了。下官以為,鄆州的那些人不能留了。隻怕天子上元節便會發難,甚至更早。”
    親兒子死了,都能麵色平靜應對。那挑釁意味極為濃厚的挽聯,就放在靈堂內。李偒對此熟視無睹。
    李偒的隱忍,必定是為了更大的圖謀,以至於死了兒子都能麵不改色。
    上元節,按照慣例,會在汴梁城皇宮內舉辦燈會,甚至運河沿岸,都會有廟會,大辦一天一夜!
    那時候方重勇必然要參加慶典,以顯示其權威。
    當天慶典必定人員眾多,且魚龍混雜。到時候隨便鬧一下,就能出大亂子。
    玩個調虎離山什麽的,懂的都懂,並非完全沒有機會。
    盧邁的擔憂非常有道理。
    “嚴密監視那幫人,記得要抓住負責傳令的那名宦官。其他的,讓何老虎在他們前往汴州的路上動手,一個不留。”
    方重勇做了一個劈砍的手勢,心冷如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