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祀在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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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祀在戎前

    向太後,其實並不懂什麽是‘都大經製熙河蘭會路邊防財用司’。

    她甚至都不知道,熙河蘭會路在那裏?

    這很正常!

    不要指望一個深居深宮,天天吃齋念佛的人,對地理有什麽認知。

    她唯一知道的事——這個差遣看上去很美。

    堂薄上寫了:都大經製,視同文臣轉運使。

    這還不美嗎?

    在大宋差遣之中,有視同文臣某某的,都是美官!

    尤其是對外戚們來說,這樣的差遣可遇不可求。

    國朝上下,攏共也沒幾個這樣適合外戚出任,同時還可比視文臣高官的差遣。

    所以,向太後還是很滿意的。

    覺得趙煦,真的是向著她。

    不然為何除授向宗回的官職比高公紀的高?

    回了大內,向太後就帶著趙煦去了保慈宮,和太皇太後說了這個事情。

    太皇太後聽完,也沒覺得趙煦除授熙河路的差遣的事情有什麽不對。

    因為在太皇太後的理解中。

    大宋是官家的天下,官家將兩個美官授給高家、向家的親戚。

    這有什麽不對的?

    很合理!

    沒看到官家,都將堤岸司的堆垛場拿出來孝敬兩位太夫人了?

    這是官家的一片孝心,也是孫臣對太母的一份心意。

    所以,太皇太後是很欣慰的——這個孫子,比大行皇帝好多了!

    最起碼,對外戚是真大方,也真沒把高家、向家當外人看!

    不過,她多多少少,對於熙河路有點過敏。

    於是,就趁著趙煦在的機會,試探著問道:“六哥怎想要高公紀、向宗回去熙河路?可是欲要用兵?”

    她有些擔憂,自己這個孫子和大行皇帝一樣,總喜歡對外用兵。

    這就不太好了。

    太皇太後雖然不懂地理,也不知道熙河路到底在那裏?

    可她聽說過,熙河路那邊又冷又窮,而且荒涼的很。

    雖然地方很大,但產出少的可憐。

    每年,有司數不清的財帛錢米,送了過去,除了沙子和梁木外,什麽都沒有拿回來。

    真的不值!真的不值!

    尤其是五路伐夏慘敗,高遵裕那一路被西賊挖開黃河,淹死了不知多少汴京才俊!

    太皇太後迄今記得,慘敗消息傳回京師。

    好多勳臣家的命婦,都進宮來哭訴。

    哭她們的孩子,死在了幾千裏外的大漠,哭她們家今年祭祖,又要多一排靈位。

    那個場景,太皇太後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了。

    太悲戚了!也太傷感了!

    那些孩子都是好孩子!

    很多人,太皇太後甚至是看著長大的。

    就這樣沒了!

    都怪高遵裕!

    所以,這位太皇太後至今都不願意原諒高遵裕。

    哪怕高遵裕是她的親叔叔!

    趙煦如何不知道自己這位太母的心思和想法?

    本質上,這位太皇太後就是個深居宮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老太太。

    雖然人是很精明,也很強勢。

    可她壓根不知道外麵的世界,也不懂在西賊壓迫下,沿邊各路軍民過的是什麽日子,更不會知道,西北對國朝安全的重要性!

    上上輩子,司馬光、文彥博要割蘭州甚至完全割掉整個熙河時。

    這位太皇太後幾乎是盲信。

    最後還是司馬光被人說服了,才沒有割成。

    所以,趙煦知道,和這位太皇太後是不能講什麽國家安全、戰略這種大道理——既講不通,他現在的年紀也不適合講。

    趙煦於是坐到這位太母麵前,睜著一雙烏黑的眼睛,搖著頭裝作一副吃驚的樣子道:“為何要用兵?”

    “兵者凶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太皇太後和向太後都是驚訝起來:“六哥怎知這句話的?”

    “書上看的呀!”趙煦答道。

    兩人對視一眼,都是又驚又喜,然後由向太後問道:“六哥覺得,這話說的對?”

    趙煦想了想答道:“兒讀論語,也見其中聖人教誨曰:子之所慎:齊、戰、疾!”

    “既然連聖人都如此謹慎對待這些事情,兒自也當遵從!”

    是的,孔子他老人家還說了:善人教民七年,可以從戎也。

    趙煦感覺,像他這麽好的君王,隻要在位七年,應該就可以開始統一天下,將仁愛禮儀和公序良俗,帶給整個天下的每一個人。

    將那些可憐的人,從西賊、北虜殘酷的統治中解放出來,讓他們共享太平世界,沐浴皇宋王化。

    這樣一想,趙煦就感覺自己真偉大。

    向太後和太皇太後聽著趙煦的回答,都是無比滿意。

    “好孩子!”向太後滿意的抱住趙煦。

    太皇太後也歡喜的合十禱告:“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然後,她就好奇的問著:“六哥告訴太母,六哥既然不是為了用兵,又是為何?”

    趙煦早就想好了回答。他低下頭去,道:“奏知太母、母後:兒聽說,過去熙河路似乎戰事頻繁,有許多人為國而死……”

    “兒就想,是不是可以在熙河路,建一寺廟,請高僧大德,為這些英靈念經祈福!”

    “正好今日見了兩位國親,發現他們皆是溫潤如玉的君子人物,兒就想著,若可以命兩位國親代兒去熙河路,主持寺廟營建之事,那麽就既可以給國親美官,叫世人知曉兒對太母、母後的孝慕之心,也能完成兒的夙願!”

    “可謂是兩全其美啊!”

    趙煦一邊說著,一邊還用手比劃著。

    國之大事,唯戎與祀。

    熙河蘭會路,祀在戎前!

    原因?

    當地的番人,就吃這一套,就信大和尚們念經。

    不客氣的說,要是現在能派出幾個活佛,足可勝過十萬大軍!

    可惜,現在沒有活佛,趙煦就隻能另辟蹊徑了。

    向太後和太皇太後,卻對趙煦的回答,非常滿意。

    趙煦趁機,抓住機會,請求道:“兒想和太母、母後,討個恩典!”

    “六哥想要什麽?”太皇太後笑著問道。

    趙煦假意想了想,才說:“兒聽馮景說,似乎曾經有一枚佛牙舍利,落在了東府執政手中,後來東府執政將之獻與父皇,父皇命人在供奉大相國寺之中……”

    “兒想請太母、母後下旨,從大相國寺中請出這枚佛牙舍利,送去熙河路,供奉到寺廟之中!”

    “若得佛牙舍利照耀,兒相信,諸多亡魂定能升上極樂世界!”

    太皇太後和向太後聽到這裏,完全相信了趙煦要建佛寺為戰歿者祈福的心思。

    為什麽?

    因為曆代官家,都是這樣。

    從太宗開始,大宋地方州郡上,那些但凡叫‘資聖禪院’或者資聖寺的寺廟,不要懷疑就是趙宋官家下詔修建,給戰歿者亡魂祈福的皇家寺廟。

    譬如真廟時在河北修建的資聖寺,仁廟時在涇原路修建的資聖禪院。

    “六哥真是仁聖!”太皇太後讚道。

    向太後也道:“娘娘,這個孩子確實是有慈悲心腸!”

    於是,對趙煦的決定,非常開心。

    但兩宮不會知道,趙煦其實知道,現在那枚佛牙舍利並不在大相國寺。

    因為它在很早之前,就被人借走了。

    能從大相國寺裏借東西的人,肯定不會是什麽簡單的人。

    既然這個人有實力,那麽憑實力借的東西,自然也不需要還了。

    然後,這個借東西的人,就將那枚寶貴的佛牙舍利,送給了趙煦的四叔。

    嘉王趙覠!

    趙覠一開始不知情,開開心心的收了下來。

    等他知道,那枚佛牙舍利來曆後,才知道自己拿到的是一塊燙手山芋。

    丟也不是,還也不是。

    最後,趙覠沒辦法,派人將之送到了京東路的一座千年古刹供奉起來。

    趙煦怎麽知道的?

    因為趙煦在現代博物館,看到了他的好四叔供奉在那座古刹地宮裏的佛牙舍利,也看到了供奉舍利的銘文。

    知道了這個事情的前因後果,也知道他的好四叔為了這個事情提心吊膽了好多年。

    現在,趙煦給趙覠一個機會,讓他將佛牙舍利還到大相國寺去。

    也算是消弭了他的一個心結吧。

    不然,天天提心吊膽,實在是折磨!

    至於趙覠怎麽還回去?

    那還不簡單?

    他自己請命做這個迎奉佛牙舍利的差事不就好了嗎?

    趙煦相信,這個事情,他不需要去提醒,趙覠也知道怎麽做。

    當然了,所謂的佛牙舍利,修建寺廟。

    其實也隻是一個半真半假的幌子。

    趙煦真正要做的,還是讓向宗回和高公紀去當地種棉花!

    不過,這個事情就不必和兩宮說了。

    兩宮隻要知道,她們的好弟弟(好侄子)是去修寺廟的就可以了。

    想到這裏,趙煦就又想起了一個事情。

    “光靠一枚佛牙舍利,幾個大和尚念經……還是不夠穩啊!”

    趙煦於是對兩宮道:“太母、母後,兒可以再求一個恩典嗎?”

    太皇太後和向太後都是微笑著點頭:“六哥還要做什麽?”

    “兒聽說,今年科舉似乎要再考一次……”

    “嗯!?”

    “兒聽說,科舉之中有一類士子,似乎是叫特奏名的……”

    “六哥想做什麽?”向太後柔聲問著。

    “兒在想是不是可以從今年的科舉特奏名進士之中,選一些願意自願跟隨兩位國親去熙河路教書育人之人……”

    “給他們一些獎賞……”

    “譬如說,若能教出一位能過發解試的讀書種子,便可賞賜個官兒……”

    “若能如此,兩位國親此行也能在青史之上留名了!”

    這下子,太皇太後和向太後都吃驚了。

    因為,這明顯不是趙煦這個年紀可以想到的事情,特別是那個特奏名進士教出一個能過發解試的舉子,就給一個官做的辦法,不可能是小官家想的出來的。

    太誇張了!

    於是,向太後問道:“六哥為何會有此念?”

    趙煦看著向太後,眨眨眼睛,道:“兒看書時看到的!”

    “嗯?”

    趙煦答道:“父皇留下的禦書中,有一份大臣的奏疏……”

    “那位大臣,似乎是叫什麽……”

    “範……什麽來著?”

    “對了!範純仁!”趙煦說道:“範純仁在奏疏中,請在沿邊興學校……”

    “兒還看了另外一個叫呂大防和王光祖的奏疏……”

    “呂大防言,要在一個叫成都的地方,建立學校……”

    “王光祖說,有個叫瀘州的地方,當地百姓都渴望有大儒前去講學,請父皇派些官兒去,實在派不出的話,就派些特奏名也行,王光祖還說了,可以給願意去的特奏名一些獎賞,譬如財帛什麽的……”

    “不過兒覺得,財帛恐怕不夠,得給官兒才行!”

    向太後和太皇太後頓時麵麵相覷。

    “六哥平時在殿中,會看大行皇帝留下的奏疏?”

    趙煦點點頭,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問道:“兒做錯了嗎?”

    向太後緊緊抱著這個乖巧懂事的叫人心疼的孩子:“我兒沒有做錯!”

    “母後就是有些心疼你!”

    是啊!

    她都想象的到,勤奮好學的六哥,每天在殿中讀完書,就開始看那些大行皇帝的奏疏。

    他如饑似渴的從中汲取著知識。

    他努力的理解著那些晦澀的文字。

    同時也在極力的開始分析、大臣們的言論。

    最了不起的是——他以赤子之心,記下了那些他覺得不錯的事情,甚至舉一反三,有了自己的想法。

    然後在現在,在今天,在她和太皇太後麵前提出來!

    了不起!實在是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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